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小事（近代现代）——凉拌荷包蛋

　　“冰吗？”苏沨问
　　“还好，咳咳，就是有些呛，”陈岸嚼碎嘴里的薄荷糖，咽了下去。“好了，该办正事儿了 。”
　　“路一眠呢？”陈岸问。
　　“眠眠今天有一个约拍在晚上，所以她没空来。”赵家明说，“有什么事和我说就行。”
　　“她没来就算了，苏沨，麻烦你了。”
　　“那我去买，你们帮我看店。”苏沨穿上外套，戴上了一顶鸭舌帽，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等等。”陈岸叫住他，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万事小心。”他轻声说。
　　“放心吧，还记得我们的广告词吗？大事小事，都不是事儿，你就瞧好吧。”苏沨对他做了个wink，跑了出去。
　　“陈哥，薄荷糖还有吗？给我来一块尝尝，刚刚跑过来，热死了。”赵家明起身，走到他身边，勾上了他的肩。
　　陈岸把他的手臂推了下去，从口袋里拿出一颗，重新含进嘴里，走到桌子前面，把水壶往赵家明那边一推，“薄荷糖没了，水倒是还有，你想喝多少喝多少。”
　　“陈哥，我怎么感觉你有点生气呢？”赵家明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
　　“错觉吧。”
　　“错觉吗？”
　　“应该是错觉吧。”
　　苏沨停下，环顾四周，自言自语。他并没发现什么可疑人物，可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游荡在他周围，有时候像眼神在盯着他，有时候又像脚步在跟着他。
　　从他开始逛第一个摊位的时候，这种感觉就跟随着他一起。
　　“算了，快买完快回去。”他突然加快了脚步，将那种感觉甩在身后。
　　手里拎的那几份年糕炒章鱼和他的腿互相碰撞。幸运的是，那种感觉并没有再跟着他。
　　“麻烦…麻烦来一份年糕炒章鱼。”苏沨站在摊前，弓着腰，没拿东西的那只手扶着膝盖，鸭舌帽的帽檐刚好挡住了他的眼睛。
　　“二十五块钱，加辣吗？”
　　熟悉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他吸了口气，一股熟悉的香料味慢慢侵入他的鼻腔。
　　苏沨慢慢站直身子，仍低着头，他从帽檐的缝隙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许太太。
　　“加辣吗？”
　　“不用……谢谢。”苏沨没抬头，他夹着嗓子开口。
　　两个人再无对话，许太太的铁铲在锅里来回翻炒，苏沨知道许太太在夜市里摆摊，现在再想，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除了香料味，在那之下的，有一股淡淡的属于某种海鲜的腥味。
　　“给。”许太太递给他。
　　“谢谢……”苏沨没抬头，凭着帽檐缝隙里模糊的影子伸手去拿。
　　“苏沨，你声音怎么了？”苏沨的手刚碰到袋子，许太太开口了。
　　苏沨的脑袋突然嗡的一响，瞳孔在她看不见的帽子下快速地震颤着，他拿着袋子的手指微微用力，扯得塑料袋子像大头电视的雪花屏一样直响。
　　几秒过后，他才抬起头，“房东太太，咳咳……还是被你认出来了。”
　　他装出一副虚弱的样子，嗓音依旧夹着，“我感冒了，没有戴口罩，怕传染你，才不敢抬头。”
　　“哦，感冒了，吃这么多吗？”许太太放下铲子，盯着苏沨手里那几份年糕炒章鱼。
　　“这些啊，这些是给我朋友买的，他们来找我玩，就…就多买一点。”
　　“生病了不在家里休息，还有精力出来玩，年轻人体力还真好。”
　　“我这就是普通小感冒，没发烧什么的，不打紧。”苏沨笑了笑。
　　“对了，许太太，钱给你付过去了，我朋友还等我呢，再见。”苏沨防止再问下去，自己会露出马脚，拿出手机快速扫码付了钱。
　　还没等许太太回应，苏沨迈大步子离开摊子，刚走了没几步，就觉得一种比刚刚还要可怖的眼神在盯着他，让他如芒在背。
　　可是他回头，却发现，许太太正看着他。在看到他回头后，还对他笑了笑。
　　苏沨回以一笑，然后加快脚步，直到拐过转角，看到那散发着温暖黄光的“城西小事”，才渐渐安下心来。
　　“你回来了。”
　　还没等苏沨推门，门就被陈岸从里面拉开了。
　　“怎么样，还顺利吗？”
　　“还…还好。”苏沨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有些轻飘飘的，他把自己买好的年糕炒章鱼一份一份放到桌子上。
　　“夜市里卖年糕炒章鱼的摊位不少，但是摊主为女性的，一共有八家。”
　　“尝尝。”陈岸给赵家明递了双筷子。
　　“我不尝，我说你们为什么要叫我来呢，我就知道没什么好事，打死我也不尝。”赵家明盯着桌子上那几份年糕炒章鱼，两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真不尝？”陈岸对着苏沨使了个眼色，苏沨趁赵家明不注意悄悄走到了他身后。
　　“我得走了，明天还上班呢陈哥。”赵家明刚想起身，就被苏沨按在了凳子上。
　　可是赵家明虽然没有陈岸那样强壮，但力气却比苏沨大，苏沨按住他的双臂轻微抖动，显得有些吃力。
　　“不着急走。”陈岸也上前一步，两只手按在苏沨的手上，苏沨感受到温热，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陈岸。“明天休息一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岸好像并没有放在心上的样子，他的表情平静如水面，看着赵家明。
　　可苏沨不知道的是，此刻陈岸的心脏正在与他的胸腔进行自由搏击，他虽然一直看着赵家明，但余光里只剩苏沨。
　　他看不清苏沨脸上的表情，准确来说，他有些不敢看。
　　“苏沨。”他突然开口，“我按着他，你喂他吃。”
　　“啊，好。”苏沨飞速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耳垂，他快步走到桌前，拿起一份。
　　“啊——张嘴。”苏沨夹起一片年糕，送到赵家明嘴边。
　　赵家明扭头，双唇紧闭。
　　“放心，这是年糕，不是章鱼。只是让你尝尝味道。”
　　“我才不要……唔……”
　　赵家明话还没说完，苏沨瞅准时机，把年糕塞了进去。
　　赵家明嚼了两口，咽了下去。
　　“是这家吗？”陈岸问。
　　赵家明摇头。
　　“继续。”
　　“你们两个，奸夫淫夫……唔……”
　　…………
　　“还有最后一家。苏沨……”
　　“等等。嗝——”赵家明打了个嗝，直接把苏沨手里最后一份，拿了过来，“我自己吃。”
　　他夹了一口，闭上眼睛，吃了下去。
　　“就是这家。”他刚嚼了一口，直接拖过一旁的垃圾桶，吐了进去。
　　“你确定？”陈岸拿过他手里的章鱼炒年糕。
　　“就是这家，绝对错不了，这家的味道重，我这辈子也忘不了。”
　　陈岸凑近闻了闻，“香料味确实很重，就像要掩盖什么一样。”
　　“苏沨，你闻闻。”陈岸看向苏沨。
　　从赵家明认定这最后一份就是导致他食物中毒的罪魁祸首之后，他就一言不发。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双手紧紧地握着拳头，眼神飘忽，像是追寻，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苏沨，这份是……”
　　“怎么可能是这家店。”苏沨从他手里夺过来，拆开一次性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苏沨，你干什么？！”陈岸想夺下他的筷子，不知道苏沨哪里来的力气，毫不松手。
　　之后，他更是端起碗，一口气吃了个精光。
　　“你到底发什么疯，这可是会食物中毒的，你快吐出来。”陈岸夺过已经空掉的碗。
　　“不要。”苏沨开口，“我不信是这家，这不可能，我已经吃完了，如果我今晚上没有进医院，就说明不是这家。”
　　“你！”陈岸扶着脑袋。哑口无言。
　　“算了，赵家明，你先回去。”陈岸叹了口气说道。
　　“陈哥……”
　　“我在这里陪着他，你先走吧。”陈岸背对着他们说道。
　　“那，我先走了，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良久，赵家明开口，伴随着门口的风铃声离开了。
　　屋子里安静的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苏沨，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陈岸走到苏沨身边，苏沨眼角的泪痕，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流成一条泛滥在两人之间的河。
　　“她是许愿的妈妈，是我的房东。”他的声音细微发抖。
　　“我没办法相信，她们已经过得够苦了，你知道吗陈岸？”他猛地回头，眼角还泛着泪花。
　　“你知道我每天看着许愿去上学，去补习，穿着根本不合身的校服，连能说得上话的朋友都没有是什么心情吗？”
　　“他明明高三了，可身高就像营养不良一样。外面下着暴雨是他自己淋着雨回来的，他不关心自己会不会感冒，第一眼来看的却是一只猫。”
　　“他求我的时候浑身发着抖，他明明不擅长交流，在学校里遇到同学跟他说话他也只会不知所措地跑开。”他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在整个店铺里回荡。
　　“我没办法去想……”他的声音突然弱下来，“我没办法想，他已经过得够苦了，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们……”
　　“我宁愿是我，是我来承受这一切……”他蹲下身子捂着脸，泣不成声。
　　陈岸一声不吭，他静静地蹲下，抱住了正在发抖的苏沨。
　　“不会的，苏沨，不会的。”
　　苏沨的哭声却越来越大，陈岸紧紧地抱着他，一言不发，任由苏沨眼泪和鼻涕流到他的衬衫上。
　　“对不起。”苏沨吸了吸鼻涕，靠在陈岸怀里。“我刚刚说得太严重了。”
　　“没有，是我不了解事情的全貌。谢谢你，苏沨。”
　　“谢啥啊，”苏沨破涕为笑，“你的衬衫上都被我哭湿一大片。”
　　“别说，这一片哭得还挺艺术，像个哭脸。”陈岸说着在自己的衬衣上比划起来，“这是眼睛，这是鼻子，这个像嘴……”
　　“看来看去，还有点像你。”
　　“我看像你，我才没那么丑。”苏沨打了他一锤。
　　“确实像我，也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