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陈（近代现代）——秋鱼尔尔

　　段樾很认真地看着他，好像在等着他的回答。
　　“我们现在在哪里？”楚汀很快地眨眨眼，没有再继续刚刚的谈话，逃避似的转移了问题。
　　段樾了解他的想法，于是就顺着他说下去。
　　“不知道。”他很诚实。
　　楚汀白他一眼，然后打开手机，点开了Google地图，“不知道你还带着我瞎走......”
　　他们就这样跟着地图回了酒店。
　　他和段樾之间并没有再温存。而是很早就道了晚安，各自回房间。
　　楚汀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有点不一样了。
　　他有多久没有再寻找那些廉价的快感，又有多久没有放任自己沉沦在空虚之中。
　　他忽然想到段樾在街上，轻轻揉搓他的手，想要把他冰凉的手笨拙地捂热。
　　那样的温热触感开始在他手上诡异地蔓延，一直到他呼出了一口燥热的气息。
　　好像，心里被占满了。
　　——
　　楚汀后面是很忙碌的。
　　因为要提前对接的一些品牌的拍摄，他感觉自己一天换了一万套衣服，补了一万次妆，还有一些制作的采访，整个剧组的集体活动。原本他时差就没有彻底倒好，现在更是人家给他补眼影的空隙他都能睡一觉。
　　这时候梁觉就会来给他打气。
　　“再坚持坚持！这是为你拿影帝要付出的必要代价！”
　　楚汀就会笑骂他，“神经病，你就该庆幸这儿没几个能听懂你在说什么，要是在国内，十分钟咱俩就要被骂上热搜。”
　　“有人听懂我照样说，”梁觉得意道，“你实力摆在那，谁敢说一个不字。”
　　话是这么说。楚汀想。
　　他抽空了解了，这届电影节的入围电影都在国际上极富声誉，光是那些演员的咖位都比他们两个高出不知道多少。他们虽然入围，但是得奖的概率真的不是很大。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担心，梁觉又开始继续给他喂定心丸。
　　楚汀顺从地接下了他的鸡汤，却还是很不安。
　　一直到《望月山公园》首映当天。
　　他们的电影首映被排到了电影节开始后的五天。在现场，他见到了很久没见的秦子穆。
　　看不出之前的小心翼翼，在这样的大场合，他反而十分落落大方，和前辈一个一个打招呼。
　　秦子穆也看见他，他们相视一笑。
　　没有说多余的话，楚汀却忽然有点欣慰。
　　就算他现在的大方开朗是装的，能一直装到电影节结束，那在大家眼里，他也就是一个开朗的人了。
　　首映结束之后，他还有一个单人采访。
　　这是电影节的必要流程，会邀请电影的导演、制作人和主演进行一些提问，帮助大家更好地了解这部电影的内涵。
　　采访楚汀的是一位白人女记者。
　　她名叫伊莎贝拉，他们很有礼貌地打了招呼，然后她就用蹩脚的中文向楚汀介绍了自己。
　　楚汀一脸惊讶，“你中文很不错。”
　　伊莎贝拉笑了，然后耸耸肩，“Just a fleeting memory”
　　因为语言问题，他们之间要靠同声传译沟通。
　　一切准备好后，伊莎贝拉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可以给我们讲讲你出演这部电影的契机吗？就比如，LGBTQ在世界上是经久不衰的议题，为什么会选择出演这个题材的电影？”
　　楚汀笑了一下，“因为导演很出名，制作班底也很顶级，我拍了以后身价可能会水涨船高。”
　　大家就都笑了起来。
　　“开玩笑，”楚汀摆摆手，“其实对我来说，不管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都没有什么区别……但也仅仅是对我而言。”
　　“我不能说这于我而言正常，就可以忽略整个同性群体在社会上所受到的不公与歧视。”
　　“所以我认为，这是一个让大家看到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那个群体可能的处境的很好机会。这是一种电影题材，也是一段社会现实，我觉得是很有意义的。”
　　伊莎贝拉听完了一边的翻译，然后面带笑容地说。
　　“你刚刚提到’这样的感情与你而言是正常的’，但是电影中梅和曹似乎并不是你所说的正常健康的恋爱关系，你是怎么样看待他们两个之间的感情的？”
　　楚汀顿了顿。
　　“当然，他们之间的感情是有点畸形的。”
　　“他们毋庸置疑的很爱对方，曹甚至可以为了这段关系和一直供养自己的家庭作对。但是他忽略了在这段关系中梅的处境。”
　　“就是......梅的社会关系是很复杂的，他的社会身份和地位也很复杂，曹对于他来说像是一个将他拉出那样不堪生活的救命稻草。但是他似乎并没有想过，在那样的环境下，梅会遭受的一切。”
　　“曹只是爱他，却是在困住梅的那一方牢笼之外爱他。他甚至连牢笼的钥匙都没有找到。”
　　伊莎贝拉听完他的话沉默了一下，楚汀看见她手里攥着的提纲有点发皱。
　　“好的，最后一个问题。”她终于开口。
　　“你刚刚说，梅被困在一方牢笼里，你觉得，梅最后的离开，和这一方牢笼有关系吗？”
　　她停了一下。
　　“或者，你怎么看待梅的离世的？”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


第63章 最佳男主角
　　电影节的最后一天，楚汀跟着剧组的大家一起进入场馆参加闭幕仪式和颁奖典礼。一直到坐下，他都还感觉有点不真实。
　　毕竟已经在这行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离得奖这么近。
　　“哎，你那个致谢词，确定保存好了吧？”梁觉忽然凑到他耳边小声说。
　　楚汀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放手机里的东西怎么会丢？”
　　梁觉搓搓手，尴尬地笑了两声，“不会丢就好，我就是有点心慌。”
　　看着梁觉紧张的样子，他忽然发现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他的确离得奖很近了。但是就算只差临门一脚，只要没踏进去，就可能被门槛绊倒。
　　而且就目前来说，相比起其他候选人，他被绊倒在门口的概率大概有九成九。
　　可看着梁觉为那零点一成的可能提心吊胆的时候，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没关系”。
　　这样重要的时候，一个人一生又能有几次。任何感受都是很珍贵的。
　　况且，他自己也是有点紧张的。就一点点。
　　都到这里了，再淡泊豁达的人心里也会想着万一。
　　段樾和他的经纪人坐的车被堵在路上，一直到典礼快开始才珊珊来迟。
　　他们在工作人员指引下走到了剧组所在的位置，又在孙永的安排下坐到了楚汀的旁边。
　　段樾坐下，然后他们两个很装模做样地点头问好。
　　他们又等了一会儿，场馆内灯光突然间暗了下来，只剩下舞台中央的一束白光。
　　舞台背后的大屏幕上开始滚动所有入围影片的片段剪辑。
　　最后，屏幕变黑，剩下被翻译成多国语言的白字投射其上。
　　【女士们先生们，有请主持人，阿曼达。】
　　一阵很劲道有力的音乐袭来，伴随音乐登场的，是挪威知名演员Amanda·Bruun
　　“十天的时间，我们穿梭于影海之中，数个故事勾勒出于人类、于世界来说的一种又一种不同的可能......”
　　同声传译的声音从通过耳机传到他耳朵里，楚汀忽然想到伊莎贝拉问他的问题。
　　“你怎么看待梅的离世的。”
　　楚汀沉默了很久。
　　“他好像除了死，别无选择了。”
　　楚汀正想着，忽然感到自己的小拇指被轻轻触碰。
　　他的思绪被骤然拉回，集中到自己被勾住的小拇指上。
　　因为场合实在太郑重，而且到处都是摄像机，楚汀怕被看到，于是下意识想要收回手。
　　“楚汀。”段樾很小声叫他。
　　楚汀轻轻嗯了一声，停下了收回的动作。
　　“不会有人看到的。”
　　楚汀微微偏头，看见段樾下垂睫毛有点发抖。他在心里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回勾住段樾的手指。
　　“别怕。”楚汀声音很轻地哄他。“我觉得会是你。”
　　莫名的，他对于自己抱着的是万一，是可能。但是对于段樾，就变成了一定会。
　　相比起自己，他更想要段樾获奖。非常非常想。
　　主持人还在介绍评委席的各位老师，楚汀感到自己和段樾勾住的小指竟然有点发汗。
　　他开始尴尬。因为自己的紧张暴露无遗。
　　首先是最佳配角奖。
　　舞台后面的大屏幕忽然亮起，开始播放电影片段，最后得奖的是在一部法国悬疑片饰演凶手的女演员。
　　楚汀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跳节拍很不对。一会儿快得像马蹄，一会儿又慢得像是再也跳不动。
　　他又开始不自觉地抠自己的大拇指。很用力，丝毫不在意那层好不容易长好了的薄茧。
　　短暂的疼痛让他不至于紧张到飘忽。
　　等到那位女演员说完致谢词，就到了最佳演员奖。
　　电影屏幕开始闪烁，然后他看见了望月山公园里的那颗香樟树。
　　那颗很高很大的香樟树。
　　梅子昂在那唱着曲儿，曹观就在不远处看着他。
　　他看见屏幕上，曹观恳切地向梅子昂表白，看见他们两个依偎在床上，看见曹观为了寻找梅子昂走遍了整个镇子，看见曹观为他流的每一滴眼，看见最后的最后，子孙满堂的曹观。
　　他忽然间又想到了那个问题。
　　“现代，我们倡导同性平权，但是在那个时代，这是十分禁忌的话题。”
　　楚汀对伊沙贝拉说。
　　“电影里面不只有梅子昂和曹观对同性抱有感情，包括赵德全和姜小君，或许还有镇子上没有暴露出来的别人。但是只有梅子昂受到了抨击，以至于必须走向死亡的结局。”
　　楚汀顿了顿，“……我觉得，这其实也是一种秩序。”
　　“赵德全和姜小君他们的同性倾向并没有对那个镇子造成实质性的影响，大家只是私下谈论，所以只会在人后被唾弃。”
　　“但是梅子昂和赵德全的事情被曹母曝光后，这件事情就到了明面上。”
　　“大家对于某一事实是心照不宣，可一旦事情变大，原有的秩序被破环，就必须要铲除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对他们来说，秩序比对错更重要。”
　　“曹观有权有势谁也不能对他怎么样。可逼死梅子昂，对他们来说轻易得和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只是以后他们会少点谈资而已……”
　　大屏幕的影像播放结束，最后的画面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