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过境（近代现代）——四夭鹿

　　工具墙上的扳手按大小排列，整整齐齐。工作台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赛车的遥测数据。
　　一个年轻人蹲在赛车旁边，正在用螺丝刀调整前翼的角度。他穿着一件BOOM车队的连体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白鸻看清了他的脸。
　　十八岁，最多十九岁。皮肤晒成了小麦色，眼睛很大很亮，笑起来会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你是白鸻？”年轻人站起来，眼睛瞪得更大了一圈，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真的是你？我是江小宇，今年刚签约的新秀车手。我小时候看你比赛录像学走线的，马来西亚站那场，你用三号弯外侧超车，那一手我练了三百遍！”
　　他说“小时候”的时候，白鸻嘴角动了一下。
　　江小宇说的“小时候”，大概就是五六年前。那时候白鸻十八岁，正是风光无限的时候。而现在他才二十五岁，却已经被人用“小时候”来形容了。
　　“你好。”白鸻点了点头，声音平稳疏离。
　　江小宇显然是个自来熟，完全不在意白鸻的冷淡，自顾自地继续说：“石哥跟我说你要来的时候，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你知道吗，现在网上还有人把你的排位赛圈速挂在论坛置顶，说是‘FE1史上最完美的单圈’——”
　　“江小宇。”李天石的声音从二楼传来，打断了江小宇的话。
　　李天石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队服，虽然还是旧，但至少拉链是好的。
　　他把文件夹递给白鸻：“这是你今年的赛程表、测试安排、体能训练计划。另外，你原来的比赛工程师老周回来了，一会儿到。”
　　白鸻接过文件夹，翻了两页。他的目光停在FE1第一场分站赛的信息上——地点：巴林国际赛道。时间：下个月十五号。
　　“只有不到四十天。”白鸻说。
　　“够吗？”李天石问。
　　白鸻没回答，而是合上文件夹，看向那两台赛车。
　　他走过去，蹲下来，手指轻轻抚摸前翼的碳纤维表面。触感是冰凉的、光滑的，和他修车厂里那些报废车的粗糙完全不同。
　　这双手三年没碰过真正的赛车了。
　　但他记得每一个细节。方向盘的手感，踏板的行程，座椅包裹身体的弧度，甚至赛车里那股特有的橡胶和汽油混合的气味。
　　这些东西像是刻进了骨头里，时间洗不掉。
　　“够了。”白鸻说。
　　“老周大概二十分钟后到。”李天石道。
　　白鸻拿起桌上那顶带有划痕的头盔，说：“不等了，我先跑几圈找找感觉。”
　　李天石点头，走到控制台前，打开屏幕，开始调试遥测系统。
　　白鸻换上赛车服，钻进赛车座舱，握住方向盘，座椅的包裹感让他的心跳不自觉加快。
　　耳机里传来李天石的声音：“频道测试，能听到吗？”
　　“清楚。”
　　“赛道清空，可以出发。”
　　白鸻按下启动键，引擎震动的声音顺着他手掌的血脉抵达心脏，一路直通脚底。
　　他挂挡起步，车身如利箭似的射出去。
　　赛道是BOOM车队租用的一条小型测试赛道，全长不到四公里，弯道不多，但足够让他找回感觉。
　　前三圈熟悉车况，从第四圈开始全力推进，刹车、走线、过弯一气呵成，轮胎尖叫着划过地面，留下四道黑色的胎痕。
　　车载镜头里，白鸻的眼睛是亮的。
　　跑了十五圈后，白鸻回到维修区。他摘下头盔，银灰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嘴角却难得带了点浅淡笑意。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笑。
　　“怎么样？”李天石递过来一瓶水。
　　白鸻喝了一大口，然后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圈速数据。他的最快圈速比三年前慢了将近两秒。
　　“差得远。”他说，但语气里没有沮丧，“给我两周，能追上一秒。”
　　“剩下一秒呢？”
　　“比赛的时候再说。”
　　李天石看了他一眼，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笑意。
　　“老周到了，在资料室等你。”
　　白鸻放下水瓶，走向资料室。资料室在一楼最里面，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四面墙都是铁皮柜子，里面塞满了历年比赛的数据、图纸和报告。
　　老周坐在电脑前，正低头翻看什么。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头发稀疏，戴着厚厚的眼镜，手指上有常年摸机油留下的黑色纹路。
　　“周叔。”白鸻叫了一声。
　　周永年抬起头，看了他两秒，然后摘下眼镜，欣慰笑道：“回来了？”
　　“回来了。”
　　两个人没有多余的寒暄。周永年把一沓调查资料推到他面前：“这是三年前汽联封存的全部调查资料，能拿到的我都拿全了。”
　　紧接着拿出一个黑色硬盘，其外壳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FLASH车队三年前技术档案。
　　FLASH车队，就是黎安生前所在的车队，也是商冥屿家族企业当时赞助并实际控制的车队。
　　事故发生后不到半年，商冥屿在原基础上加强了车手和工程师梯队。在这三年来，车队成绩稳居FE1冠军榜首。
　　“这硬盘比那些调查资料更关键。”老周声音压低了些，“当年事故调查期间，有人从FLASH内部流出了一批原始数据，你石哥想办法弄到了一份。里面全是赛车刹车、油路、引擎的底层日志。”
　　白鸻把硬盘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
　　“刹车数据......”他低声开口。
　　“对。”老周点头，神色凝重，“我研究了三年，只解开表层，核心文件全是加密锁死。但我能确定，这里面一定藏着黎安赛车出事的真正原因。”
　　白鸻攥紧硬盘，脑海里立马想起昨晚看到的那篇帖子。
　　这三年无数个夜晚压在他心口的疑云，好像终于有了一个能扎进去的突破口。
　　能不能洗清“赛道杀手”的污名，能不能找到当年被掩盖的真相......
　　所有答案，可能都在这块小小的硬盘里。
　　“既然你回来了，”老周说，“我把它交给你，兴许你能解开它。”
　　白鸻将硬盘小心翼翼放进衣兜里，声音很轻但坚定：“谢谢周叔，我会想办法解开。”
　　“你可得想好了，调查真相远远没有想的那么简单。”老周提醒他，“当年敢动赛车手脚的人，未必会眼睁睁看着你翻旧账。”
　　“我会的。”他说。既然下定决心重返FE1，决定调查真相，他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这时江小宇探进半个身子：“哥，石哥叫你，说是初步车检通知下来了，要你签字。”
　　“去吧。”老周说，“我把其他文件也整理好，到时发给你一份。”
　　白鸻再次跟他道谢后，转身去二楼办公室签了字，又跟李天石聊了几分钟关于体能训练的安排。
　　等他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落日余晖已经铺满整条测试赛道。
　　他收拾好东西，开车返回别墅。
　　一路上，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硬盘。
　　刹车数据异常、人为干预、加密的技术档案......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旋转，似乎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回到别墅已经是晚上八点。
　　客厅的灯没开。商冥屿不在。
　　白鸻稍稍松了口气，他摸黑走上楼，刚上到二楼楼梯口，客厅的吊灯忽然“啪”一声全部亮起。
　　他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商冥屿的声音从客厅沙发阴影里飘上来，没有半点温度。
　　“联姻协议第四条，违背伴侣意愿私自做决定，该怎么算？”


第4章 自由？选择？
　　白鸻不确定商冥屿是以什么立场对他说这话。是伴侣？还是仇人？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商冥屿从始至终都在恨他，恨他害死了自己的恋人。
　　“这是我的自由。”
　　“自由？”商冥屿头一回朝他笑，只是这种笑带着嘲讽，“被白家当成联姻工具卖掉，还配有什么自由？”
　　白鸻指节攥得泛白，眼底那点勉强维持的平静，瞬间荡然无存。
　　“联姻工具”这四个字，比任何辱骂都更锋利，直直扎进他最深处的自卑和屈辱。
　　要不是爷爷还躺在疗养院昏迷不醒，白家趁此机会逼他联姻，他宁愿和白家断绝关系，也不会和恨他的人结婚。
　　他抬眼，迎上对方冷漠的目光，声音平稳：“至少，我还能自己选择，要不要回到FE1的赛道上。”
　　商冥屿原本冷硬的表情添了几分愤怒。谁都可以回到FE1，唯独眼前这个杀人凶手不行。
　　“选择？”商冥屿缓步走近，压迫感扑面而来，“你引擎失控伤人的那一刻，就已经没得选。你该下地狱，而不是在这里跟我谈什么选择。”
　　商冥屿三两句话就把白鸻钉在耻辱柱上，比法庭上的宣判还更加残酷。
　　他们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看似白鸻居高临下，但话语权却截然相反。白鸻再反驳，迎来的只会是商冥屿更血淋淋的抨击。
　　他选择闭嘴，面无表情地转头准备去往自己的房间。
　　“你回到FE1又能怎样，根本改变不了你杀人的事实。”
　　白鸻的脚步一滞，手指紧紧捏住裤包里的硬盘，捏得手指发抖、泛白。
　　商冥屿这话倒是提醒他了。不管真相如何，他都要给自己一个公道。
　　他背对着商冥屿，一言不发，攥紧硬盘的手缓缓松开，迈开脚步去往房间。
　　之后的二十余天里，商冥屿很少回别墅，回来也只是拿个文件或者看一看他的宠物狗。
　　他的宠物是只边牧，是黎安送他的生日礼物，也是黎安唯一留给他的念想。
　　自打联姻的那天起，白鸻就被警告，这狗他碰不得，也不能靠得太近。
　　所以哪怕那只边牧摇着尾巴凑过来示好，他也视若无睹，绕着道走。
　　不过，警告归警告。商冥屿不在的时候，那只边牧会凑过来跟他撒娇要零食吃，他拗不过，给它开了罐头，然后趁机摸摸狗头。
　　久而久之，他和边牧便有了默契。
　　商冥屿不回来，白鸻反倒落得一身自在。距离第一场分站赛还有二十天，他每天除了固定的赛道训练，其余时间都在捣鼓这个加密硬盘。
　　为此他联系三年未见的竹马兄弟时凯云，约他在市郊区一家较偏僻的咖啡厅见面。
　　“老周研究了很久也没有眉目。”白鸻将硬盘轻轻推到时凯云面前，“你帮我看看，能不能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