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小事（近代现代）——凉拌荷包蛋

　　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而李惜蔓，也像终于寻得一处临时停泊的港口，她颤抖着，两年来第一次作为李惜蔓，流下属于自己的泪。
　　突然，李惜蔓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苏沨被她推开，苏沨看着她的脸，瞪大的眼睛和锁着的眉头与脸上两条泪痕格格不入。
　　“让开！”她说着，坐回椅子，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
　　苏沨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李女士’？或者……”苏沨看着她，“我应该叫你路薏蔓呢？”
　　听到这个名字，她好像并不意外，只是冷哼了一声。
　　“随便你。”
　　她往椅子的靠背上一倚，双手抱着胳膊放在胸前，跷着二郎腿，眼睛看着屋子斜上方的角落，看上去像是翻白眼。
　　“好吧，就让我们来谈谈，关于李柏舟死亡案的相关内容吧。”
　　“谈这个做什么？”路薏蔓说道，“都已经是意外死了，再谈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吗？”
　　“是吗，我可不这么觉得。”苏沨打开手机，点开自己的录音软件，播放着里面的录音。
　　“这不是我的错……这不是我的错，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因为你我才生下了她，我才跑不了，只要把你杀了就好……”
　　“够了！”路薏蔓拍桌起身，喊道，“把那东西删了。”
　　“路薏蔓女士，别这么着急，”苏沨指了指手上的伤，“看在我被你刺伤的份上，我们先好好谈谈。”
　　“呵，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路薏蔓讥讽道。
　　“我可是和你有很多想谈的，我们先谈谈，你的杀人手法怎么样？”苏沨见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让我来猜猜看，那天你让小蔓打开煤气罐，是为了让李柏舟的死亡当成一场意外，可你没想到的是，你的两个女儿，私底下瞒着你偷偷交流了起来。”
　　“更让你没想到的是，李惜蔓说服了小蔓，让她可以短暂出来一段时间，可惜，小蔓没告诉你。而李惜蔓由于年龄太小，看到李柏舟醉倒在沙发上的样子，又闻到空气中的煤气味，她下意识的开了窗子，出去买酒。直到李惜蔓回来之后，你才出来，想看看李柏舟死没死。”
　　“可让你没想到的是，等你出来后，房间里的煤气味根本没有多少，你又看了眼开着的窗子，也许你当时骂了李惜蔓一句，不过谁知道呢？”
　　路薏蔓嗤笑一声，“根本就是胡说八道，无稽之谈。”
　　苏沨根本没在意，继续说道。“当然，以上都是有证据的推理，接下来让我猜点别的。”
　　“李柏舟既没有完全醉过去，吸得煤气也不够多，所以他根本没有死，甚至看到你拿着酒回来，瘫在沙发里让你给他拿过去，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到了他的卧室，你看到了那瓶安眠药，但你不知道安眠药瓶里装的其实是骨灰，你只觉得是新型安眠药，还是倒了进去。”
　　“可是你看着他喝完一点事都没有，便也觉察出他喝的根本不是安眠药，但又看他喝的烂醉如泥，再加上残留的煤气让他浑身无力，你就知道，你的机会来了。”
　　“闭嘴！”
　　路薏蔓开口，可苏沨根本没理她，继续说道。
　　“你戴上手套，砸碎一个玻璃瓶，把喝的烂醉的李柏舟拖到地板上，趁他没办法反抗，用玻璃碎片，扎到了他的脑子里。不过，你并没有直接杀了他，你给他留了一口气，把李惜蔓推了出来，在她还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在最后插进李柏舟脑子的那一下用力，交给了她。”
　　“我让你闭嘴！！”路薏蔓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拽住他的领子。“我问你，你懂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做这些为了什么，以为我不知道吗，不就是为了你心里那可怜的正义吗？”
　　“我做这些才不是为了我自己，我只是为了小蔓，和李惜蔓，我想让她们能活得好一点，她们是你的女儿不是吗？”苏沨对上她的眼睛，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后退。
　　“别逗我笑了，女儿，小蔓我认了，只是李惜蔓，凭什么配做我的女儿，我恨死她了！”路薏蔓甩开他的衣领，走回到桌子后，坐了下来，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次。
　　“你以为我想生下她吗？你以为我不想跑吗，我怎么跑，不是因为她，我早就跑了，你知道我每天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吗？被囚禁，被监视。李柏舟每天都说爱我爱我爱我，他爱我就是把我锁到屋子里，像个宠物一样，每一天只能吃他给我做的东西，穿他给我挑的衣服，甚至不能经常出门！”
　　“而她，李惜蔓，更是我这一生最讨厌的东西。”
　　“李惜蔓，李惜蔓，多可笑的一个名字啊，李柏舟爱惜路薏蔓，恶心！恶心！！恶心！！！”
　　她喊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肩膀微微垮下来，像是那三声恶心，也把自己喊空了。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屋内的安静被林晓月打破，她扶着还在发抖的路薏蔓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直到路薏蔓走出办公室之后，苏沨才长舒一口气，像是放下了重担。
　　他看着自己的笔记出神，直到十分钟后，林晓月端着一份盒饭走了进来。
　　“吃点。”
　　“谢谢你，林医生，我还不饿。”
　　“吃点吧，陈岸给我发消息，让我看着你吃了饭以后吃药。”林晓月说。
　　“我……没胃口。”苏沨偏过头。
　　“那好吧，和我说说看，经过这一上午的三场谈话，你都得到了什么？”
　　“我说不清……说实话，林医生，亲子关系，我不是很擅长。”
　　“这一次可不是简单的亲子关系，说实话，小蔓和其他患者的唯一不同就是，她杀过人，但比她激进的，比她消极的，我都见过不少。而且大多数DID患者，尤其是分裂出围绕自己的其他家庭成员的DID患者，都在家庭中处于边缘地位，或是过度中心地位。”
　　“这其中有些人渴望父母的认可和爱，有些人想要逃离父母，有些人讨厌自己的性格，有些人有兄弟姐妹，但相处起来却形同陌路。所以他们会分裂出喜欢自己的父母，或者父母所喜欢的那种人格，本质上都是想得到父母的认同，但多少又会对父母的期待进行逃避。”
　　“可是，这层亲子关系终究只是形成不同人格的表层原因，而形成不同人格的深层原因，也就是不同人格的行为逻辑，肯定是有迹可循的，不管一个人分裂出多少人格，这些人格肯定都是有共同点的，而这共同点，则来自于分裂者，对于被分裂者的认识。”
　　林医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苏沨，他看上去已经懵掉了一样，她问道：“你能明白吗苏沨。”
　　“我应该明白了一点，你的意思是不是，路薏蔓的出现，是小蔓建立在自己对路薏蔓的认识上出现的，毕竟小蔓和路薏蔓的关系不算太好，所以路薏蔓所投射出来的，其实是小蔓内心觉得自己母亲可能对自己的厌恶。”苏沨说道。
　　“没错，所以如果只是把她看成一次亲子关系的案例的话，可就被一叶障目了。”
　　“我知道了，林医生，所以如果要打破小蔓自己对自身的贬低的话，得找到路薏蔓并不讨厌她的证据。”苏沨说着说着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可是这证据……”
　　“很遗憾，路薏蔓这个人留存下来的东西很少，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林晓月摇了摇头，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太灰心，这是难免的事情，这世上不会所有事都有十全十美的解法，你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厉害了。”
　　“先吃点东西，然后吃药，下午给你放个假，出去散散心。”她说完，走出了办公室。
　　凉拌荷包蛋
　　感觉自己这一章写的一般。。。算了，先睡了，晚安。


第36章 在街上，一个人游荡
　　4,449字08-07
　　下午两点，苏沨刚吃完午饭，走出了心理中心的大门。
　　该去哪呢？回家吗？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正是太阳最晒的时候，几只蜻蜓振着翅膀飞过，好像现在，除了回家，再想不出其他的去处了。
　　可是回家，按理说应当是家的地方，好像怎么都算不上家。
　　他在心理中心的大门口站了得有一分钟的时间，他看了看左右两边的路。
　　东边那条路，是他最熟悉的，几十米之外就有一个公交站，刚好可以直接送他回家。
　　只是西边，原先没怎么去过的那条路，在短短几天之内却清晰起来，许采薇在的医院，小蔓曾经住过的小区。
　　他最终还是选了西边。
　　他游荡在人行道上，起初一段路他走得很快，可又一想，医院和小区，现在都不是他的目的地了。
　　他慢下来，双眼看着前方的路出神，只有在红灯的时候才会短暂的聚焦。
　　路上没什么人，这个时候的太阳又烈，连流浪狗都趴在阴凉地里吐着舌头懒得动。
　　他在心里试着整理上午和小蔓的谈话，但发现脑子不愿意转。那些话像刚用热水洗过的衣服一样，湿沉沉地堆在那里，拎不起来，散发着闷热的潮气。
　　只是这树，经过那几场暴雨之后，剩下的叶子却也不多了，遮不住太阳。
　　身上的汗水不断往外冒着，尤其是被绷带缠着的伤口，被汗水杀得有些痛。后背也已经湿了，一阵风吹过来，倒觉得有些发冷。
　　一根树枝刚好从头顶的树上掉下来，掉到了他的头上。
　　他拿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已经走到了小蔓家小区的门口。
　　树枝在手里捻着，上面的三片树叶随着他的动作撞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响声。
　　他站在小区的大门外，看着里面。广场上有四处可见的，纳凉聊天的老人们，他看着那栋单元楼，好像小时候的小蔓，就要从里面冲出来一样。
　　跑着，跳着，奔到一群老年人之间，他好像看到了宋奶奶把她护在身后的样子，看到了李柏舟打她的样子，甚至看到了真正的路薏蔓，面无表情地坐在树下，像等着一阵风把她带走。
　　既然不爱她，为什么还要把她生下来呢，难道真的只是作为一个工具，作为一条锁链吗？
　　可是这错想来想去，又在谁身上呢？他想到“路薏蔓”说的“我恨死她了！”，在小蔓的心里，可能是觉得母亲根本不喜欢自己，这个从小到大没见过几次的母亲，才被小蔓在心中塑造成了一个如此憎恶自己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