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顾安左手探向腰间,铁笛在手。老者看了一眼,目光忽然变了。顾安双手握笛,欺身而上。墨无鸢见状,也捡起剑从旁夹攻。这一次两人倒没撞在一起,但一个攻上盘,一个也攻上盘,老者枯枝一摆,将两人同时挡开。
  顾安不等多想,铁笛连发三击。第一点击向咽喉,老者枯枝格开。第二击直取心口,老者急退。第三击紧随而至。三击之间,几乎没有间隔。老者退无可退,枯枝在胸口一横。“当”的一声,枯枝碎成数段。
  老者低头看了看胸口衣衫破了一个小洞,又抬起头看着顾安,沉默片刻,道:“三更雨。”
  墨无鸢挺剑又上。老者随手一掌,墨无鸢连人带剑飞了出去,一口鲜血喷出。老者看着她:“还不走?”
  墨无鸢看了顾安一眼,转身就跑,跑出几步,道:“别死了。”
  顾安咬了咬牙,又欺身而上。铁笛直刺老者面门。老者侧身一让,反手一掌,正中她胸口。顾安飞了出去,落在乱石堆上,铁笛脱手,一口鲜血喷出,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昏沉沉中,似有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子踩在沙地上,沙沙的,不紧不慢。
  老者耳朵微动,并不回头,道:“你来做什么?”
  那人没有答话。过了片刻,一个声音响起,清清淡淡的,像是山间的泉水落在石上。
  “师叔祖。”
  老者这才转过身来。
  月光下,一个年轻女子站在三丈之外,青衫长剑,衣袂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正是李沅蘅。
  这老者姓李名慕,衡山派上一辈的耆宿,论辈分是李松风的师叔,李沅蘅的师叔祖。此人剑法通神,三十年前便已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后来不知何故突然下了山,从此踪迹全无。江湖上都道他死了,谁料他竟一直藏在衡山后山之中。李沅蘅幼时学剑,有一半的本事是这位师叔祖教的,只是李慕不许她向外人提起,连师父李松风也不让知道。
  李慕看着李沅蘅,沉默片刻,道:“你来晚了。”
  李沅蘅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顾安,又看了看周伯言的尸身,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
  “不晚。”她说。
  老者弯腰,又捡起一根枯枝,比方才那根还细还短,不过二尺来长。“出剑。”他说。
  李沅蘅看了地上的顾安一眼。“她还没死,”老者道,“你打完再救她不迟。”
  李沅蘅点了点头,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锋出鞘,月光在刃上一闪,寒气逼人。
  老者道:“来吧。”
  李沅蘅一剑刺出。这一剑不快不狠,但稳得出奇,剑尖直指老者胸口。老者枯枝一横,轻轻格开。李沅蘅第二剑已到,削向老者肩头。老者侧身一让,枯枝点向她手腕。李沅蘅手腕一沉,剑势立变,剑尖划出一道弧线,反削老者腰肋。三剑连绵,一气呵成。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枯枝一抖,搭上她的剑身。李沅蘅只觉一股内力如潮水般涌来,剑身剧震。她手腕一翻,运力卸开,剑身脱出纠缠,顺势反撩。
  “好。”老者说了一个字。
  话未说完,枯枝已点到李沅蘅咽喉,只差一寸。李沅蘅僵住,不敢稍动。
  老者收回枯枝,负手而立。“剑法不错,内力也扎实。就是太规矩了。”
  李沅蘅垂剑不语。
  老者道:“衡山剑法,正有正的好。太正了,就少了变化。”他顿了顿,“小时候教你的,都忘了么。”
  李沅蘅低下头,道:“不敢忘。”
  老者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下去。他转过头,望着地上那根断成数截的枯枝,沉默片刻,忽道:“这个顾家丫头,烦得很。周伯言也恼人。”顿了顿,“你可知道这丫头是谁?”
  李沅蘅道:“她说她叫顾阿冉。”
  老者笑了一声,道:“人家说什么便是什么,日后你如何做衡山派掌门?”
  李沅蘅道:“不敢。”
  老者不再说话,转身便走。李沅蘅忽然道:“师叔祖——她为什么在这里?”
  老者停下脚步,不回头,道:“罢了。你师父蠢,你更蠢。李松风以为我死了,若是他日问起,你便说我是被他的大徒儿气死的。”
  李沅蘅低下头,道:“弟子不敢。”
  老者摆了摆手,道:“救罢救罢,反正还没死。”
  话音未落,人已在数丈之外。月光下只见灰影一闪,便不见了。
  李沅蘅蹲下来,探了探顾安的鼻息,又摸了摸脉。脉象虽弱,却还稳当。她没说话,将她背了起来。
  刚站起身,忽觉肩头一动,耳边传来一个声音,极轻极弱。
  “再……打……”
  李沅蘅一怔,侧过头去。顾安的脸搭在她肩头,眼睛紧紧闭着,嘴唇上全是血,翕动了两下,便没了声息。李沅蘅瞧了她一眼,不理会,继续往前走。
  月光下,顾安的头发散落下来,乱糟糟的,覆在李沅蘅肩头。李沅蘅偏头避让时,无意间瞥见她的头顶——发丝散乱处,竟有三个漩。她心里微微一动。忽想起小时候师父说过的话:头上一个漩的人性直,两个漩的人心多,三个漩的,那是又倔又拗,打死了也不回头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顾安那张糊满血污的脸,心里想:倒也对得上。
  没再多言,她拢了拢顾安的腿弯,背稳了,踏着月光,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顾安醒来时,窗外烈阳正盛,已是第二日了。她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身上盖着薄被,手臂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她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伤口。
  门推开,沈怀南端着药进来,见她已经坐起来,愣了一下。“醒了?”他把药放在床头,“疼不疼?”
  顾安看了一眼那碗药:“不疼。”
  沈怀南在桌边坐下,道:“李姑娘把你拖回来的。你昏了两天。”
  顾安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伤,又看了看他。“她呢?”
  沈怀南道:“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她就不在。”
  顾安没说话。沈怀南又道:“周伯言的尸体,我帮你收了。”顾安点点头。沈怀南道:“那半枚玉佩,在我身上。你想要,养好伤,老地方来找我。放心,我不要你的。只是想看看。”
  顾安没再问。她坐起来,端起药碗,一口气喝完。
  沈怀南道:“打伤你的那位前辈,长什么样子?”顾安放下碗,道:“你怎么知道是前辈?”沈怀南道:“江湖上能把你打成这样的,同辈的不多。”顾安想了想,道:“那老一辈的呢?”沈怀南笑了笑。“那多了去了。”顾安也笑了。
  沈怀南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你命大。遇上的是个不爱杀人的。”他回过头来,朝窗外努了努嘴,“他要是爱杀人,你现在就不是躺在这里,而是躺在那里。”
  顾安顺着看去,窗外是山,是树,是远处的云雾。她收回目光。沈怀南已经走到门口。“药记得喝。喝完还有。”顿了顿,“你若是想跟她道谢,去后山便能碰见她。”说完,推门出去了。
  顾安坐在床上,望着那扇门。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推门而出。
  沿着山路行了一程,天色渐渐暗了。松林里静悄悄的,只听得风声穿过枝梢,呜呜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叹息。
  走了一阵,忽听得琴声。那琴声很轻,很远,若有若无。曲子极慢,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送,隔得很开,像是一个人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每一个音从远处飘来,落在脚边,悠悠地颤几下,才肯散去。
  顾安放缓了脚步。往日李沅蘅弹琴,虽也清淡,却总带着几分山间的爽朗。今日这琴声里,却压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沉沉的,像石头压在心口。那是送别的声音。是一个人把积了多年的话,一句一句,慢慢地说给一个再也听不见的人听。
  行至琴台前,李沅蘅背对着她,低着头坐在琴前,手指在弦上微微颤动,吟揉搓注,一个音未落,又起一个。
  顾安站在她身后,听了一阵,从腰间抽出铁笛,放在嘴边,缓缓跟了上去。笛声沉沉的,缠着琴声,一同颤,一同绕。琴声忽然低了下去,顾安屏住呼吸,托着笛音也往下沉,一点一点,沉到最深处。李沅蘅忽然挑起一个高音,笛声犹豫了一下,没有跟,反倒拔了个更高的,清亮亮的,直往上冲。琴声顿了顿,随即追了上来。笛声绕着琴声,琴声赶着笛声,在山间树影里忽高忽低,忽远忽近。
  也不知过了多久,琴声渐渐收了,笛声也住了。四下里一片寂静,只听得山风过岗,松梢微颤,细针相触,发出瑟瑟的细响。远远望去,群山如黛,峰影叠着峰影,一层一层推远,直没入天际的云霭之中。
  过了许久,李沅蘅才道:“醒了?”
  顾安“嗯”了一声,看着那个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两人不再说话。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回头。
  沈怀南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着她们,青布衫子在暮色里显得更旧了。“好琴,好笛。”他拱了拱手,“在下听得入迷,忍不住过来看看。”
  顾安眉头微皱。李沅蘅没说话,只低头收琴。
  沈怀南走过来,在她们身后几步外站定,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笑道:“阿冉姑娘的笛子,李姑娘的琴。有人和,果然不一样。”
  顾安听出了那言外之意,嘴角微微一抽,手已按上腰间铁笛。她回头去看李沅蘅,却见她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将琴收入琴囊,又解下帕子擦拭琴弦,浑不把方才的话放在心上。顾安看了她片刻,手慢慢放了下来。
  沈怀南说完,拱拱手,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忽又停下,若有深意地望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仍在收琴,没有抬头。沈怀南目光落在李沅蘅身侧翩翩的衣摆上,忽然开口:“李姑娘,你们衡山派的剑法,最后一层叫什么来着?”
  李沅蘅道:“大象无形。”
  沈怀南点点头:“快百年没人练成了罢?”李沅蘅没说话。沈怀南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李姑娘,你这样的琴声,见落花而伤春,闻折柳则思远。怕是练不成哦。”
  李沅蘅收了琴,起身将衣袖整理片刻,淡淡道:“沈先生话这么多,想必琴技一定很好。”沈怀南一怔,笑道:“琴技好不好另说,只是听得出琴意。”李沅蘅道:“既不明琴技,何来琴意?”沈怀南又一怔,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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