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过境（近代现代）——四夭鹿

　　这期间迎来送往很多人，唯独蓉姨每天乐此不疲换着花样给他煲汤、做饭，商冥屿也跟着沾了些光。
　　渐渐地，蓉姨摸透了商冥屿喜好的口味，会单独给他做别的。白鸻为此心里表示不满，明明蓉姨只给他一个人做，现在却要受累多做一个人的份。
　　最后一口猪肚汤下肚，商冥屿才有空抬眼瞥了瞥他，全然不顾他递过来的一记眼刀，连忙站起身和蓉姨一起收拾食盒。
　　清理完饭后残局，蓉姨便要赶回家监督孩子复习功课，也就是白鸻同父异母的弟弟，白榆，今年刚进入高三。
　　目送那背影离开病房，白鸻才肯收回视线，手里摩挲着那根红绳。他从不敢奢求太多，蓉姨愿意分出那一点点母爱，已经足够让他温暖很久，也感恩很久。
　　明天就是出院的日子，今儿个商冥屿就迫不及待提前收拾东西，还和医生确认出院后的注意事项，将其一一记录下来。
　　时凯云近期去M国参加科技工程大赛，今早上才回国，刚下飞机就第一时间来医院。
　　看着商冥屿忙前忙后，时凯云差点以为这人中邪了，拉着白鸻一顿输出：“他这人恨你的时候巴不得要你死，现在是干嘛？诚心悔过了？”
　　悔不悔过的，白鸻不知道，只知道最近商冥屿格外反常，任劳任怨地在医院里照顾他，搞得他还有点不适应。
　　不过有一点他可以确认，能让商冥屿这么做的，只有老爷子。
　　“他跟我一样，”白鸻淡然回答，“受制于人。”
　　只是商冥屿比他好一点，至少有亿万家产等着他继承，而自己连未来都保证不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对了，”时凯云言归正传，“听我朋友说，高凌云已经被秘密移送到C市的城郊监狱。”
　　时凯云的朋友是佘江市中心监狱的狱警，此前他跟对方打过招呼，高凌云有什么情况会第一时间告诉他。
　　“为什么？”白鸻疑惑。
　　“通常犯人被转移地方并不奇怪。”时凯云打开手机相册给他看，“可我发现，移送当天这个人也在场。”
　　照片拍得不算清晰，但白鸻还是一眼能认出这人是谁。
　　是商赫轶。
　　“我朋友得到小道消息，”时凯云瞅了瞅门外，继而放低声音，“是他疏通上面的关系，这才让市中心监狱递交了移送申请。”
　　C市位于国内的最北端，与佘江市相隔两千多公里，白鸻不明白商赫轶这么做的目的。
　　时凯云同样疑惑：“你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高凌云入狱后，白鸻其实有怀疑过这个人，尤其他派人看守爷爷，这不得不让他警惕起来。
　　“凯云，我们来假设一个问题。”白鸻说，“如果商赫轶也是害死黎安的凶手之一，那么高凌云入狱之前和我对峙过，他会不会以为我已经知道他也是凶手。”
　　可这样的假设不太符合逻辑，倘若商赫轶真是凶手，早就应该派人将他灭口，而不是现在都毫无动静，只单纯将高凌云移送到别的地方。
　　更何况，他是商冥屿的亲哥，没理由会对黎安下死手。
　　时凯云摸摸下巴，认真思考这个可能性，随即想到什么，问道：“最近他有没有什么动作？”
　　白鸻摇摇头，说：“他派人看守我爷爷，不过那是商老爷子准许的。”
　　“不，这就是我们容易忽视的地方。”时凯云目光幽深，“假设他也是凶手，他现在没对你动手，要么就是时机不到，要么另有目的，而借机派人看守你爷爷，就等同在牵制你。”
　　白鸻的心猛地往下坠，一股难以言明的恐惧从心底蔓延开来。
　　“所以不管他是不是凶手，”白鸻尽力克制慌乱的情绪，“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得把爷爷救出来。”
　　时凯云拍拍他的肩膀：“你放心，疗养院里有我的眼线，我会尽快把你爷爷带出来。”
　　“谢——”
　　道谢的话刚到嘴边，就被突兀的开门声止住。商冥屿手里攥着一份文件，推门而入。
　　见他们两个面色有些不对劲，不禁蹙了蹙眉头，但没搭话。
　　白鸻立即收敛神情，找了个话茬：“凯云，你不是忙着回来跟你导师对接项目吗？快去吧，别耽误了。”
　　时凯云心领神会：“好，那我走了。”
　　临走前，瞪了一眼面前的男人，警告道：“你要是敢欺负他，我不会放过你的。”
　　商冥屿对此不以为意，反倒有些好笑。他觉着这人跟白鸻一样，只会张牙舞爪吓唬人，实际一点战斗力都没有。
　　等人离开，他将手里的文件递到白鸻跟前，不咸不淡道：“出院后的注意事项。”
　　白鸻打开文件，上面详细罗列着每一天的营养搭配、训练计划以及用药时间。
　　显然这份刚出炉的文件不是出自医生之手，倒像是商冥屿听了医生的叮嘱后自己总结出来的。
　　白鸻仰头看他，脱口而出：“谢谢。”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露出真诚的意味，反而让商冥屿无所适从，不知不觉盯着他的脸出神。
　　“吴旭做的，”等反应过来，商冥屿找了个自己都觉着蹩脚的缘由，“要谢就谢他。”
　　“哦。”白鸻仔细回想，吴旭擅长开车，但对文字整理之类的工作并不熟悉，甚至可以说是陌生。
　　商冥屿在撒谎。
　　白鸻不是个爱拆台的人，把文件塞到枕头底下，故作认真道：“做得真好，看来得找个时间请他吃顿饭。”
　　指甲深深嵌进皮肉，又缓缓放开。这个动作连商冥屿都觉得不可思议，他现在竟会因为白鸻一句不经意的话，而牵动神经。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随你。”
　　他冷冷撂下这两个字，抄起热水壶，面无表情地往病房外走。
　　虽然那张脸平静得可怕，白鸻还是捕捉到了男人眉宇之间透露出的懊恼，他无意识勾了勾唇角，越发觉得现在的商冥屿越来越有人味了。
　　这点细微情绪只藏了片刻，转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出院的日子很快到来，蓉姨大清早就赶来跟着收拾东西，昨儿个商冥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现在没剩多少东西。
　　医院大门前，十几辆黑色轿车排成一排，保镖们西装革履站在车的两侧。这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当红明星出院。
　　白鸻一直都不喜欢这种大张旗鼓的阵仗，更不喜欢商家每次安排的家宴。
　　但怕什么来什么。知道今天他出院，商老爷子早在两天前就开始策划家宴怎么举办，还为此拟定请柬，邀请的都是佘江市政商两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日落西下，十几辆轿车驶入商家老宅。白鸻刚下车，就见宅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在忙活。
　　老爷子杵着拐杖立在客厅门口，旁边还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白鸻此前只见过这人一面，是商冥屿的叔叔——商启鸿。
　　听闻这人是商氏集团的二把手，在商冥屿父亲出国养病期间，是他和商赫轶叔侄二人一举扛下整个集团的重担，把经营不善的项目悉数盘活，做出了非常亮眼的成绩。
　　白鸻正思忖着，商启鸿主动朝他迎上前来，用长辈的口吻关心道：“小侄儿还好吧？快进来，刚出院别着凉了。”
　　白鸻恭敬回道：“谢谢鸿叔。”
　　话说着，商启鸿虚扶他的臂膀，招呼他进宴会厅，举手投足间尽显长辈的温和与慈爱。
　　此次家宴，整个商氏家族的人悉数到场，这也是白鸻第一次见到商家所有的亲戚，于他而言都是些生面孔。
　　这些人有说有笑，互道家常，在这偌大的宴会厅里，显得他格格不入。
　　晚上八点，宾客落座得差不多。老爷子一个手势，身旁的秘书长摊开手里的文件，当众宣布将位于市中心的悦湾商场划到白鸻的名下。
　　一经宣布，在场的商家长辈们纷纷坐不住，面面相觑。
　　这悦湾商场每年的净利润大家都心知肚明，老爷子这般做法无异于将“肥肉”拱手让给一个不相干的外人。
　　白鸻坐在老爷子身旁，静静听着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坐他对面的白启祥表面强装镇定，实际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把商场名正言顺地归到自己名下。
　　白鸻心里没多少惊喜，反倒觉得是一种负担，这意味着他连提离婚的机会都没有。
　　“小鸻啊，”老爷子忽视这些讨论声，转头对他说道，“这段日子苦了你了，老头我也没什么可给你的，只希望往后你能多一份保障，可别嫌弃才好。”
　　这三两句话就把白鸻堵得没有拒绝的余地，只得照单全收：“爷爷哪里的话，这对我来说太贵重了，我 ——”
　　话到嘴边就被坐在对面的白启祥拦去：“谢谢老商总对犬子的抬爱，这份心意我们白家收下了，小鸻还不快道谢。”
　　被架到这份上，白鸻只能垂眸低声应下：“谢谢爷爷。”心底却压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
　　老爷子满意地点头，转而朝一旁未曾言语的孙子吩咐：“我虽然老了，但每天都在看新闻，我不希望再听到那些媒体对我们商家的人指指点点，知道该怎么做吧？”
　　商冥屿的手攥着红酒杯柄，听到这话，没了之前的抵触情绪，认真回应：“知道。”
　　“行了，之前的事过了就过了。”老爷子站起身，准备去往书房，走时不忘叮嘱，“这往后你们两个在国外要互相照顾，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一个人出事。”
　　商冥屿喝下一口酒，沉默着没再搭话，白鸻见状只得出声回应：“好的，爷爷，我们会多加小心的。”
　　老人离开宴会厅后，那些亲戚长辈也渐渐地停止讨论。白鸻不用抬头看也知道，那一个个投过来不善的眼神能把他盯得千疮百孔。
　　现在离场不是好时机，他自顾低头吃着草莓布丁，也没管身旁的商冥屿。
　　等吃得差不多，刚想放下刀叉，吃空的盘子里多了一小块牛排。
　　顺着盘子望向男人，对方一脸平静，双手切割牛排的动作仍然没停。
　　“忘了医生说的？”商冥屿再次将切好的牛排放到他盘子里，语气自然又熟捻，“光吃甜点，是想再进一次医院。”
　　商冥屿这是喝醉了？白鸻不禁怀疑。
　　刀叉泛着冷白寒光，那细碎的光影落在商冥屿脸上，素来张扬、目空一切的眉眼间，漫开一层白鸻从未见过的复杂心绪，碾碎了往日对他独有的跋扈和冷硬。
　　只要稍一用心观察，就会看到商冥屿绷着的唇角有了些笑意。
　　可惜，白鸻没注意，商冥屿自己也不曾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