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陈（近代现代）——秋鱼尔尔

　　“很好，等下正式开始就按照这个走。”孙永说完，就在对讲机上喊着工作人员做好准备，自己坐回到监视器后面。
　　楚汀又钻回被子，和段樾重新躺到一起。
　　场记一次打板，这场戏正式开始。
　　和刚才一样，他们两个躺在一起，紧紧相依。
　　虽说有被子盖着，但是两个大男人盖一条小薄被总是不够，楚汀的半截小腿就晃悠悠在床边耷着。
　　这时天刚蒙蒙亮，薄似纱的窗帘只透出一抹惨淡的日光。
　　“我要起床了，乖。”楚汀扮演的梅子昂嘴上这么说着，却依旧闭着眼睛。
　　段樾的下巴放在他的颈窝，他抬手，抚上身后段樾的脸颊。
　　他跟过很多人，但也只停留在跟的层面，做完必要的事情他就会离开，哪怕人家想叫他留下，他也会找借口婉拒。
　　他第一次和别人度过一整个长夜，竟然会感到满足。
　　所以他说着，嘴角不自觉上扬。
　　“就一会。”段樾说着，将手伸到被子里。
　　他的手放到了楚汀的小腹之前，指尖离他的皮肤有一段暧昧的距离，弄的楚汀发痒。
　　段樾扮演的曹观是疏离有礼的，却在梅子昂面前幼稚地不讲理，企图通过某种见不得光的手段挽留住爱人。
　　两人昨天确认心意，又和爱人依偎着度过一夜，如今是再亲密没有了。
　　楚汀的呼吸声粗重了起来，他把手也伸到被子里，笑着说，“别闹。”
　　然后他们在被子里十指相扣。
　　“你跟我在这里，真是委屈。”楚汀说。
　　“我从未这么觉得。”段樾亲了亲他的耳朵回应。
　　“我真的该走了。”楚汀翻了个身，和段樾面对面，勾着他的下巴，开着玩笑低声说，“今儿个唱曲儿，恩客您要是有兴趣，也可以来赏脸一看。”
　　“嗯，我有空就去。”段樾答应着。
　　“嗯。”楚汀凑上去，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然后坐起身，开始穿衣服。
　　“cut。”孙永的声音从小喇叭里传来，“过了。”
　　楚汀把衣服穿上，然后找周小海要了水喝。
　　“今天开机这么早，我以为你们两个要找一会儿状态，没想到发挥这么好。”孙永对他们两个夸奖道。
　　楚汀只是笑着接下了夸奖。拍摄有点太顺利，他反而有点害怕。
　　他害怕别人对他的期待值过高。他受不了后面如果没达到他人预期，别人失望的表情。
　　然后他发现，人还是要避谶。
　　即使让孙永叹出这部电影第一次气的并不是他。
　　今天他和段樾的对手戏只有两场，一场是清晨二人的温存，一场是在撂地表演后的偶遇。
　　于是这场结束，他就去为下一场要用的装造作准备。
　　因为梅子昂只能算个在撂地靠人打赏吃饭的二半吊子，对戏是一知半解，只是小时候跟着师父学过几句，等他从院子里偷跑出来后，就在再也没有系统地学，所以他不会正经勾脸，每次都是凭着感觉画，反正镇子上的人也是一知半解。
　　因此，楚汀的妆看着浓，实则十分潦草随意。
　　他先是和段樾演对手戏。
　　是一次在望月山公园，他们的戏散场后，梅子昂和段樾的互动。
　　“这场戏很简单。”孙永说，“这场戏发生在他们熟悉之前，梅子昂他们的一场演出结束，和曹观发生简单几句交谈，比你们之前激烈浓郁的感情要好演的多。”
　　“但是要注意一点。梅子昂和曹观现在是不熟，严格说来是两人的第三次见面，但是曹观已经开始对这个人产生了兴趣。所以段樾，你不能演的太木。”
　　段樾点点头，孙永又交代几句，这场戏就开始。
　　穿着戏服的楚汀扇着扇子从不远处走来，嘴里还哼着刚刚在撂地表演的曲子。
　　他的后面跟着和他同伙演出的两男一女，其中一对夫妻是拉曲的，他和另一个男生是唱曲的。
　　楚汀因为要表现出梅子昂刚刚表演过的略微疲惫，所以在表演前绕着公园跑了两圈，直到气有点喘，额头也出了一层薄汗。
　　他远远看见曹观，用扇子挡住半边脸，含着笑走过去。
　　段樾则装作没看见他。
　　“这位爷，可有婚配？”
　　“cut。”孙永叫了停，“这时候曹观是处于一个对梅子昂感兴趣而不自知的阶段，你现在表现的是对他压根没兴趣。”
　　段樾抿了抿嘴，点头说好的。
　　场记第二次拍板。
　　这次还不等楚汀走过去，就被迅速叫停。
　　“曹观是那个年代留洋回来的少爷，见过那么多世面，不会那么好奇地一直盯着一个戏子。”孙永拿着喇叭说，“你放松一点，有点太严阵以待了。”
　　段樾又点点头。
　　这场戏一共拍了好多条条，太阳慢慢起来，楚汀额头上的汗从跑出来变成了真的热出来。
　　可是孙永一直不满意。
　　他不是一个会在片场发火的人，只是不够满意的话，他会一直重来，让人心里焦虑。
　　“怎么你拍有难度的镜头还挺有爆发力，到了简单的日常的镜头，状态就这么怪呢？”
　　在孙永第九次喊了“卡”说了段樾的问题，楚汀委婉地在他说完以后提出了休息一会儿。
　　工作人员长时间待命已经状态不佳，于是孙永也就同意。
　　楚汀过去和孙永讲了两句，孙永快速看了一眼段樾，然后对着楚汀点点头。
　　段樾的唇色已经有些发白，正站在那里翻着剧本。可是翻来翻去，也不知道自己要看些什么。
　　“段老师，借一步说话？”楚汀走到他面前，对着段樾说。
　　于是他就带着段樾走远，到了离剧组有一点距离的一颗香樟树旁边。
　　楚汀走到树下，就转过身朝向段樾，脸上的笑甚至有些狡黠。
　　“天道好轮回啊段樾，也是轮到我带你找感觉了。”


第11章 他什么意思
　　段樾微微一笑，“是不如楚老师，这些年风姿卓绝，大制作一部接着一部。”
　　他只是在阐述事实，语气也是正常的，但楚汀听着就是有点不舒服。
　　他这些年的确演了不少优质作品傍身，可段樾呢？
　　他知道段樾没那个意思，但是他还是暗暗后悔自己刚刚将过去和现在对比。
　　“当年你为什么喜欢我？”
　　“问这个干什么？”段樾觉得莫名其妙。
　　“很重要。”楚汀看着他，“你说。”
　　段樾偏过眼，不再直视他。
　　半晌，他开口，“……你和别人不一样。”
　　楚汀挑了挑眉，好像早有预料，“那曹观现在为什么会被梅子昂吸引？”
　　“他……艳俗但不低俗，舍得下身段但有韧劲，”段樾说。
　　“说点剧本没给你的。”
　　段樾顿了顿，“……曹观没见过梅子昂这种人，梅子昂太出格。”
　　“哪有人一上来就爱的死去活来的。”
　　楚汀眼睛看向一边的香樟树上粗糙的树皮，有风吹过，将他们额头前的刘海吹动。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在激烈浓郁的感情中你找得到感觉，是因为你曾经经历过，并且印象深刻。
　　他顿了顿，知道自己不该在他们两个之间提起曾经过往，但他还是决定说下去。
　　“平凡的回忆呢？过去的点点滴滴，你忘记了吗？”
　　他说完，感觉自己好像来求复合的悲情前任，控诉着对方是否把曾经的平淡温馨都抛诸脑后，企图以此来缓解感情上的不公。
　　只是他说的很平淡，甚至在他自己看来是很温柔的引导。
　　“你其实和曹观真的很像，”他说，“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第一想法都是骗自己。”
　　“所以你不知道曹观会怎么做的话，可以问问你自己。”
　　他看不清段樾眼底的情绪，可能是阳光也太过刺眼。于是他又看向一旁的剧组，“走吧，他们休息的应该差不多了。”
　　于是楚汀就转身往片场里面走，忽然他身边投下一片阴影。
　　他知道是段樾跟了上来。
　　他们两个只是稍作休整，孙永就招呼大家准备继续工作。
　　演员就位，场记打板，第十条开始。
　　楚汀饰演的梅子昂刚刚结束上午的表演，一只手拿着帕子，轻轻点着面颊擦汗，另一只手扇着把扇骨被摸得油亮的破折扇向着这边走，嘴里还哼着刚刚表演的曲子。
　　在看到曹观的那一刻，他眼睛一亮，然后用扇子遮住自己半边面颊，含着笑向他走过去。
　　这次的段樾不再像之前一样，像是专门在等，或是全然不在意。他听见了楚汀哼的曲子，然后轻轻一瞥，确认了来人后，他手一松，衣袖里的帕子就顺势掉落。
　　他又抬眼，装作不经意地看了看楚汀的方向，然后弯腰捡起了手帕。
　　等他起身，楚汀正好走到他面前。
　　“这位爷，可有婚配？”
　　段樾只是淡淡看他一眼，“不曾。”
　　“啊呀！”
　　于是楚汀就装作没站稳，顺势跌到了他怀里。
　　“真是不好意思。”
　　和他同行的三人对他的这种把戏习以为常，于是径直走过了他们。只是和梅子昂一起唱曲的男孩走前多看了他们一眼。
　　段樾连忙托住他的腰，手掌却并未触摸，只是在他腰间轻轻攥拳。
　　“不想动我？”楚汀感到腰间没有手掌的支撑，意识到他在减少与他的肢体接触，于是从他怀中起来问他。
　　“不是，”段樾说，“有点怕。”
　　这句词是他现改的。
　　楚汀整了整衣服，对他的回答来了兴趣，于是追问。
　　“怕什么？”
　　段樾看向他，说，“我搂了你，要是被你今夜要陪的恩客知道，你可怎么好。”
　　楚汀拉着领子的手一顿，然后抬头看向他。
　　没有了之前挑逗的戏谑，他浅淡的眸子深了下来。
　　然后他弯腰捡起刚刚装作没站稳时丢在地上的扇子，什么都没有说，转身离开。
　　“cut。这条过。”
　　孙永把他们两个叫过去。
　　“感觉我的饭碗要被你抢了啊，引导小段的工作做的这么好？”孙永开着玩笑对楚汀说。
　　“哪里，我就跟他对了对词，还是他自己的理解。”楚汀不敢居功。
　　“小段这个我要表扬你，”孙永说，“你的动作和台词改的很好，把曹观那种明明想靠近却又怕伤害的感觉表现出来了。”
　　“正好小楚勾了脸，就在这休息一下，吃个午饭，然后把下场一起拍了，小段你休息，看下一场戏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