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路远(穿越重生)——余下三

分类:2026

作者:余下三
更新:2026-10-03 16:16:24

  他刚想走,低头看了看空碗,又看了看锅边还没洗的碗筷,脚步顿住了,“锅碗你别动,我回来收拾。”
  本来就没打算动的赵之远点了点头,坐在凳子上没挪窝。
  他瞧着厨房里那袋子粳米,米袋子蹲在墙角,被午后的日光照得半明半暗,心里想着这算什么事,想帮人还帮不成了。
  没成想的是,李镇山前脚刚出院子,后脚保长李延年就过来了。
  “赵先生。”
  李延年站在院子门口,朝里屋的方向嚷嚷着。直到看见赵之远从屋里出来,他这才不再出声,抬脚迈进了院子。
  “李叔,你咋来了?”瞧见是保长来了,赵之远一边说着一边将对方迎了进来。
  李延年进了院子,四下看了看。
  见院子收拾得齐齐整整,该有的也都有了。他眼角漾开几分笑意,语气里带着了几分欣慰,点了点头:“可算有点样子了。”
  赵之远陪着笑,就要请对方进屋去坐,伸手指了指屋门的方向。
  不料李延年站着不走了,还伸手拦住了他,那只粗糙的手掌轻轻挡在赵之远面前。
  “就搁这儿说吧,一会儿我还得去张婶家帮忙修炕呢。”李延年说着又往土坯屋子那边瞧了瞧,门关着,窗户上也糊了新纸,“镇山不在啊?”
  赵之远见对方不进屋,赶忙把凳子搬了过来:“我让他换粟米去了。”
  “哎呦,这不是巧了吗?”李延年一拍大腿,坐在了凳子上,瞧着赵之远那一副不知所以的样子,赶忙继续道,“我来就是因为这个事儿。你别让镇山到处跑了。”
  “咋了?”赵之远听对方这么说,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李延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深了:“今儿我搁张婶家帮着修炕呢,有好几个村里人都来找我,说是李镇山要跟他们换粟米,按照一比二的价格。都让他们给拒了,托我跟镇山说说这事儿,让他别跑了。”
  他说到“一比二”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感慨。
  赵之远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为什么呀?”
  “村里人都晓得你家有粳米。可你瞧见有人张这个嘴了吗?”李延年看着赵之远,目光温和却带着深意,“还不是怕不够。”
  李延年又瞧了一眼厨房的方向,透过敞开的门,能看见那袋子粳米还搁在地上。
  “他们心里都清楚你跟镇山的好意。不少家其实都通了气了,今年收成还算不错,只要粮食够吃就绝不会换。”
  赵之远听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深处翻上来,闷闷地压在喉咙里。“李叔,那你不帮忙劝劝?”
  他已经让李镇山挨家挨户去换粟米了,无论村里人换不换,这份心意算是到了。
  可没人换,过段日子开荒,李镇山还怎么好意思开口叫人来帮忙?
  总不能让他一个人一头牛就上了吧?那不是累傻小子吗?
  “我咋没劝呀?这不就来了吗?”李延年笑了笑,那笑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欣慰,“我前几日挨家挨户都问了收成的事,有几家收成不好。你让镇山去一趟。其实村里人不愿意换,也是这个意思,先紧着这些个不容易的照顾。”
  换粟米是这样,修炕其实也是这样。
  周哥他阿娘腿脚不好,受不了寒,于是先给周哥家修。张婶家孤儿寡母的,农活重,也紧着他们家先修。
  村里的事一向如此,紧着最难的先来。毕竟让一让总没有错,说不好让了这一下,就能保住一条命呢。
  赵之远听到这儿也明白了,点了点头,心里那团乱麻总算解开了几分。
  “行。等李镇山回来,我跟他说,让他去找您。您带着他去那些人家里跑一趟。等这几家换完了,我再让他挨家挨户问问。”
  “这几家跑完了,也就算了。其余的你就别问了。”
  李延年摆了摆手,手在空中停了停,嘴里叹了口气。
  “为啥呀?这能省下不少呢。再说我也不吃亏啊。”赵之远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心。
  他很清楚,粳米换粟米,他不仅不会吃亏,还能攒下人情,村里人也得了实惠,明明是两全的事。
  李延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远处田埂的方向。
  “赵先生,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今年你这有粳米,明年呢?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辈子。哪家若是今年没去粮商那儿换粳米,续一续香火情,那么明年就保不齐不是一比三了。愿意换的那几家也是收成欠佳,吃饭都成了问题,这才想着先度过今年再说。其余的,不敢断了粮商那条路。得罪了粮商,往后年景不好的时候,连个开口求人的门路都没有。”
  “这样啊。”
  赵之远听了这话,眼中掠过一丝忧虑。那忧虑像一片阴云,从眼底漫上来。
  他压根就没想到粮商那边会这样使坏,为了保证村里人年年去换粳米,故意刁难农户。你不来找我,我就让你明年出更高的价。
  “行了,这事儿你心里清楚就行。你让镇山先忙田里的事。等纳粮结束了,到时候只要他开口,老夫保证起码十几个人会过去帮忙开荒。”李延年说着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动作干脆利落,“就这么说了,我得回张婶那儿帮忙了。”
  “行。”赵之远点了点头,也跟着站起来,忽然又想起什么,赶忙拽住了对方的衣袖,“李叔,要是路上遇见了李镇山,你跟他说一声,让他回来,别搁外面瞎转了。”
  一想到李镇山即便挨家挨户问,也找不到一家愿意换的,索性就别让他白忙乎了。
  倒不如去帮忙修炕,好攒下些人情。那才是眼下最实在的。
  李延年急着去给张婶家帮忙,来这儿也只是给俩人吃下一颗定心丸,让他们别因为开荒的事到处卖人情,白费了力气。
  如今话都说开了,他留下了一句“知道了”,便出了院门,朝张婶家去了。
  没过多久,李镇山便回来了。
  他推门进院子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往厨房那边扫了一眼,就低下头去。
  赵之远也没多问,看那样子就知道又是白跑一趟。
  他把保长的话一五一十转告给了对方,从先紧着几家收成差的换,到粮商那边的弯弯绕绕,一句没落。
  李镇山听后也不说话,就那么站在院子里发呆。午后的日头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晒得亮晃晃的。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
  什么叫收成好啊?什么叫粮食够吃啊?分明就是只要饿不死就成。
  他在心里把这话嚼了好几遍,越嚼越不是滋味。
  要换粳米的那几家是什么情况,赵之远不知道,可李镇山心里清楚,只要纳了粮食,剩下的够半年吃食,他们都绝不会开这个口。
  都是些宁肯自己勒紧裤腰带,也不肯占别人便宜的性子。如今开了口,那绝对是遇到难事,而且这难事还不小。
  这几日,李镇山跟着保长四处跑,每到一家,出了门都得缓上半晌。
  赵之远这几晚可都瞧见了,以往李镇山上了床就能睡着,脑袋挨上枕头呼声就起。
  可现如今听不到呼噜声不说,偶尔还能听见一两声长吁短叹,从炕那头幽幽地传过来。
  那叹息声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压得低低的。
  今儿是官府来收粮的日子。
  因为赵之远是才落户李家村的,得登记造册,保长就先领着衙门的人来到了赵之远这儿。
  两个小吏穿着半旧的皂衣,腰间挂着税册和笔墨,步子迈得慢悠悠的。
  将两人的房契地契核对了一遍后,一个年纪稍大的小吏拿起李镇山的文书。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才开口:“这田税和徭役免了,行伍出身,应该的。可这人头税,免不了啊。”
  “人头税?”
  赵之远愣了一下,这三个字从耳朵里钻进去,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嘴上不自觉地出了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那衙役一边往税册上写着什么,一边抬起眼打量着一身儒衫的赵之远。“你名下没田地,交个徭役跟人头税就行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官老爷。”
  李延年拱了拱手,身子微微前倾,朝着两个小吏赔了赔笑脸。
  那笑是多年练出来的,不卑不亢,却带着恰好的恭敬,“这人头税是什么呀?往年没听说过。”
  他问得小心,语气里藏着几分不安。
  这个税,他也是头一次听见。
  小吏放下笔,用眼睛瞥了一眼李延年,眼皮半垂着,像是在看什么不耐烦的事。
  “李保长,这人头税啊,是朝廷新颁布的。兹要是活人,哪怕是流民,也得交这人头税。也不多,每个人一年也就折个三十尺绢布。”
  他说到“也不多”的时候,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听到这个数目,李延年眉头猛地皱了一下,眉心那道常年不散的纹路又深了几分。
  三十尺,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说是绢布,里头的名目可不少。
  为了运送便利,官吏下乡一般不收绢布,只收铜钱。一尺绢布折合五十文,可到了官吏嘴里就得收八十文。
  多出的二十文算辛苦费,另外十文是运送的车马费。
  纳粮也一样,粮食运到官仓的车马费也得农户自己出。
  再加上家里的劳力还得停了农活去服徭役,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月有余。
  算来算去,全是农户扛着。
  赵之远听了只是点了点头,没太往心里去。
  徭役和人头税都是小数目,加上炭敬冰敬那些例行的打点,他跟李镇山加一起拢共也就二两银子上下。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李镇山不说话,只是愣愣地出神。
  他站在原地,眼睛望着两个小吏远去的方向,目光却像是穿过了他们,落在什么看不见的地方。
  送走小吏后,他转身回了院子,脚步很慢。
  “咋了?怎么这副样子。”
  关上院门,赵之远瞧见李镇山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得问道。
  李镇山脸色不大好,嘴唇抿得紧紧的,整张脸都绷着。
  自打小吏说了人头税的事,赵之远就发觉不对劲了。
  无论是李镇山还是保长,都是一副忧愁的样子。保长的笑容僵在脸上,李镇山则干脆就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镇山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张婶家两个孩子都得交这人头税,加上她自己的,就是三口人。纳完粮,再交完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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