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她自北戎南下,便是冲着周伯言来的。朝廷从吴宇那便没得的秘密,从周伯言这里也得不到——可师傅王隽秀不信,非要她来。
  她摸了摸袖中半枚玉佩。
  街角有个馄饨摊子,她坐下来要了一碗。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掀开锅盖,白蒙蒙的热气涌出来。顾安低头吃着,眼睛却望着碗里热气出神。
  吃了半碗,忽见一人从对面巷子里走了出来。青布衣裙,素银钗子,腰间悬剑。
  李沅蘅。
  顾安低下头,继续吃馄饨。碗里的热气升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李沅蘅走到府衙门前,向那守卫低声说了几句话。守卫摇头道:“不成。”李沅蘅点点头,也不多言,转身便走。走出两步,忽又停住,回头道:“夜里凉,几位若是轮值,记得多穿些。”那守卫愣了一下,等她走远了,才对同伴嘀咕:“衡山派的李姑娘,人倒是和气。”
  李沅蘅走过馄饨摊时,脚下微微一缓,随即去了。
  顾安抬起头来,望着那个方向。手里的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拨开一片葱花。馄饨已经凉了。
  她结了账,起身往李沅蘅去的方向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两条街,转入一条僻静小巷。巷子极深,两边封火墙高耸,抬头只看得见一线天光。
  李沅蘅忽然停步。顾安也停了下来,离她七八步远近。
  过了半晌,李沅蘅才开口道:“跟着我做什么?”
  顾安笑了笑,道:“巧了,我也走这条路。姑娘信么?”
  李沅蘅不答。她转过身来,向顾安望了一眼。日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落在那张脸上,那双眸子清清亮亮的。“也有人跟着你。”
  说罢,沿路走出七八步,身形一闪,已消失在巷子尽头。
  顾安不追。她折了根树枝叼在嘴里,寻个墙随意靠着,自等人来。
  巷子里静静的,日影从墙头一寸一寸移过去。
  过了小半个时辰,巷口出现一个人影。黑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腰间悬着一柄短剑。那人走进巷子,在离顾安三丈外站定。
  顾安道:“跟了一路了,累不累?”
  那人不言。
  顾安从墙上直起身来,慢慢走近几步,上下打量了一番,道:“昨夜在屋顶上的,也是你吧?”
  那人的眼睛微微一动。
  顾安笑了声,笑意未收,铁笛已刺了出去。
  那人侧身一让,短剑出鞘,唰地削向顾安手腕。两人在这窄巷里顷刻间拆了数招。顾安一面招架,一面暗暗留心——此人身法诡谲,出手方位刁钻,不似中原任何门派的路数,倒带着几分西域的古怪味道。她故意放缓招式,想再多瞧几眼。那人眼中怒意一闪,剑势骤急。顾安侧身避过,轻笑一声:“急了?”话音未落,左手倏地探出,在那人腕上一搭一带——短剑已到了她手中。
  那人一怔。
  顾安退后两步,将那短剑翻来覆去看了片刻。剑身上镌着一行小字:“天涯也有江南信,梅破知春近。”篆刻手法与她腰间铁笛上的梅花纹样如出一辙。她微微点头,道:“墨家的东西?”
  那人脸色骤变。
  顾安将剑掷还,笑道:“拿好了。下回出门,别跟这么近。”
  那人接过剑,冷冷瞧了她一眼,翻身上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子尽头。
  顾安立在原地,望着那堵墙。墙头的瓦片尚在微微晃动。她心中暗道:此番南下,奇遇甚多,也不知是福是祸。
  是夜,月白风清。
  顾安换了一身夜行衣,自窗口翻出,悄无声息地上了屋顶。脚下瓦片微微一响,她旋即伏低身子,顺着屋脊一路向北,朝府衙方向摸去。
  将到府衙后墙,忽见前边屋顶上蹲着一人,也是一身黑衣,正朝府衙方向张望。顾安手指一动,按上了腰间铁笛。
  那人回过头来。
  月光下看得分明——不是李沅蘅是谁。
  顾安心头微微一凛。
  两人隔着几丈远,对视了一眼。皆是伏在墙边,一动不动。
  过得片刻,李沅蘅招了招手。顾安矮身蹿到她身侧,伏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顾安低声问。
  李沅蘅望着府衙那边,并不看她。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隔得远了,听不真切。过得片刻,才道:“路过。”顿了顿,“想必姑娘也是。”
  顾安笑了一声。李沅蘅侧头瞥了她一眼,脸上也泛起笑意。
  两人伏在屋顶上,望着府衙后院。月光下,院子里不见人影,只听得远处回廊上有脚步声,两行守卫提着灯笼,沿着回廊慢慢地走,那火光忽明忽暗,像是夜里的流萤。顾安默数着,那灯笼来来回回,已走了七趟。
  两人伏在屋顶上,一动不动。月光下但见瓦上凝霜,院中寂静。
  顾安趴得久了,手脚发僵,却不敢动弹。碎发被夜风吹散,拂在脸上,痒得难受。她偏了偏头,想用手拨开——手刚抬起,李沅蘅忽然伸手按住她手腕,极轻地摇了摇头。
  顾安会意,不敢再动。
  李沅蘅慢慢收回手,从袖中摸出一根月白色的发绳,递了过来。顾安接过,极慢极慢地将头发拢起,扎好。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李沅蘅看着她的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远处回廊上,两行守卫提着灯笼走过。火光明明暗暗,在瓦面上掠过。两人屏住呼吸,伏得更低。
  待灯笼走远,李沅蘅才极低声道:“换班了。”
  顾安朝府衙望去,果然见守卫们正在交接。
  趁这空隙,两人同时动了。顾安翻墙进去,李沅蘅跟在后面。两人贴着墙根,绕过一进院子,来到牢房所在的第三进。
  刚拐过墙角,迎面撞上两个巡逻的官兵。那两人也愣住了——深更半夜,院子里突然冒出两个黑衣人。其中一个张嘴要喊。
  顾安动了。她没有用笛子,一步跨出,一掌切在那人喉间。那人眼睛一突,声音卡在喉咙里,整个人软了下去。另一个官兵这才反应过来,手刚摸到刀柄——顾安的拳头已到他面门前。只差一寸,停了。
  那人僵住,浑身发抖。
  顾安神色如常。“别出声。”
  那人拼命点头,嘴唇哆嗦着。顾安收回手。那人没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姑奶奶饶命……我家里还有老娘,还有媳妇,孩子才三岁……我什么都没看见,求您放我一条生路……”
  顾安低头看着他,神色不定。李沅蘅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那人见顾安不动,以为有活路,膝行两步上前,左手去抓顾安的衣角,右手悄悄摸向腰间——“求您了,我保证不出声,保证——”
  顾安瞥见他右手一动。掌已劈下。
  那人话没说完,身子一歪,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脸上还带着哀求的神色。顾安收回手,看了他一眼。那人腰间,一把短刀刚抽出半截。
  “叫你别出声。”她道。
  然后她跨过那具尸体,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李沅蘅仍站在原地,低头瞧着地上的尸首。月光落在她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
  顾安等了一会儿。
  李沅蘅抬起头,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一瞬。李沅蘅别过头去,不再看那尸首,抬脚跨过。
  第三间牢房处,火光隐隐透出。两人闪身进去。牢房里很暗,只有尽头一间亮着灯火。两人摸过去,只见一人被锁在牢房里,头发花白,面容清瘦,身上穿着灰色的囚衣,盘腿坐在干草堆上。
  周伯言。
  顾安走到牢房门口,望着里面的人,手心里忽然沁出了汗。
  周伯言抬起头来。那双眼睛浑浊而疲惫,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苍老。“你是谁?”
  顾安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半枚玉佩,用红绳系着。
  周伯言的脸色变了。他慢慢从怀里也掏出一样东西。另半枚玉佩,同样用红绳系着。两半合在一处,严丝合缝。
  周伯言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你……你是……”
  顾安点了点头。
  周伯言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忽听得外头传来一声大喊:“有人劫狱!”脚步声杂沓而来,火把的光亮透过窗棂照进来,晃得人眼花。
  慌乱中,周伯言低声说道:“这半枚,你收好。另半枚……等以后。”
  顾安和李沅蘅对视一眼。
  “走。”李沅蘅道。
  两人冲出去时,院子里已站满了人。十几个守卫举着火把,把院子围得水泄不通。火光跳跃着,映在那些人的脸上,明灭不定。
  顾安叹了口气,低声道:“你带了多少人?”
  李沅蘅没有说话。顾安暗暗叫苦。
  李沅蘅慢慢地抽出了剑。剑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剑尖微微向下,指着地面。
  话音未落,一人从院墙上飘身而下。黑衣,黑布蒙面,腰间悬着一柄短剑。
  顾安一眼认出——巷子里交过手的那人。
  那人脚刚一沾地,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短剑出鞘,直取台阶上那捕头。捕头大惊,慌忙后退,顺手拔出腰刀格挡。只听“当”的一声,短剑与腰刀相交,火星四溅,那捕头踉跄退出三步,虎口已然震裂。
  “来人!拿下!”捕头嘶声喝道。
  十余名守卫挺刀涌上,将那人团团围住。那人身形一转,短剑左右分刺,剑光如匹练般卷出。当先两名守卫刀尚未举起,腕上一凉,兵刃已脱手飞去。余下守卫心头一凛,不由得退开半步。
  顾安低声道:“走!”
  李沅蘅却已拔剑冲了上去。
  顾安无奈,只得跟上。
  三人背靠背各据一方。可这一动手,便看出高低来——谁也不曾与人配合过,你攻左,我也攻左;你向右闪,我也向右闪。没打到守卫,倒险些撞在一起。
  顾安铁笛在手,却不以笛身硬挡。那笛子本就不长,她握在掌中,只露出短短一截,专挑近身之机,朝守卫腕间、肘弯点去。她这点穴的法子又快又刁,中者手臂一麻,单刀便拿捏不住,呛啷落地。三招之间,已点倒两人,却不伤他们性命。
  李沅蘅那边又是另一番气象。她长剑绵密如织,剑光霍霍,将自己与顾安护得风雨不透。守卫们的刀劈将过来,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响,尽数被她剑圈荡开。她只守不攻,剑势如水银泻地,竟无一人能近得她身前三尺。
  黑衣人却不似她二人这般克制。短剑纵横,招招见血,虽是剑脊拍击,也已打得两名守卫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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