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顾安接过,凑到月光下看。纸上画的是府衙的地形,牢房的位置、守卫换班的时辰、哪一处的墙矮些、哪一处的守卫偷懒,都标得清清楚楚,笔迹虽潦草,却处处透着老辣。
  顾安抬起头来,道:“这些东西,哪里得来的?”
  沈怀南笑道:“在下早年曾在听风阁混过几年。这些事,总该知道一些。”
  顾安听了,心中微微一动。听风阁的名头,她虽在北边,却也曾听人说起过。那是南晏江湖上第一等的消息买卖之处,号称天下没有他们打探不到的秘密。只是听风阁的人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门路隐秘得很,连北戎那边也摸不着他们的底细。眼前这个笑眯眯的郎中,竟也与那里有瓜葛?
  她将图纸折好,收入袖中,淡淡道:“沈先生送我这份大礼,不知要换什么?”
  沈怀南伸手摸了摸鼻子,笑道:“在下只想知道,顾大人好好的北戎将军不做,跑到南晏来做什么?”
  顾安瞧了他一眼,道:“你是个大夫,看看热闹就得了,问这许多做什么。”
  沈怀南也不恼,嘿嘿一笑,从她手中取回那张纸,铺在供桌上,指着上面的标记,不紧不慢地道:“府衙的守卫,白天二十,夜里三十。换班在子时和午时,每次有一炷香的工夫,那时候守卫只有平时的一半。牢房在最深处,要过三道门。周伯言关在第三间,重犯,脚镣手铐都锁着。”
  他说得条条是道,像是自己亲手量过一般。
  顾安听着,一个字也没说,嘴里那根枯枝慢慢转了半圈。
  沈怀南说完,把纸重新折好,递还给她,道:“三日之后,还是这里。事成之后,在下想请顾大人帮个忙,找一个人。”
  顾安道:“你听风阁都找不到的人,叫我找什么?”
  沈怀南笑道:“顾大人神机妙算,武功高强——”
  顾安摆了摆手,道:“说正事。”
  沈怀南收起笑容,正色道:“是。在下要找的这个人,与天子剑有关。她叫云娘,扬州人氏,三年前在金陵失了音讯。吴宇将军生前见过她。”
  顾安听到“吴宇”二字,嘴里那根枯枝停了下来,过了片刻,才道:“吴宇见过的人多了,你凭什么说与她有关?”
  沈怀南道:“吴宇将军临死之前,只见过两个人。一个是周伯言,另一个便是这云娘。”
  顾安道:“再说吧。”
  沈怀南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他抬起头,瞧了顾安一眼,见她不像是推托,也不像是答应,脸上淡淡的,瞧不出什么。他笑了笑,又道:“在下也知道此事不易。不过顾大人智勇双全,在北戎军中便是一等一的人物,这点小事——”
  顾安皱了皱眉,嘴里那根枯枝转了一圈,道:“你废话真多。”
  沈怀南一怔,随即笑道:“是是是,在下嘴碎。只是顾大人武功高强,机谋过人,在下——”
  顾安摆了摆手,不耐烦道:“沈先生,你着实可恶。”
  沈怀南果然住了口,笑嘻嘻的,不再言语。
  顾安将那张图纸往袖中一塞,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忽又停住,道:“三日之后,子时,这里。”
  说罢,抬脚跨出庙门,几步便没入夜色之中。
  月光底下,荒草摇曳,簌簌作响,哪里还瞧得见她的影子。
  从破庙回来,顾安倒头便睡。
  再醒来,日头已高。
  楼下市井的喧哗一阵一阵传上来。顾安趴在枕上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过了片刻,她从枕下摸出那枚铜钱。
  铜钱不大,外圆内方,边沿磨得光溜溜的,不知在多少人手里辗转过了。她翻过来看,正面四个字——“建隆通宝”。
  正是大晏开国的年号,算到如今,已有百来年光景。这钱市面上已不多见,偶尔在旧货摊上翻着,也不过是当作寻常古物,值不得几个钱。也不知李沅蘅从哪里得来的,倒拿它作了信物。
  顾安将铜钱在指尖掂了掂,心中已有了计较。
  顾安整理衣衫,别上笛子,径直往衡山而去。
  衡山派在紫盖峰后,上山的路偏僻,香客不常来。石阶上生着青苔,两旁古木参天,雾气重得很,白茫茫的,几步外便看不清人影。路上有一座石桥,桥下溪水潺潺,只闻水声,不见溪流。顾安踏着湿滑的石阶走上去,四下里静得很,只听得自己的脚步声。
  到得山门前,一个弟子正拿着扫帚慢吞吞地扫落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怔了一下,道:“姑娘寻错了路?”
  顾安道:“李姑娘在么?烦请通报一声,就说阿冉来了。”
  那弟子放下扫帚,道:“李师姐在后山。后山的路不大好走,姑娘没来过罢?我带你上去。”
  顾安点了点头。
  她绕过山门,穿过几进院子,又走过一片竹林、一片松林,脚下是一条碎石铺的小路。走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忽听得琴声。
  很轻,很远,若有若无。风吹过松林,泉水滴落石上,都似比它响些。
  顾安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那曲子很慢,一个一个音,隔得很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穿过松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块大石上,李沅蘅背对着她坐着,面前放着一张琴,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琴上,明明灭灭的。
  顾安没有出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琴声不断,仍是那首曲子,慢慢地流着。不紧不慢,不高不低,像是山间的泉水,又像是三月里的雾气,丝丝缕缕地散开来。顾安不懂琴,只觉着这曲子安安静静的,听了一会儿,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不知怎的就淡了些。她也不催,也不走,就那样站着,嘴里那根枯枝慢慢转了半圈。
  一曲终了,李沅蘅没有回头。
  “站了多久了?”
  顾安怔了怔,道:“有一会儿了。”
  李沅蘅没有说话。她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轻轻擦拭琴身。擦得很慢,从琴头擦到琴尾,一下,一下。日光照在她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茧,在琴上缓缓移动。
  顾安望着那只手,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擦完了,李沅蘅把帕子收起来,仍是没有回头。
  “你来做什么?”
  顾安不答,从袖中摸出那枚铜钱,托在掌心,伸了过去。
  铜钱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建隆通宝”四个字清清楚楚。
  李沅蘅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
  顾安道:“有事想请你帮忙。”
  李沅蘅站起身来,将琴收入琴囊中负在身后,道:“走罢。”
  顾安跟上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道:“你刚才那首曲子,叫什么?”
  李沅蘅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没有名字。”
  “自己写的?”
  “嗯。”
  顾安点点头,没再问。
  二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李沅蘅忽道:“你昨晚见周师叔,打的什么主意?”
  顾安一怔,道:“你猜呢?”
  李沅蘅道:“若是要救,咱们自是一路。若是——”她没说下去。
  顾安点点头,又道:“我救是我的事。你救,你们衡山派不怕朝廷追究?”
  李沅蘅道:“朝廷有朝廷的法度,衡山派有衡山派的道义。”
  顾安道:“可我见你昨日独自前来,仿佛与衡山派无关。”
  李沅蘅望了她一眼,道:“周师叔从小教我练字,对我很是关照。”
  顾安微微点头,道:“李姑娘倒是个重情义的人。”
  李沅蘅道:“短短几面,阿冉姑娘倒知道我是个什么人了。”
  顾安道:“倒也不必这样说。”顿了顿,又道,“江湖上传你将是下一任掌门。”
  李沅蘅淡淡道:“江湖上人人说的,多了。”
  顾安瞧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顾安忽见道旁一株老松,枝干横出,松针青翠,随手折了一枝,捋了捋,叼在嘴里。
  李沅蘅瞧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走了一阵,山风过处,几片松叶从顾安肩上飘落。李沅蘅看见她肩头还沾着一片,伸手欲拂,手指将触未触,又缩了回去。
  顾安回头,道:“怎么了?”
  李沅蘅淡淡道:“没什么。有片叶子。”
  顾安低头看了看,果然见肩头沾着一片松叶,伸手拈了,随手丢了,没当回事。
  走了一阵,迎面来了两个衡山弟子。见了李沅蘅,都停下行礼。
  “大师姐。”
  李沅蘅点点头,微笑道:“练功去?”
  两人连忙应道:“是,正要去后山。”
  李沅蘅道:“去吧。日头晒,别练太晚。”顿了顿,又道:“昨日那套剑法,可练熟了?”
  两人对视一眼,一人道:“还……还不熟。”
  李沅蘅道:“晚上我看看。”
  两人应了,脸上带着笑,快步去了。
  顾安看在眼里,不语。待两人走远,李沅蘅继续前行。顾安跟上去,忽道:“他们对你还挺亲的。”
  李沅蘅道:“都是自幼一起长大的。”顾安点点头,不再问。
  走了一阵,顾安忽道:“今晚,还去府衙么?”
  李沅蘅看了她一眼,道:“你既拿了我的铜钱,我岂有不去之理。”
  顾安点点头,二人作别,各自去了。
  子时三刻,月正中天,清辉如泻。顾安掠至后墙时,李沅蘅已在。她蹲于屋檐阴影之内,目视府衙方向,闻得脚步声,竟不回头。顾安落于她身侧,三尺外蹲定。两人之间,横着一道月光。四下里寂然无声,惟闻远处更鼓,一声声,敲得人心底发凉。
  半晌,顾安侧头瞥了一眼。月光落在李沅蘅侧脸上。她忽然瞧见她右耳内侧有一个小小的痘印——她娘亲的耳上,也有一个。位置一模一样。她心里一跳,盯着那个痘印看了几眼。
  李沅蘅似有所觉,微微侧了侧头。
  顾安随即收回目光,望着前路,不再看了。
  李沅蘅仍望着府衙的方向,低声道:“等了多久?”
  顾安道:“半个时辰。”
  两人又不说话。远处更鼓声渐近,脚步声橐橐的,两人屏住呼吸,等那梆梆声走远。
  顾安忽道:“李姑娘,你倒是准时。”
  李沅蘅没看她,只望着远处的府衙,道:“你也不晚。再迟些,天都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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