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路远(穿越重生)——余下三

分类:2026

作者:余下三
更新:2026-10-03 16:16:24

  可能是同处一屋有些尴尬,两个人憋了半天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就这么直挺挺地躺着。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一个清浅,一个粗重,此起彼伏。偶尔外面传来一声蛐蛐叫,反而衬得屋里更安静了。
  赵之远盯着房梁,李镇山盯着墙,谁也没先开口。
  足足过去了半个时辰,换了身新衣裳的李镇山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
  新衣裳是粗布的,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皂角的清苦味。
  他侧过身,朝着赵之远的方向,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早些睡吧,明天还有的忙呢。”
  说完就后悔了,这叫什么话,还不如不说呢。
  赵之远扭过头看了一眼那个背影,月光下只看得清一个轮廓,肩背宽厚,缩在被子里像座小山。
  他心想这人怕不是秀逗了,没话找话说。
  但一想到明儿对方还有的忙,要下地、要挑水、要收拾院子,便也没骂他的心思了。
  这是两个人头一次在一张炕上睡觉。
  虽然隔得老远,但赵之远依旧有些不适应。
  旁边多了一个人的体温,多了一个人的呼吸,连空气都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好不容易有了些困意,眼皮刚耷拉下来,就听见“呼”的一声骤起。
  李镇山开始打鼾了。
  那声音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像是拉风箱似的,又沉又响。
  赵之远困意全无,猛地坐起身来,扭过头看向李镇山的方向,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溜圆。
  心说,你是不是故意的?我这刚想睡你就来这出?
  “他娘的。”
  赵之远轻骂一声,掀开被子,慢慢挪到李镇山身边。
  炕面还带着白日里残留的一丝温热。
  他伸出手晃了晃对方的肩膀,那肩膀又厚又硬,跟推一堵墙似的。
  见没有反应,呼声反而打得更响了,他干脆伸手朝对方脸上轻轻拍去。
  这一巴掌没把李镇山叫醒,倒是让他整个人猛地蜷缩成了一团。
  他缩得极快,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整个人弓起来,膝盖几乎抵到了胸口。
  借着窗户外透过的月光,隐隐约约瞧见他眉头皱成了一团,脸上肌肉紧绷着,嘴唇哆嗦了两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道:“别打了……求求你们了,我不敢了。”
  那声音不像是在说梦话,倒像是在求饶,又低又哑,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赵之远眉头皱了起来,手僵在半空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没想到平日里壮得像头牛的人,做梦还能让人给欺负成这样。
  他想起李镇山说过在边关当过兵,军营里的事这人从来没细说过。
  难不成是什么所谓的创伤后遗症?
  他心里一阵发紧。
  “镇山,镇山。”
  赵之远喊了两句,声音放得很轻,又伸手晃了晃李镇山。这回他的动作温和多了,手掌贴在对方肩头上,轻轻摇了摇。
  “咋的了?”
  李镇山从睡梦中醒来,一头雾水地看向赵之远。
  他眨了好几下眼睛,眼神还有些涣散。
  忽然发现这个白白净净的读书人此时脸就贴在他跟前,近得连睫毛都能数清楚。
  这让他有些不适应,身子本能地往后缩。
  可他刚好在墙边,后面哪还有空处,整个人原地咕蛹了一下,一个力度没把握好,脸差点就贴上去了。
  两个人的鼻尖在月光下几乎要碰在一起,彼此的呼吸都能感觉到,赵之远的轻而匀,李镇山的粗而急。
  于是两个人尴尬地看向对方。
  月光把两张脸都照得清清楚楚,一个白净秀气,一个黝黑粗犷,近得几乎能听见对方的心跳。
  好一会儿,李镇山才缓过来,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吐出两个字:“干啥?”
  声音干巴巴的,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没事,叫你起来重睡。”
  赵之远看着对方那一脸憨厚的样子,只觉得好笑。那笑从心底往上涌,把方才的心疼和尴尬都冲淡了不少。
  “哦,好。”
  李镇山点了点头,也不追问,赶忙翻了个身,整个人背对着赵之远躺下了。
  动作又快又利落,像是在执行什么命令。他的后背绷得直直的,被子拉到肩膀,一动不动。
  赵之远见状也挪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在被窝里躺好,掖了掖被角,小声说:“你等我睡着了再睡。你打鼾声太大了。”
  李镇山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
  赵之远是有些多想了。
  刚刚那一下,李镇山哪里还睡得着。
  也不知道是被那一巴掌吓着了,还是被那张凑得极近的脸惊着了,又或是被自己刚才在梦里喊出的那句话给闹的。
  整个人只觉得怪怪的,心跳得比平时快了几分,耳朵根子又开始发烫。他轻轻叹了口气,气息吹在被头上,热乎乎的。
  他睁着眼睛,借着月光在墙上描着那些砖缝的纹路。
  自己的日子这样过好像也不错,至少现在不是流民了,有个栖身之所,有个遮风挡雨的屋顶,比在军营里要好上不少。
  还有个人,虽然嘴上凶了点,可半夜会给自己盖被子。
  就在他慢慢有了困意,眼皮开始打架的时候,就听见“呼”的一声。
  那声音从炕的另一头传来,又细又绵。
  李镇山有些诧异,转过身寻找声音的来源。
  月光下,就瞧见赵之远的身子随着此起彼伏的鼾声一上一下。
  那鼾声倒不大,不像他那样扯天扯地,而是细细的、软软的,像一只小猫在打呼噜。
  “他娘的。”
  李镇山小声骂道。
  好在多年在军营里,他早就在这些鼾声下睡惯了,那营房里几十条汉子挤在一处,呼噜声此起彼伏,比这热闹多了。
  他侧过身去,用棉被蒙住了头。
  被子厚实,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把鼾声隔得远了些。
  被窝里还残留着炕面的温热,他缩了缩肩膀,不一会儿也睡着了。
  

第22章 人头税
  李镇山进了院门,把装了大半的米袋子从肩上卸下来,缓了缓后又背在身上往厨房走去。
  赵之远正在那儿煮野菜羹,锅里的汤羹咕嘟咕嘟冒着泡。
  听见脚步声,他一边用木勺在锅里慢慢搅着,一边头也不回地嚷嚷:“回来刚好,一会儿就能吃了。”
  正准备尝尝咸淡,赵之远就听见“砰”的一声闷响。
  李镇山将袋子重重地摔在了厨房的地上。
  袋子落地时扬起尘土,在午后的日光里浮了好一阵才渐渐散去。
  他蹲下身,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像是把攒了一路的气力都吐了出来。
  赵之远扭过头,刚想问怎么了,就瞧见地上的袋子解开了口,露出了里面的粳米。
  白花花的米粒从袋口探出来,一粒都没少。
  这些日子秋晒已经过去了,日头连着晒了好些天,每家每户的粟米都干透了,只等着入粮仓。
  今儿一早,他特地嘱咐李镇山先别去地里开荒,背着粳米出门,去问问有哪家有需要换的。
  可看到李镇山将这些粳米原封不动地搬了回来,赵之远不禁面露难色:“怎么了这是?几个意思啊?不是让你去换粮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解,还掺着一点不耐烦。
  李镇山蹲在地上,把袋子重新系上。
  他的手指在麻绳上绕了两圈,动作慢吞吞的,像是连系个绳子都费尽了力气。
  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他嘴唇动了动才说:“他们不换。说都有手有脚的,不想占了咱家的便宜。”
  说完这话,他又低下了头,盯着地上的袋子。
  赵之远闻言放下手里的木勺,勺柄磕在灶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不重,却透着一股恼意。
  低头看了看无精打采的李镇山,那人蹲在地上,肩膀耷拉着,跟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只得劝慰上一句。
  “没事儿。等晌午过了,你再跑一趟吧。”
  他就不明白了,这好处还送不出去了?
  粳米换粟米,一比二的价,这事儿放在哪儿都是他吃亏,怎么反倒没人要?
  要是不换这粳米,这人情怎么给出去呢?
  两个人坐在凳子上,刚举起端着野菜羹的手,碗里绿糊糊的,几片野菜叶子浮在汤面上。
  赵之远忽然想起什么,手滞了一下,碗停在半空中。
  “周哥家你去了吗?你当时不是说他答应跟咱换种子的吗?”
  “去了。”
  李镇山吹了吹碗里的野菜羹,嘴唇贴着碗沿,汤面被吹出一圈圈细纹。
  他的眉头微微拢起,“他说种子的事是他阿娘提的,要是收了咱的粳米,估计得被老人骂死。”
  “什么意思?周哥他阿娘为啥这样说啊?”赵之远有些不明白,怎么收了粳米,老人家还不愿意了?
  周哥家什么情况他也清楚,除去在城里做工的大儿子,家里一共四口人——周哥、周哥媳妇儿、阿肆,还有周哥的阿娘。
  周哥的阿娘长期卧床,别说赵之远了,连李镇山都没见过几面。这么一个连门都出不了的老人,怎么想着给他俩的地留种子了?
  见赵之远不明白,李镇山放下举到嘴边的碗,碗底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
  “刘婶,就是周哥他娘,腿脚不好,一到冬天就疼,跟要了命似的。”他顿了顿,“正愁不知道怎么熬过这个冬天呢,现如今他家正修着炕呢。”
  “这样啊。”
  听李镇山这么说,赵之远心里也就清楚了。
  这火炕要是建好了,刘婶这个冬天也就好过多了。腿脚不好的人最怕寒气,往年冬天怕是咬着牙硬扛过来的。
  也就难怪对方张罗着要给李镇山留种子了,合着是报恩来的。
  他端起碗,抿了一小口野菜羹,味寡淡得很。
  “那其他家呢?就没一个肯换的吗?”
  他又问,端着碗的手搁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碗沿。
  李镇山摇了摇头,幅度不大,却很确定:“我也问了当时在周哥家修炕的几个人,他们都不换。”
  他想起那些人摆手的模样,有的笑着摇头,有的直接把他往外推,嘴里说着“拿回去拿回去”。
  “要不过会儿你再跑几家呗?”赵之远喝了一口野菜羹,觉得实在寡淡,便少了些胃口。
  他心里头有些不明白,这互惠互利的事,怎么就没人肯办呢?
  “别过会儿了。”李镇山几口喝完了手中的野菜羹,碗底朝天,搁在凳子上。他利索地站起身来,“我现在就再跑几家。我就不信了,这粳米还没人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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