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小事(近代现代)——凉拌荷包蛋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1 03:02:04

  可真正的路薏蔓又是怎么想的呢?没人知道,林医生说她生前留下的东西很少。也是,谁又能指望一个被囚禁的,被限制和自己孩子见面的人,又能被允许留下多少东西呢?甚至这个孩子,在很大程度上,不是自愿生下来的。
  他看着手上的树枝,三片叶子,其中一片已经风干破碎,另一片开始发黄,最后一片仍保持着盎然的绿色。不过,过不了几天,这些树叶就会化成同一捧土。
  他蹲下身子,在树旁的泥土里挖了个小坑,把树枝插了上去。
  在他起身的时候,身边驶过一辆救护车,闪着红蓝色的光,鸣着笛,拐进了小区。
  太阳依旧很大,但却没有那么热了,风变大了,从西边吹过来,风中居然莫名其妙多了点医院的味道,是血和塑料的味道。
  前面的路口右拐,大约走个十几二十分钟,就到了医院。
  他站在拐角,身体朝着医院,脚却迈不出去一步,恐怕现在如果去了,他也不知道说什么,而“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去,反而会让许愿以为出了什么事。
  他想起许愿,一个人,小小的,坐在病房门口,拿着书,低着头,像一株在阴影里自顾自生长的植物。
  他想起下雨那天,许采薇从楼上摔下来的样子,和那段熟悉的手机铃声。
  不过说到头,自己居然会晕倒,又发了烧,当时醒来,看到许愿没什么事,反倒让他安了心。
  当时许愿的眼睛红红的,像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他亲密无间的哥哥一样。
  他没见过父母,自然也没什么兄弟,在孤儿院里被当作异类,虽然现在好多了,也下定决心当一位心理咨询师,但和别人交流,亦或者安慰别人的事,却也不算习惯。
  当时从城东搬到城西,也是因为想和过去的自己做个了断,虽然在来这里上大学之前断过一次,但那次断得也算不上干净。
  虽然许采薇有保险,但许愿现在也正是用钱的时候。而他这个“哥哥”,既帮不上许愿什么忙,也没多少钱,又没什么手艺,更不可能在医院有什么人脉。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继续租着他们家的房子,把交房租的方式从手机转账改成直接交给许愿。
  可是,从许愿的心态来看,许采薇昏迷这件事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打击,是一件不算好,但也算不上多坏的事,至少能让他喘口气,只是这口气,又能喘多长呢?
  还是算了。他转过身去,朝着反方向走,他想,等自己整理好一切的思绪,等自己把所有的事情办完后,等到那个时候,他一定会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他走到离他最近的公交站牌,想着不管下一辆公交车是哪一辆,他都会坐上去,买一张直达终点站的票,一路坐下去。
  可老天爷格外爱跟他开玩笑一样,来的却是B150。不过,既然来了,他也没继续等下去了,上了车。而B150会经过他的家,终点站,却在夜市。
  他坐在窗边,看着自己走过的路,一路上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所有的一切都被塞到了隐秘的角落,暂时被他忘掉了。
  直到车内广播提醒他终点站到了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摇晃着下了车,站在了夜市的大门口。
  他迈着步子走了进去,下午四点的夜市没什么人,所有的店铺要么被卷帘门拉着,要么被遮阳板挡着,或是被塑料布盖着。
  只有几处原本就空着的摊位,还有许采薇的摊位上,什么保护措施都没有。
  苏沨没在这摊位前停留太久时间,径直走过后,走到了“城西小事”。
  他从窗户往里看去,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架子上的玩偶好像都换了一批,看来经营得还不错。
  他看着窗台上小蔓和许愿扎的毛毡,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走到门口,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插了进去,轻轻扭动,门开了。
  经过太阳一整天的炙烤,屋内的热浪一阵又一阵地冲出门外,穿过苏沨的身体。
  苏沨走进门,刚刚的风卷起屋内的灰尘,引得人嗓子发痒,但也只是咳嗽几下,打不出喷嚏。
  应当是林医生找的人每天都会打扫吧。
  他在屋子里慢慢地走着,走到窗户边那张桌子后面,他常坐的椅子旁,他在上面坐了一会儿,直到在带抽屉的那张桌子前停下。他看着那抽屉,里面原来装了给陈岸的薄荷糖,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来拿过,又或者,有没有被人清理出去。
  他起身,走过去,也许是在屋里待太久了他的脑子热得发胀,额头上的汗不停地往下滴。他伸手,拉开抽屉,罐子已经空了,只是在抽屉的最里面还有一颗。
  他伸手拿起那块薄荷糖,隔着糖纸都能感受到里面的糖块有些融化了。
  他其实不喜欢吃薄荷糖,每次福利院分糖的时候,他总是最后一个拿的,而剩下的,只有这种对于小孩子来说又辣又凉的薄荷糖。
  但是没办法,有总比没有的好。
  他当然也想过,要不要买点其他的糖果尝一尝,但每次一到超市,或者便利店之类的地方,即使再想买糖,他也只会拿一包薄荷糖。
  就连给陈岸准备的薄荷糖,也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什么糖好吃,也不知道陈岸喜欢吃什么糖,于是他依旧选择了它。
  他打开薄荷糖的包装纸,糖果已经融化到粘在糖纸上了,他用牙齿咬下来,用舌头卷进口中。
  最开始是热,然后是辣,最后开始变凉,甚至咽口水的时候都会让他以为自己是不是得了咽炎。
  可即使吃过这么多次薄荷糖了,他依然觉得难吃,鼻孔像是被冰块贯穿了一样,就连眼睛都辣得发痒。
  “苏沨?”
  苏沨听到熟悉的声音突然转头。是陈岸,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没那么想哭的,也许是因为被薄荷糖催化了一样,眼睛不断往外渗水。
  “怎么了,怎么哭了?”陈岸三两步跨到苏沨面前,从口袋里抽出纸巾。
  “我这是吃薄荷糖辣的。”苏沨拿过陈岸手里的纸巾自己擦起了眼泪,擦完眼泪又用纸巾擤了擤鼻涕,“你……怎么在这儿?”
  “真没事儿?”陈岸绕着他左瞧瞧右瞧瞧上看看下看看,“我来这里是为了把许采薇摊子撤下来。看到门开着,我就过来看看。”
  “而且这句话该我问你,你今天不是在心理中心吗?怎么来这了?和小蔓的谈话怎么样了?”
  “谈完了,林医生给我放了半天假,我不知道要去哪,就……就到这里了。”苏沨手里握着用过的纸巾,低着头,没去看他,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对不起啊,没告诉你,让你担心了……”
  “是该跟我道歉,不过,作为补偿,待会儿我下班之后,带你去个地方。”陈岸捧起他的脸,让他的眼睛只能看着自己。
  “什么地方?”苏沨吸了吸鼻子,“先说好啊,健身房我可不去。”
  “好,不去健身房,放心,那地方我以前经常去。”
  “干嘛,还需要遮着我的眼睛不让我看,走路都走不好了。”
  苏沨的眼睛被陈岸的双手遮着,在陈岸的带领下不知道到了哪里。
  “可以睁眼了吗?”苏沨问道。
  “先等一等,慢慢坐下。”陈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搞这么神秘,都有点不习惯了。”苏沨慢慢下蹲,双手先触摸到了草坪。“草地?”
  “我坐好了,可以睁眼了吗?”苏沨再次问道。
  “别着急。”陈岸顺势坐在苏沨身边。“闻闻看,闻到了什么味道?”
  苏沨配合他深呼吸了两口。
  “嗯……有青草,还有河水的味道。”
  “三、二、一。可以睁开眼了。”陈岸把手从苏沨眼前放下来。
  苏沨感受到眼前的双手被拿开后,睁开了双眼,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呆住了。
  他们置身于一处河畔,河流从他们面前流过,一直往西流,而太阳只剩半个,刚好落在河流的终点,像是河流的尽头。
  水面上波光粼粼的黄色和橙色跳跃着,芦苇丛在两边摆荡,偶尔有几只鸟穿过太阳,又俯下身子,掠过水面,从水底叼条鱼出来,当作晚餐。
  “好漂亮!”苏沨感叹道。
  “这是我经常来的地方,你喜欢,我就开心。”陈岸说道。
  “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有的时候,健身完也睡不着,一次碰巧来到了这里,从凌晨坐到日出。”
  “又一次刚好在同一天看到太阳从这条河的源头升起,从这条河的去处落下,当时就觉得很漂亮,想着,要是身边能多一个人陪我一起看就好了。”
  “当时还以为,我一辈子都要打光棍了。不过还好,我遇到了你,苏沨。”陈岸看向他。“我前半生认为,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倒霉的人,直到遇到了你,我才找到我人生中唯一一点幸运。”
  “陈岸……你……”苏沨看着他,他的眼睛在夕阳下发着金黄色的光,像是有火焰在跳动一般。
  “噗,哈哈哈哈——”苏沨突然笑了起来。“陈组长,你知不知道,你很不适合说这些话哎。你的高冷人设虽然已经在我这里塌掉了,但我还没能接受你说这么肉麻的话哎。”
  “那我不管喽,你就慢慢习惯吧,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很长吗?”
  “嗯,我坚信。”
  陈岸突然握住苏沨的手,一脸认真地说。
  “好,我也信。”
  两个人就这样,一直坐到了太阳下山,月亮从东边升起。
  “月亮越来越圆了啊!”苏沨感叹道,“中秋,就在后天吧?阿姨明天就要来了。”
  “嗯。”
  “陈岸,你觉得,是孤儿好还是有父母的孩子好一些?”苏沨看着月亮,微风在水面上掀起涟漪,拨碎月光,拂过两人之间。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最近发生了好多事,多的突然让我觉得当个孤儿,没什么不好的。”
  “小蔓的家庭,许愿的家庭,都让我有些无从下手,让我觉得,即使是血缘关系,也只是一种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东西了,甚至和普通朋友之间,差不太多。”
  “但是看到美好的感情,却又都有些渴望。人,还真是一种矛盾的动物。”
  “是啊,人都矛盾。”陈岸环着苏沨的肩。“起风了,冷不冷。”
  “刚刚冷,现在不冷了。”
  “待会儿我带你去吃饭,吃完饭看着你吃药,然后给你换药送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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