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小事（近代现代）——凉拌荷包蛋

　　“嗯，不信任。”陈岸挑了下眉。
　　“我不管，把药给我，听说过管烟管酒的，没听说管药的。”
　　“你喝酒吗？”
　　“不喝。”
　　“你抽烟吗？”
　　“不抽。”
　　“我既管不了你抽烟，又管不了你喝酒，只能管着让你好好吃药了。”陈岸摊开双手，轻轻撇嘴。
　　“好啊你，你如果不给我，我就趴在这儿不让你走了。”苏沨说着扒紧车门。
　　“哎，林医生，你来了。”陈岸伸出手，对着窗外打招呼。
　　“休想骗我。”
　　“小情侣一大早就在打情骂俏啊？”林晓月的声音从苏沨身后传来。
　　苏沨被吓得转身，手从车窗上拿了下来。“林医生，你怎么在这儿？”
　　“那我走了。”陈岸关上车窗，一脚油门飞出了心理中心大门。
　　“哎，陈岸！！”苏沨大喊一声。
　　“他又惹你生气了？”林晓月笑着问道。
　　“没有林医生，哎呀，算了，不说他了，小蔓怎么样了？”苏沨问道。
　　林医生见苏沨问起小蔓，又回到了一本正经的样子道：“今天早上我去她房间的时候，她就已经醒了，不过，看样子醒的是小蔓。”
　　“刚好，从她先开始问话，应该会有不错的答案。”苏沨摸着下巴，二人一同朝着心理中心走去。
　　“苏沨。”林晓月突然停住。“我想让你来对小蔓进行谈话。”
　　“我……我吗？”苏沨震惊在原地，“我以为，应该是林医生你来……”
　　“这件事你调查的比我深入，我觉得，应该你来。”林晓月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况且，这件事本来就是她，委托你的不是吗？”
　　“你应该在准备心理咨询师资格证考试吧？”林晓月问。
　　“嗯。”苏沨点点头。
　　“那这一次，也算是积累案例了，放心，我会在你身边陪着你的，别害怕。”
　　“好，那我试试。”苏沨抬起头，又往前走了两步后停了下来，“谢谢你，林医生。”
　　这一次谈话的地点，在林医生的办公室。
　　苏沨把原先他面试时用过的那张桌子，从仓库里搬出来，放到了办公室的中心，又放了一把椅子，自己则坐到了办公桌后。
　　直到林晓月打开门，把小蔓带了进去。
　　小蔓进门的时候低着头，她整个人向内缩了一圈，肩膀收着，步子很轻，像是特意避开瓷砖之间的裂缝一样，她走到椅子前，没说话，也没坐下，就站在一边。
　　“小蔓，或者……”
　　“嗯，是我。”她点点头。
　　“坐吧。”
　　林晓月替她拉开椅子，之后她退到一边，靠着墙，像一名准备检验自己学生学习成果的老师那样，看着苏沨。
　　小蔓坐的很浅，即使有桌子挡着，也能看出来，她大约只坐了这张椅子的三分之一。
　　“你要找妈妈，还是姐姐，我可以去叫她们，只是……只是妈妈还在睡觉，姐姐她现在有些害怕。”
　　“不用了，小蔓。”苏沨摇头，笑着说，“我想先和你聊聊。”
　　“哦，哈哈，和我聊聊，当然…当然…，我喜欢聊天，我们要聊些什么？”小蔓抬起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从胳膊摆动的幅度来看，应该在不停地揉搓着。
　　“你还记得一个叫作李柏舟的男人吗？”
　　“你是说……爸爸？”
　　小蔓并没有苏沨想的那样激动，她闭上眼在脑子里想了一圈后才叫出这两个字。
　　“嗯，看来你还记得他，可是我看你好像对他并没有太多的感情。”
　　“这是当然的，我出生之后，没多久，他就死了，我并不能说很了解他。”她说。
　　“那关于他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我见到过他喝醉酒打姐姐的样子，他当时很生气，但我记不清为什么他会那么生气，那个时候的我，更像是一个胚胎，只能听到些东西，但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苏沨沉默了一会儿，寻找着除了“生产”之外，更合适的词。“所以，你是被姐姐找到的，还是被妈妈找到的？”
　　“是妈妈。”小蔓说，“是妈妈先找到了我，但是她没有告诉姐姐，她和我说，姐姐很痛苦，让我帮帮姐姐。”
　　“这么说，姐姐不知道你的存在喽。”苏沨又问。
　　“直到妈妈告诉我，她想杀了爸爸之前，姐姐都不知道。妈妈告诉我，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相信我们的存在，所以，我们可以杀了爸爸，然后推到姐姐头上。”
　　“妈妈说，我们帮姐姐解决那只魔鬼，罪名在姐姐身上，这算是公平交易。”
　　“可是，你之后还是提醒了姐姐对吗？我找到了你和姐姐对话的那几张纸。”
　　“我……我看过很多书，在姐姐和妈妈都睡着的时候。我从书中知道，我们这么做不能说完全是错，但也算不上对，尤其是对姐姐来说，我们没有问过她的意愿，就自顾自的认为，应当替她杀了爸爸，还要让她背负罪名，我不想这样。”
　　“于是我瞒着妈妈和姐姐对话，但是赤裸裸地写在本子上是不行的，会被妈妈发现，于是我就找了个地方藏起来，一个妈妈永远不会看的地方。”
　　“她的骨灰盒里？与其把她的骨灰放进安眠药的瓶子里，为什么不撕掉纸条？那样不是来的更方便吗？”
　　“我不想撕掉，这是我好不容易能和姐姐说说话的机会。”
　　“我知道了。”苏沨打开笔记本，记录下两人谈话的重要内容。
　　“你能说说，案发当天的情况吗？”
　　“那天我和姐姐说好了，在打开煤气罐的时候，可以让姐姐出来一会儿，可是之后，我就不知道了，因为被妈妈发现了，所以……”
　　“好的，我知道了。”
　　“等等……苏沨，我姐姐有话要和你说。”小蔓突然开口。
　　“她现在好点了吗？”苏沨问。
　　“嗯，她现在好多了。”小蔓回答。“我也有一个问题。”
　　苏沨看着她，点点头，示意她可以问。
　　“我以后，还可以叫你苏沨吗？”
　　“当然可以。”苏沨笑着说，“随你喜欢，叫什么都可以。”
　　“好，谢谢你，苏沨。”小蔓露出了谈话以来第一个笑容。“林医生，也谢谢你。”
　　小蔓对着林晓月说完后，闭上眼睛。她深吸了一口气，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过了有个两三分钟的样子，她再次睁开眼，刚刚才在眼中产生的快乐的情绪，已经被深深的疲惫给取代了。
　　“苏沨，林医生，你们好。”
　　她坐直身子，把手放到了桌子上，两只手在桌子上围了一个圈。
　　“林医生，我为妈妈打碎你的玻璃杯而道歉，同时，我也得道歉，不知道妈妈把你的玻璃杯藏到了抽屉里。”
　　“没关系。”林医生说。
　　“还有苏沨，抱歉，妈妈伤了你。”她盯着苏沨那条受伤的胳膊，由于需要透气，从早上开始苏沨就没放下袖子。
　　“不用道歉，毕竟是我们先用了这种办法，让你回忆起了不好的事情。是我们应该向你道歉。”
　　“没关系。”李惜蔓摇头。
　　“你想告诉我们那天发生的事吗？”
　　“嗯。”小蔓点点头，捏着自己的大拇指，开口,“我知道他们会用什么方法让他死，用煤气毒死他，伪装成自杀。”
　　“可是那天，妹妹让我出来后，我看到他喝醉酒躺在沙发上，我顿时慌了神，我打开窗子，跑出了家门，为了防止露出马脚，我去买了酒。”
　　“等我回去的时候，屋子里虽还有些煤气味道，但终归是比一开始少了。”
　　“可是，在我回到家之后没多久，妈妈就突然出现，之后，我就记不起来了，再之后，就是爸爸死的时候。”
　　她抬起头，瞳孔不断的在眼眶中颤抖，回忆着某种恐惧。
　　“我当时醒来的时候，发现他躺在我面前，两只眼睛睁着，死死的盯着我，他的脑袋压在我的手上，我这才发现，自己戴着手套，手里有块碎玻璃，直直的插进了他的脑袋。”
　　“当时我头晕目眩，跌倒在地上。”她说着，浑身颤抖起来，“我把手套摘下来，可是又不能随意扔在屋里，只能放在自己的衣服了。我的腿使不上力气，我爬到门外，刚好碰到对门的宋奶奶。”
　　“她帮我报警，还收留了我，但是我没办法留下，因为我的口袋里，还有一副沾着那个男人的血的，肮脏的手套。”
　　“然后你就逃跑了？”苏沨问。
　　“是，不过之后，再发生什么，我就不记得了，说实话，虽然妈妈根本不爱我，但我还是挺感激她的，我想过好多次，不如就把这具身体借给她也好，毕竟妹妹跟着她，比跟着我要过的好。”她脸上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所以，自那之后，你就一直在逃避，对吗？”
　　李惜蔓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我知道了。”苏沨记下，接着又问，“你对你的母亲了解多少。”
　　“不多不少。”她回答。
　　“我不知道妈妈是不是真的有病，她每天只有早上爸爸上班之前和晚上爸爸回来之后，才有那么一点时间，从他们的房间里出来走走。她看到我也不会和我说话，吃的喝的用的，都必须是爸爸买的她才能用。”
　　“同样，我也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不逃，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被生下来。”
　　听到这里，苏沨和林晓月对视一眼，林晓月对他点点头。
　　“李惜蔓，还记得，妈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吗？”
　　“是在一个晚上，那天他喝醉了，把我认成了妈妈，后来他发现我不是，打骂了我一顿后，妈妈就出现了。”
　　“好，我知道了。”
　　“虽然妹妹已经谢过你了，但我还是要对你说一声谢谢，谢谢你，苏沨。这些话我不知道应该和谁说，我不想被别人当成杀人犯，但是，这种话说出来，谁又会信呢？”
　　她突然起身来到苏沨面前，“我想抱抱你，可以吗？”
　　“当然。”苏沨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李惜蔓的身边，伸出手，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