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过境（近代现代）——四夭鹿

　　想。当然想。
　　这三年里，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晚，他都在想这个问题。
　　而这一次，他打算亲自去找答案。
　　修车厂的灯彻底灭了，远处的城市依然亮着。
　　白鸻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说是家，其实是一栋建在半山腰的别墅。从外面看，三层现代风格建筑，落地窗，石材立面，院子的左侧是个巨大车库。但从里面看，冷得像一座还没装修完的样板间。
　　客厅的灯还亮着。
　　白鸻推开门的瞬间，就听到了那个声音。
　　“去哪了？”
　　声音从客厅的方向传来，不轻不重，不带任何情绪。但就是这种不带情绪的语气，比吼叫更让人窒息。
　　商冥屿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
　　他的坐姿很随意，但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看着平静，拔出来就见血。
　　一年前那场商业联姻把白鸻从家族破产的废墟里捞了出来，代价是把自己卖给了一个恨他的人。
　　他们表面维持着有名无实的婚姻关系，内里却暗潮汹涌，心生恨意。
　　白鸻换了鞋，没看他，平静地回答：“修车。”
　　“修车。”商冥屿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一个笑话，“你还在碰那种东西。”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带着轻蔑的陈述句。
　　白鸻没有回答，径直走向楼梯。
　　“站住。”
　　他的脚停在第一级台阶上。
　　商冥屿站起来，走到他身后，离得很近，近到白鸻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你身上有机油味。”商冥屿说，“难闻。”
　　【作者有话说】
　　参考文献：
　　1、《极限驾驶 赛车的艺术与科学》【德】迈克尔·克鲁姆（Michael Krumm）著      谢晖 梁誉 译；
　　2、《极限速度揭秘 赛车和高性能汽车驾驶完全指南》【美】罗斯·本特利（Ross Bentley）著      王波 译；
　　3、待补充......


第2章 重返赛道
　　白鸻微微侧过头，能看到商冥屿的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
　　这个男人比他高半个头，长相是那种放在任何场合都会被第一眼注意到的好看，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永远只有两种东西：冷漠和厌恶。
　　对白鸻的冷漠和厌恶。
　　“我会洗干净。”白鸻说完，继续上楼。
　　这一次商冥屿没有再叫住他。
　　白鸻走进二楼时瞥了一眼主卧，准确地说，是独属于他和商冥屿的主卧。他们虽然结婚了，但从不同房。
　　白鸻每次经过这主卧都会生出别扭感，直到进入走廊尽头的一间客房里，这种别扭感才会慢慢消失。
　　他住的这间客房里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衣柜里挂着的几件衣服还是他穿了一年又一年的旧款。
　　而商冥屿的卧室在走廊的另一头，门永远关着。
　　白鸻冲了个澡，把身上的机油味洗掉。热水冲在肩膀上，他低头看到锁骨下方有一道旧疤痕，那是三年前事故留下的，安全带的勒痕。皮肤表面已经长好了，但每逢阴天还是会隐隐作痛。
　　他穿上干净的衣服，坐在书桌前。桌上放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
　　凌晨两点，整栋别墅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白鸻打开电脑，连上网络，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四个字：黎安 事故。
　　搜索结果很快跳出来。几百条新闻，标题大同小异：“FE1车手白鸻引擎失控，导致对手黎安撞车身亡”“年轻车手黎安赛道丧命，另一车手白鸻退出FE1”“昔日的天才车手竟沦为赛道杀手”……
　　官方结论是：白鸻的赛车出现引擎故障导致失控，两车相撞，黎安当场死亡。
　　白鸻一篇一篇地翻。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篇被淹没在信息洪流里的旧帖子，阅读量不过百，发布于事故后第三天，来自一个赛车爱好者论坛。帖子的标题很不起眼，只有一行小字：
　　《黎安赛车的刹车数据异常》
　　发帖人的ID是一串乱码，没有头像，没有注册信息。帖子内容很短，只有三句话：
　　“本人从事赛车数据分析工作。根据汽联组织公布的初步调查报告中刹车系统的数据，黎安赛车的刹车压力曲线在事故前0.3秒出现了不正常的波动。这种波动不符合任何已知的机械故障模型。更像是人为干预。”
　　帖子下面只有两条回复。第一条是：“楼主有证据吗？”第二条是：“帖子已经被屏蔽了。”
　　白鸻刷新了一下页面。
　　404 Not Found.
　　帖子已经被删除。发帖时间距离现在三年零四个月。
　　白鸻盯着那个404页面看了很久，胸口那团铁丝又开始扎了，他压抑了三年的感觉终于冒出了头——怀疑。
　　那场比赛，他跟在黎安后面准备往右侧弯道超车。在踩下加速踏板的一瞬间，他瞥见黎安赛车的尾翼突然往右打偏，他下意识猛踩刹车。
　　本以为刹车可以躲过去，却触发引擎故障，于是撞了上去。
　　所有人都告诉他，是他的引擎出了故障，才导致黎安死亡。
　　但没有人能解释，为什么黎安的赛车会在事故前两周临时更换了一套刹车系统，而那套刹车的供应商，恰好是商冥屿的家族企业。
　　白鸻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按下拨号键。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石哥，是我。”白鸻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合同我签了，明天我过来报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李天石说了一个字：“好。”
　　“还有一件事。”白鸻说，“我要三年前汽联组织的全部调查报告，你能拿到吗？”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
　　“能。”李天石说，“但你要想清楚，有些东西看了就回不了头了。”
　　“我已经回不了头了。”白鸻说。
　　挂掉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电脑屏幕的微光映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眼睛里某种已经熄灭很久的东西。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书桌抽屉的缝隙，那里塞着一份文件，是一年前商冥屿的律师送来的联姻协议附录。
　　附录最后一页有商冥屿爷爷的亲笔签名，旁边盖着家族企业的钢印。
　　白鸻记得，父亲拽着他去商家谈联姻事宜的那天，雨下得很大，是佘江市历年来雨势最大的一次。
　　那时商冥屿狠狠将他按在阳台边沿，阴沉着脸骂道：“杀人凶手还有什么脸敢出现在我面前？”
　　看着眼前人那蚀骨般恨意的眼神，白鸻无力反驳，任由对方掐住自己的脖颈。
　　冰冷的雨水往两人的脸上拍，在这嘈杂的雨声里，白鸻仍然能清晰听到商冥屿的控诉和怒骂。
　　可再怎么恨，他们都逃不过这场名为豪门联姻的命运。
　　那天过后，商冥屿站在偌大的客厅里，面无表情地听律师念完所有条款，然后只说了一个字：“签。”
　　从头到尾，商冥屿没有看他一眼。
　　白鸻一直觉得奇怪，商冥屿恨他，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干脆？但他没有深想。有些问题的答案，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蓦然地，一个熟悉的声音很快让他思绪收拢。
　　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很轻，但在凌晨两点的寂静里，清晰得像针落在地上。
　　白鸻猛地转头。
　　商冥屿站在门口。
　　他穿着睡衣，头发微微有些乱，显然是被什么动静吵醒了。那双黑眼睛看着白鸻，看着桌上的电脑，看着白鸻手里的手机。
　　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空气冷得像凝固了一样。
　　商冥屿先开口了。
　　“你要做什么？”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没有质问的语气，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压迫感，像一块石头压在白鸻胸口。
　　白鸻没有躲闪他的目光。
　　“赛车。”
　　商冥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最不想听到的事情终于还是来了。
　　“找死。”
　　他说完这两个字，转身走了。
　　走廊里传来卧室门关上的声音。白鸻以为会听到重重的摔门声，但传来的只是轻轻的关门声。这种轻，比摔门更让人不舒服。因为它意味着商冥屿甚至不屑于对他发脾气。
　　白鸻坐在原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很重，像擂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那种他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感觉——兴奋。
　　明天，他要回到赛道上，重新握住方向盘。
　　白鸻关掉电脑，关了灯，躺在那张窄小的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是十八岁时第一次参加FE1的场景。
　　那是一个周日的清晨，赛道上的雾气还没散。他坐在赛车里，头盔的面罩上沾着露水。
　　他眼睛直盯着前方的发车倒计时，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发车指令一响，引擎瞬间轰鸣。
　　他沉浸在比赛中，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和赛道。
　　第一场分站赛，没人知道他的名字，甚至还因为太年轻而遭到质疑和嘲笑。
　　直到他在一场又一场分站赛中摘得冠军奖牌，直到他站上年度总榜冠军席位，这些所谓的质疑被“十八岁新星天才车手”的称号取而代之。
　　白鸻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线，嘴角微微上扬。
　　不管商冥屿再怎么恨他，都不能阻止他接近赛道，接近真相。


第3章 联姻协议第四条
　　第二天清晨六点，白鸻就醒了。
　　他这一夜没怎么睡。凌晨三点闭眼，五点又睁开了，脑子里全是赛道的画面。
　　他干脆起床洗漱，换上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出门前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商冥屿的房门。
　　关着，和往常一样。
　　他没打招呼，也不习惯对着那张冷脸，直接走了。
　　BOOM车队的基地在城郊的工业区，离白鸻的修车厂不远。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厂房，外墙刷着车队的标志，油漆已经褪色。
　　白鸻推开车间大门的时候，里面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想象中会更破败，而是因为太干净了。地面刚拖过，还泛着水光。
　　两台蓝白涂装的四轮驱动赛车并排停在维修区，车身上贴着赞助商贴纸。虽然只有两家，而且都是他不认识的品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