明月入君怀(近代现代)——京华小倦客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3 16:21:58

  周明晏有些尴尬:“没有,我已经捎信过去了,但信使往返还需要些时日。”他顿一顿,“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
  本是他的不情之请,这么一说倒成了周明晏欠他的债似的,孟思昀愈发过意不去,忙道:“哪里,侯爷一番美意,我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两人都有些赧然,孟思昀也完全醒了,邀周明晏去茶案旁落座,自己走到窗边:“侯爷热不热?这屋子向阳,比外面要热一些。”
  他重新卷起竹帘,恍然想起睡着前这帘子是卷起来的,是周明晏为他放了下来,指尖不由一热。
  周明晏无知无觉,道:“还好。”
  孟思昀敛去心下悸动,走到茶案前笑道:“那可否请侯爷帮思昀一个忙,一会儿我叫人送茶水点心来,会吩咐给侯爷上一份冰碗,请侯爷匀给我一点,感激不尽。”
  冰碗顾名思义,以碎冰、酥酪、酒酿和时鲜果子制成,清凉爽口,是常见的消夏点心。周明晏不解道:“你想吃的话,为何不直接让人上两份?”
  孟思昀竖起一根手指:“因为我幼时多病,大夫说我体质虚寒,全府上上下下都不许我吃冰,思婧特地叮嘱过的,我要他们也不会给。”他无奈叹气,又双手合十做恳求状,“今日思婧不在,凡心收账去了,侯爷就当帮思昀一个忙,好不好?”
  身前人满眼期待,眼眸如星闪亮,周明晏险些就要顺水推舟,又堪堪止住:“但你身体真的没关系?”
  孟思昀看到希望,连连点头:“一点的话没事的,侯爷放心,我也是大夫,我有分寸。”
  周明晏便点了头,孟思昀自然欣喜,立刻叫人送茶,特地嘱咐做份冰碗来,内放若干鲜果花蜜,还要多加些碎冰,侯爷觉得热。
  周明晏附和点头,听孟思昀说得眉飞色舞,觉得好笑,却又莫名觉得可爱。
  冰碗和热茶很快送了来,琉璃碗里盛着一汪琼珠碎玉,周明晏把碗整个推给孟思昀,孟思昀惊讶道:“侯爷不要吗?”
  周明晏摇头,倒不是他不热,只是这种热并非冰碗可解。
  孟思昀顿了顿,道了声谢,从茶案上取了只空碗来,用银勺将碗里的碎冰水果拨出来一小半,又把碗推到周明晏手边。
  “我吃这些就够了。”他知足地拈着银勺,笑得眉眼弯弯,“虽然我没吃过几次,但我们家厨子的手艺还是没得挑的,里面还有刚下的樱桃,侯爷不想尝尝吗?”
  碗中樱桃明艳,却不及眼前人笑容清甜。周明晏低头,舀起一勺碎冰放入口中,压下骤然急促的心跳。
  孟思昀见他吃了,自己便也放心吃起来,也舀了枚樱桃,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唇瓣染上一抹鲜艳的绯红。
  平日凡心连放凉的茶都不许他喝,好不容易能大快朵颐,果汁混着碎冰,甘甜清凉,孟思昀吃得尽兴,连樱桃汁水沾上嘴角都浑然不觉。
  周明晏随意吃了几口,抬头瞥见孟思昀唇畔,不由失笑,清咳一声提醒他,果汁沾到脸上了。
  孟思昀抬头,意识到自己失态,面上一红,忙取了帕子来拭,但许是窘迫心急,不得要领,擦了好几次都没有擦到。
  周明晏看他着急,索性伸手,指腹触到他唇畔,轻轻一拭。
  一切来得太快,孟思昀仰着头,连躲都来不及躲,周明晏对上他一双怔然明眸,脑中轰鸣一声,猝然收回手。
  指腹温热,脸颊柔软,细腻的触感只在一瞬间,却不受控制地在两人心间停滞放大,牵带着数日前夕阳花影里的那段记忆,摧枯拉朽般汹涌而来。
  周明晏脸颊滚烫,指腹残留着樱桃汁水,那股甘甜黏腻却分明都另有来处,孟思昀震惊的目光烧灼着他,他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惊异、窘迫又自责,讷讷道:“我……”
  门外忽有下人敲门道:“公子在吗?”
  是打扰,可也算救急,孟思昀掩饰般清清嗓子平复凌乱的呼吸,沉下声音道:“进来。”
  下人进门望见周明晏,忙道声得罪,说不知侯爷在此,周明晏道无妨,孟思昀则问他何事。
  下人隐约察觉房里气氛有些诡异,却也不敢多问,将怀中衣箱放在案上:“今夏新制的衣衫送来了,请公子抽空试一试身。”
  孟思昀向箱中瞥了一眼,又探询地看向周明晏,见对方点头,便让下人打开衣箱,馥郁的薰衣香气飘散出来。
  周明晏旁观,低头吃着冰碗,指腹在微凉的碗壁上擦了又擦,徒劳地掩饰方才的失态。
  一件件试太过繁琐,也不好让周明晏等太久,孟思昀核了清单,挑了一两件外衫在身上比了一下。
  新衣自然都是好料子,软罗轻薄,绸缎柔软,缝线绣工都是上乘,但无论是雪青、黛紫还是松绿、藏蓝,无一例外都是浓郁暗沉的色调,孟思昀的手从布料上滑过去,似新雪落在黛青山脊,衬出皎洁如新月般的莹白。
  周明晏看在眼中,微微蹙眉。
  孟思昀试完一箱,下人又开了另一箱。周明晏看着孟思昀拿起清单,又拿了一件出来看了看,同下人核对过,便要合上衣箱,忽然道:“等一下。”
  这一箱衣服的色调明显鲜艳很多,孟思昀方才拿出来的那件外衫便是明丽的海棠红,他问孟思昀:“怎么不试这些?”
  孟思昀一怔,随即莞尔一笑,下人也低头忍住笑,周明晏一头雾水,孟思昀挥手让下人收好衣服,笑道:“这些是思婧的衣服。”
  数日来孟思婧一直待在宫中,名为软禁思过,实则也是变相保护。她在平息兵变过程中伤了好几位陆准余党,再加上此前的过节,早已是陆党的眼中钉,在宫中有长公主照拂,既能堵那群御史的嘴,又能避免有人蓄意报复,可谓一箭双雕,万无一失。
  个中道理孟思昀清楚,可心里难免担忧,思婧心思率直,未必看得懂这些弯弯绕,只怕会觉得她明明是替人出头反而被罚,憋着一肚子窝囊气,再闹出些什么风波。
  孟思昀进不了宫,也不好传递书信,再担忧也是干着急。好在周明晏时常入宫面圣,有机会便带话过来,告知他思婧在宫中近况,令他放心。
  听孟思昀又提及思婧,周明晏便知他又在挂着宫中的家姐,温言宽慰道:“别担心,听说长公主那件袈裟马上就要完工,孟统领这两日便能回来了。”
  缝制袈裟只是幌子,若圣上和长公主再执意强留,孟家也无可奈何。
  孟思昀如此想着,却仍为周明晏的话感到宽慰,舒眉笑道:“好,刚好让她来试试新衣。”
  他神色释然,挥手让下人出去。见他眉心舒开,周明晏心中也觉轻快,端起茶盏,随口道:“其实你也可以穿些鲜亮些的衣服。”
  孟思昀微怔,他不曾想过周明晏对他关心至此,留意到他衣服的色调,甚至还会想他该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他抿了抿嘴唇,待下人走后,才向周明晏解释:“侯爷见笑了,孟某对颜色没什么偏好,只是掌事时年纪轻,怕被同行伙计们轻视,这才要借衣服壮一壮胆,压一压人,天长日久,成了习惯罢了。”
  眼前人一袭墨色长衫,愈发衬得肤白如雪,眉目如画,气势倒是有了,却也像是将人缚住,仿佛平添了好几岁。
  周明晏理解孟思昀的苦衷,心底却也生出遗憾,他明明见过这个人更鲜活生动的样子,一痕模糊的画面浮现在脑海,情不自禁道:“那日你不就穿过红色。”
  话一出口,他神色霎时凝固,后脑发麻,全身的血在一瞬间涌到了脸上。
  孟思昀一顿,立刻反应过来他说的那日是哪一日,面上骤然滚烫,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明晏别开目光,视线死死盯着孟思昀墨色衣摆的一角,不敢看孟思昀的脸,艰难地挤出一句:“……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孟思昀心绪飘忽,哪敢细想他究竟是什么意思,面色兀自镇定,声音却在发飘:“没事。”
  两人寂然相对,沉默片刻,掩饰般齐齐端起桌上的冰碗,窘迫、尴尬和不明所以的悸动突如其来,难以承受,必须要和着什么一同咽下去。
  房里没了声音,却止不住回忆无声蔓延,博山炉中香雾袅冉冉升腾,掩盖不住什么,只是让某些事愈发欲盖弥彰,昭然若揭。
  夕阳散落两人之间,在地面上投落倾斜拉长的阴影。周明晏端碗的手在微微发抖,心中后悔不迭。
  他不该提的,那是孟思昀的噩梦,那之后他病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才走出来,自己为何要亲手揭开这道伤疤,又为何要一句话将他打回原形。
  不提,他们还可以心照不宣地掩耳盗铃,假装他们只是一见如故、意气相投的朋友。可提了便是提了,提了便是覆水难收,先前小心翼翼维护的伪装被尽数戳破,化作一地难堪至极的狼藉。
  内心五味杂陈,窘迫内疚,还混着隐约的惊讶,本该深埋心底、避之不及的那句话,为何会这样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扪心自问,周明晏不得不承认,对他而言,那日的遭遇其实很美好,连记忆里残存的一鳞半爪都如星光般闪烁,勾得他内心酥痒,让他生出渴望,眷恋,甚至还有十恶不赦却又无从抵挡的欲望。
  与其说他想再见一次身着红衣的孟思昀,倒不如说,他想再经历一次那日的邂逅。
  孟思昀故作镇定地吃着冰碗,一向最是端方规矩的他,手下没了分寸,银勺时不时碰上碗壁,细碎叮当声不时响起,敲出他内心一片凌乱。
  周明晏这样窘迫,想必是在深深后悔,觉得对不起他,可分明不是这样的。他很清楚,他从未觉得周明晏伤害过他,也从未有过一丝后悔,可无论是宽慰还是谅解的言语,他却无法宣之于口。
  他不想让周明晏为此愧疚,可他也无法告诉周明晏,对方光明磊落的前半生中唯一的污点,却是他后半生都会甘之如饴的回忆。
  该羞愧的是他,应该是他自惭形秽,无地自容,为那日的情动失控,更为自己见不得光的心思,为他明明得了好处,却恬不知耻地摆出受害者的姿态,为他给周明晏带来的窘迫,更为他自己的懦弱和自私。
  冰碗里的碎冰融了大半,细碎的冰碴顺着液体涌进喉咙,他不小心呛到,忍不住咳嗽起来。
  周明晏一惊,忙问他怎么了,他咳得说不出话,只是偏过头去,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背对着周明晏,脊背单薄,因为咳嗽一阵阵发抖,负罪感让周明晏近乎窒息,看见桌上他吃了一半的冰碗,道:“别再吃了。”
  孟思昀咳出了眼泪,急忙回头护住碗,勉力忍着咳嗽,喉结一阵阵耸动,艰难道:“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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