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到得客栈,天色已晚。三间房都在二楼,各自安歇。
  半夜,忽闻巡卒脚步声,,沉实齐整,自街那头来,渐行渐远。声歇之后,夜更静了。顾安枕臂望窗,月光白晃晃地刺眼。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朦胧睡去。
  次日清晨,顾安下楼。沈怀南与墨无鸢对坐方桌旁,桌上三碗面。沈怀南招手,顾安便过去坐下,从布包里取出粗盐,洒在面上,举箸便吃。
  沈怀南道:“你不问问谁给你点的?”
  顾安不抬头,吃面道:“管他是谁,谢了。”
  吃到一半,沈怀南忽压低嗓子:“方才你们不在,我去打听了。芦洲渡口已有机兵把守,寻常百姓不许北上。”
  顾安笑了笑:“若是我带着伤重的‘爹爹’北上求医呢?”她将“爹爹”二字咬得着实重了些。
  沈怀南眉头一皱:“顾大人,这等玩笑开不得。”连连摇手,“使不得,使不得。”
  墨无鸢抬起头,瞧了顾安一眼,又低下头去,自顾吃面。
  “今日去瞧瞧。”顾安放下筷子,三人便往城外走去。
  猛听得身后有人叫道:“顾安!”
  顾安回头,只见一个苗家装束的年轻女子站在数步之外,冲她微微一笑,摆摆手,转身便走,三转两转,没入人丛之中,再也瞧不见了。沈怀南凑将过来,低声道:“相熟的?”顾安点点头道:“旧识。”不再多言。
  那女子姓蓝,名拂衣,苗疆人士。顾安幼时便认得她。那年顾安全家发配岭南,父母皆死于道中,她年方六岁,幸得王隽秀所救,携往北边。后来她年岁渐长,寻了个机会独自南来,在乱葬岗上替父母立碑。那时她才十二岁,天雨泥泞,一个孩子,哪里挖得动。正没理会处,忽见一个苗家小女孩走来,比她还矮半个头,也不过十来岁年纪,却夺过她手中铁锹,几下挖好坑,又将碑立了。顾安问她姓名,那女孩道:“蓝拂衣。”说罢转身便走,没入雨里。一别多年,不意在此重逢。
  三人到得镇上,天色尚早。一条大街贯南通北,两边店铺鳞次栉比。顾安正行之间,忽觉背心上似被什么钉住了一般——那是有人正盯着她瞧。她也不回头,只放慢脚步,眼角余光斜斜扫去。但见街角一座茶棚里,坐着三条汉子。当先一个灰袍老者,相貌清癯,双目炯炯;身后两个后生,都是腰悬刀剑,神情剽悍。那老者正目不转睛地瞧着她。顾安目光转过去,老者并不避让,神色自若。顾安收回目光,脚下不停,径往前行。
  沈怀南凑过来,压低声音:“点苍派的。那老者叫褚良,点苍长老。”
  顾安心下暗自嘀咕:蓝拂衣方才唤她,不过片刻工夫,这点苍派的人便盯了上来。蓝拂衣和点苍派怎么结下了梁子?
  走了几步,墨无鸢忽然道:“那边。”顾安顺着她目光看去——街对面几个穿青衣的年轻人正跟小贩说话,腰悬长剑。其中一个说着说着,往这边瞧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继续谈笑。青云剑派的弟子。顾安脚步微微一滞,随即又行。
  走到镇子尽头,渡口便在眼前,却被人群堵住了。十几个江湖汉子正与几个官兵争执。为首那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嗓门极大:“凭什么不让过?老子有急事!”官兵摇头道:“朝廷有令,非常之时,不许北渡。”那汉子骂了一声,回头招呼同伴:“走,绕路!”一行人骂骂咧咧去了。
  沈怀南站在顾安身侧,望着那伙人走远,低声道:“绝刀门的。”
  顾安道:“怎么看出来的?”
  沈怀南道:“那汉子腰间的刀,刀柄上刻着七道横纹。绝刀门的标记,错不了。”他顿了顿,又道:“顾大人,这渡口还没过,江湖上的人已经来了一半了。”
  顾安听了,心中暗暗纳罕。
  沈怀南似瞧出她心中疑惑,低声道:“想来都是去参加绝刀门公子的喜宴。天剑门门主的女儿,嫁给绝刀门门主的儿子。”他顿了一顿,又道,“这两家本是世仇,刀剑相争数十年,门下弟子见面便要动手。如今竟要结为姻亲,江湖上传为奇谈。听说是两家父母做主安排的,也不知打的什么算盘。”
  顾安点了点头,心中却想:世仇联姻,只怕没那么简单。
  沈怀南走上前去,与那官兵说了几句,又摸出碎银。那官兵将手一推,道:“上头发了话,北边不放行,谁也走不了。”沈怀南再说,官兵只是摆手。
  沈怀南转身回来,摇了摇头。顾安道:“怎么?”沈怀南道:“水路走不成了,只有官家能走。便是有路引文书,也得等令。”
  顾安望了望江面,又望了望那群等渡之人,道:“先回去,再作计较。”三人转身便走。
  半夜,顾安未能入睡。她躺在地上,望着窗外明月,正自烦躁,忽听得窗棂上微微一响。
  那声音甚轻,若非她久历江湖,决计不会留意。今夜无风。
  她不动声色,右手已按在枕下短刀之上。便在此时,隔壁房中墨无鸢的呼吸声也骤然一敛。
  过得片刻,窗户被缓缓推开。一只手探了进来。
  寒光一闪。
  那只手顿时僵住。窗外一声闷哼,跟着扑通一响,重物坠地。
  顾安跃到窗前。月光下,一个黑衣汉子仰面躺着,喉间一道细痕,血珠正慢慢沁出。那伤口极细极深,出手之人剑法快极,干净利落。
  墨无鸢推门进来,手按剑柄,站在门边。
  两人对视片刻。墨无鸢道:“你知道是谁?”
  顾安摇了摇头,望向窗外。月光铺地,白如霜雪。她关上窗子,道:“不知道。”
  隔了半晌,又道:“见了周伯言之后,我便露了痕迹。心里总是不安。”
  墨无鸢道:“那你想是什么人?”
  顾安道:“什么人都有。”
  墨无鸢沉默片刻,道:“周伯言给你的,到底是什么?”
  顾安从腰间取出两枚玉佩,合在一处。墨无鸢伸手接过,就着月光看了许久,低声道:“这是我墨家的东西。”
  她抬起头,目光与顾安一触,便即移开,身子微微向后挪了挪,又道:“这字我不认得。但我知道谁认得。”
  顾安道:“谁?”
  墨无鸢道:“你陪我去洛阳寻一个人。寻到了,我自会告诉你。”
  墨无鸢将两半玉佩还予顾安。两人相顾无言,各自睡去。
  翌日清晨,顾安在桌上发现一张纸条,上书五个字:“别死那么快。”
  她拿起纸条,手指微微一僵。这字迹如何不眼熟?与数日前收到的那句“公主问你安”如出一辙,一笔一划,皆是旧时模样。阿珏果然没死。她心中猛地一跳,似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甜苦辣一齐涌上来,
  她收起纸条,快步下楼。沈怀南正坐在桌边,面前三碗热面,见他招手要叫,顾安已掠出客栈大门。
  顾安脚下甚快,穿街过巷,闹市繁华犹如不见。半个时辰后,她已站在一条街角,抬头望去。但见一座三层高楼矗立眼前,朱梁碧瓦,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串串大红灯笼,虽未点燃,已是十分惹眼。大门敞着,门上一块黑底朱匾,写着“彩云楼”三个大字,笔意张扬,似是醉后所书。
  门口两个艳衣女子,手持团扇,见有男子路过便笑着招手。见顾安走近,两人瞧了一眼,便不再理会——一个年轻后生,衣饰平平,不像有钱的主顾。顾安也不理睬,径自跨进门去。
  一股脂粉香气混着酒气扑面而来。大厅里摆着十来张桌子,此时尚早,并无客人。几个丫鬟正低头洒扫,听得脚步声,抬头一望,又自去忙活。正对大门是一道宽梯,铺着红毡,直通楼上。梯口站着一个中年妇人,身穿绸衫,手捏帕子,正上下打量着顾安。
  那妇人笑道:“公子这般早来?姑娘们还没起呢。”
  顾安取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道:“找你们最漂亮的姑娘。”
  那妇人顿时眉花眼笑,引着顾安上了二楼,进了一间雅室。顾安环顾一圈,便即坐下。妇人笑着掩门退去。
  少顷,门开处进来一个清丽可人的姑娘,生得甚美。顾安抬眼看了看她的手,摇了摇头。
  那妇人忙跟进来,赔笑道:“公子,她就是我们这儿最漂亮的姑娘了。”
  顾安道:“那找你们楼主。”
  妇人一怔,笑容便收了,淡淡道:“公子,楼主可不是一锭银子见得着的。”
  顾安道:“告诉她,顾安来了。”
  妇人脸色一变,躬身退出。顾安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
  不到半盏茶功夫,门开处,进来一个红衣女子,凤眼含春,长眉入鬓,嘴角含笑,身姿婀娜,缓缓将门关上,在顾安面前三步处站定。顾安抬眼瞧了瞧她的手,便即收回目光。顾安笑道:“谁说你们彩蝶楼最漂亮的女子不是你呢?彩蝶衣。”
  彩蝶衣笑道:“顾大人,说正事罢。”
  顾安道:“我要北上,寻条船。”
  彩蝶衣道:“顾大人,妾身开门做买卖,什么都好商量。只一件——”她顿了顿,笑道,“你这趟水,深得很哪。”
  顾安不语。
  彩蝶衣走上前来,伸指轻轻点在她胸口,道:“周伯言死前见过你,是不是?血影楼的人正四处找你,是不是?你这颗脑袋,如今可值不少银子。”顾安仍是不语。
  彩蝶衣收回手指,叹了口气,在榻边坐下,道:“罢了,我帮你。但你得先替我办一件事。”
  顾安道:“什么事?”
  彩蝶衣笑道:“急什么。你先说说,你拿什么来换?”说着又凑上前来,伸手揉了揉顾安的眉头,柔声道,“少皱眉头,皱起来便不好看了。”
  顾安笑道:“看来彩舵主今晚是要留我了。”
  彩蝶衣不接这话,过了片刻,道:“眼下江湖上都知道了——周伯言见过你。然后他死了。然后你走了。”
  顾安站起身来,摇了摇头,道:“彩舵主,这脂粉味太重了。”说到这个“重”字,她略略拖长了声音。
  彩蝶衣笑意不减,又近一步,道:“那便只管在鄂州待着,瞧一瞧到头来是熏死的,还是被人杀死的。”忽地柔声道:“罢了,我也不想看你早死。”伸手在顾安脸侧轻轻一拂,“把面具摘了,我瞧瞧。”
  顾安不动。
  彩蝶衣笑道:“别多心,只是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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