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路远(穿越重生)——余下三

分类:2026

作者:余下三
更新:2026-10-03 16:16:24

  李镇山每多说一句,他心里就多添一笔,越添越沉。
  村子里哪家哪户日子都不好过,即便是保长家也不例外。
  李延年家也不过比旁人多几亩地,吃的照样是粟米掺野菜,逢年过节才舍得切一小块腊肉,省下的钱都贴补了在学堂做仆人的儿子。
  他如今也认识了不少人,白天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面孔,心里不自觉就会想起李镇山说过的那些事。
  那些名字和面孔对上了号,就再也拆不开了。
  就像周哥。一瞧见他弯腰搬砖的背影,赵之远就想起来李镇山说过,阿肆家里排行老四,可除了在城里做工的大哥之外,一个哥哥一个姐姐都饿死了。
  饿死在闹旱灾的那年冬天,一个五岁,一个三岁,葬在后山的坡上,连块碑都没有。
  要么就是张婶家那个儿子,前几年死了爹,孤儿寡母地过日子。
  张婶一个人撑着三亩地,春种秋收全是自己扛,手上的茧子比男人的还厚。那孩子还不到十岁,已经会帮着挑水劈柴了,个子比同龄人矮了一截。
  这让赵之远根本在院子里待不住,越待心里越不是滋味。
  那些人在他眼前忙忙碌碌,搬砖的搬砖,和泥的和泥,脸上还带着笑,嘴里说着感激他的话,可他就是听不得。
  每一句“多谢赵先生”都像一根刺,扎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索性他就在白天躲着那些人,每天在外面遛弯,只等吃饭了才回来。
  既然见不得人间疾苦,那就躲一躲好了。
  他这么跟自己说,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交代。
  可没成想,越在外面溜达,认识的人就越多,知道的事就越多。
  今天在河边遇见洗菜的婶子,聊了两句,知道她家老人卧病在床三年了;明天在田埂上碰见拾穗的孩子,才知道那是孤儿,跟着叔叔过日子。
  心里愈发不是滋味,再这么下去,非得被这些苦给腌入味了,再难高兴起来。
  他怕自己变成那样的人,整天苦着脸,叹着气,像是被日子压弯了腰。
  今日徐瓦匠点了炉灶,一遍遍确认着没有缝隙,这才宣布了完工。
  厨房也修好了,新隔出来的那间小屋方方正正地立在灶台边上,墙上还开了个小窗,透光透气。
  赵之远这才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挑了许久的担子。
  人们刚走,他就迫不及待地拉着李镇山,要将院子好好拾掇拾掇。院子里乱得像被翻过一遍,砖石碎块、黄泥印子、木屑碎渣到处都是。
  说是拉着,倒不如说是指挥更贴切些。那些活儿全指望李镇山一个人忙乎,而他自己则站在一旁指指点点,美其名曰“统筹大局”。
  他负着手,踱着步子,颇有几分将军点兵的气势。
  “放这儿。”
  赵之远站在屋子门口,朝着屋里那些个家当指指画画。
  李镇山挪动着箱子,箱底蹭着地面发出闷闷的声响。
  “你看这样行吗?”
  他直起腰来,额上已经渗了一层汗珠。
  赵之远摇了摇头,目光在那些箱笼之间找了好一会儿,这才瞧见那个放满了书籍的箱子,被压在最底下,上面摞着衣裳箱子和锅碗瓢盆。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玩意别贴着墙放,弄湿了可就完了。”
  他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那股子嬉笑全收了回去。
  那些从张家带出来的书对于赵之远来说是最后的一份保障。纸页怕潮,墙角阴气重,万万不能出事。
  李镇山挠了挠头,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箱子被他放在了最底下,要是动那箱子,自己得把上头的东西全搬开,衣裳箱子少说也有二三十斤,那口装锅碗的筐也不轻。
  他叹了口气,气息从鼻子里重重喷出来。
  “什么意思?不乐意啊?”
  赵之远白了一眼李镇山,露出不满的神色,仿佛对方这口气是朝他叹的。
  “不是不是。”李镇山慌忙摇了摇头,赶紧找个借口搪塞过去,“我……我就是饿了。”
  说着还摸了摸肚子,像是要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
  “赶紧的。我去生火,一会儿要是没做好,你给我等着。”
  赵之远白了一眼对方,转身朝院子走去。那步子又快又急,背影里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头。
  走到院子里,瞧见了那个简陋的临时灶台,赵之远露出嫌弃的神色。
  他扭过头朝屋里正在那儿弯腰撅腚挪箱子的汉子吩咐道:“一会儿忙完了,把这个炉灶拆了。”
  “好嘞。”
  李镇山头也不抬就回了一句,手上的活不敢停。他弓着腰,憋着一口气把最底下的书箱子往外拽,生怕耽误了手上的活被对方挑出毛病。
  这才好了几天,这火怎么又起来了。
  李镇山心里直犯嘀咕,嘴上什么也没敢说。
  他将拆下来的石块一块一块搬到院子角落,码得整整齐齐。想着有空了再垒个鸡窝出来,圈出一小块地方,到时候还能养些鸡,吃上鸡蛋。
  他蹲在地上比划了一下大小,心里已经有了个草图。
  将最后一块砖放好,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腰来,扭过头朝厨房那边喊道:“粥煮好了吗?”
  “粥粥粥,这几天还没吃腻啊?”
  赵之远将头从厨房门口伸了出来,一脸不耐烦。
  他瞧了一眼原先炉灶的方向,见石块都收拾好了,码得整整齐齐,便继续开口,“赶紧过来帮忙。”
  赵之远本想试着做粟米面的饼子,换换花样。
  可光是生火就费了很大的功夫,火镰打了好几下才点着,火星子差点烫了手。
  见李镇山忙完了,赶紧招呼对方过来帮忙。说是帮忙,其实除了火生好了,其余一丁点都没做。
  盆里的粟米面还是干粉,水也没兑,案板上空空荡荡。
  李镇山走过去,挽起袖子,把手往盆里一伸,十根粗壮的手指在粟米面里翻搅揉搓。
  他一边揉,一边瞅了一眼在旁边切野菜的赵之远。那人切菜的动作生疏得很,刀拿得歪歪扭扭的,切出来的野菜段大小不均。
  这几日的粥,粟米的占比越来越多。
  起先是粳米掺粟米,后来是一样一半,再到昨天几乎看不见几粒粳米了,晌午那顿就是正儿八经的粟米粥了。
  金黄黄的一锅,一粒白的都挑不出来。
  赵之远那张嘴,李镇山心里清楚,绝对不是吃腻了才这样的。
  这人嘴刁得很,腊肉咸了不行,粥稀了不行,野菜苦了也不行。
  忽然接连两顿吃起了粟米,却一个字都没抱怨过,这不对劲。
  “你……”
  “你……”
  正当李镇山打算开口询问的时候,没成想赵之远也开口了。
  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了一处,都顿了顿。
  “你先说。”
  李镇山将揣好的粟米糊搁在灶台边上,手心朝下拍了拍,拍掉沾着的面渣,转身看向对方。
  赵之远扫了一眼粟米糊,见那面糊揉得匀称光滑,便把切好的野菜递了过去。
  “之前和你说过顿顿吃粳米,但是……”
  他话说到一半,嘴唇抿了抿,后半截像是卡在了嗓子眼里。
  “没事。”
  李镇山打断了对方的话,伸手接过那碗野菜。他将野菜揉成团,一个一个包进粟米糊里,手指灵巧地捏着边。
  刚刚搬东西的时候,他特地瞧了一眼粳米袋子,足够两个人吃的。
  赵之远说这话,明显是改了主意。不是米不够,是心软了。
  “唉。”
  或许是觉得先前牛都吹出去了,拍着胸脯跟人说顿顿有粳米,现如今却要食言,赵之远心里有些不好受,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却还是被李镇山听见了。
  “张婶家也好,阿肆家也好,这些粳米估计不够。所以……”
  赵之远没说下去,只是垂着眼看着那盆粟米糊。
  这几日村里人都在自家院子帮忙,人多眼杂,进进出出的,谁路过灶台都能往锅里瞄一眼。这家里有多少粳米,恐怕村里有些人心里也清楚了。
  再加上听李镇山说了不少村子里的事,若说不心疼也是假的,他赵之远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
  若是不将粳米多拿出来帮衬村里人,一是心里过意不去,这份过意不去像一杆秤,压得他坐立不安;二是怕日后被人说闲话,就更不能指望村里人帮着李镇山开荒了。
  人情这东西,欠了要还,但施了也能收。
  他心里那杆秤掂量来掂量去,思来想去,这才决定多拿些粳米出来跟村里人换粟米。
  只等往后粮价跌下来了,再将粟米换回粳米。这样村里人眼下能挺过纳粮这一关,自己也不算亏。
  这段时间,还得紧一紧裤腰带,委屈一下出力的李镇山了。
  他抬眼看了对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
  “行。”
  李镇山将包好的饼子一个个贴在锅边,动作利利索索的,仅仅只回了一个字,但是语气却很是坚定。
  无论赵之远如何去想、如何去做,他李镇山吃着对方的、住着对方的,那肯定得言听计从。
  两个人吃完饭,赵之远借着最后一抹天光点了点自己的家当。他弯下腰,一个一个箱子看过去,确认那箱子书籍搬出来了,码在了干爽的地方,这才将门关上。
  他转过身,对着厨房那边正在刷锅的李镇山喊道:“一会儿你再去挑两桶水啊。”
  李镇山只是回了一声“好”,便继续埋头干活。
  等出来倒水的时候,他往水缸里瞄了一眼,见还有半缸水,便赶忙朝在屋里收拾炕的赵之远说:“还有半缸呢,应该不用了吧?”
  “叫你去你就去。这是新炕,老子新铺的铺盖,你不洗干净了就想上去?”
  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硬邦邦的,带着股不容违拗的架势。
  李镇山闻言,整个人僵在了水缸边上。
  他还以为自己得去睡那张木床呢,那床还搁在土坯屋子里,他今儿个搬东西时还特地在上头坐了一会儿。
  毕竟这天气还不冷,也用不着烧炕,两个人可以各睡各的,互不打扰。
  “好嘞,我这就去。”
  李镇山说着拎起水桶就往外跑。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不少,桶在手里晃晃悠悠的,洒了一路水印子。
  两个人睡在一张炕上,都各自挨着墙,中间足足隔了将近两丈。
  炕是新垒的,泥浆还没完全干透,散发着一股潮乎乎的土腥气。
  窗户没关严,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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