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公孙兰并不答话,只将手按上了剑柄。彩蝶衣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极轻极微,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但顾安站在楼上,却瞧得清清楚楚。
  顾安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久久未移。
  彩蝶衣显然也知道此剑的来历。她右手悄悄探入袖中,脸上的笑意虽还挂着,却已全然不是方才那副从容模样。
  公孙兰拔剑出鞘。
  剑光一闪,如惊鸿掠影。她整个人仿佛忽然轻了,步法流转,剑随身走,姿态曼妙,竟像是在月下起舞。可那剑尖却毒蛇一般,专挑咽喉、心口、手腕——美则美矣,招招要命。
  彩蝶衣侧身急让,袖中软剑已然递出。只听叮的一声,双剑相交,火星四溅。彩蝶衣连退三步,公孙兰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衣袂犹在轻轻飘拂。
  彩蝶衣脸色变了。
  公孙兰持剑而立,心中却叹了口气,替这个姓周的出头,她半点兴致也没有。
  便在此时,楼上忽然有人喝道:“且慢。”
  顾安从窗口翻身而下,落在大堂之中,恰在彩蝶衣身侧站定。
  公孙兰横剑当胸,瞧着她,道:“你是什么人?”
  顾安不答,微微一笑,铁笛已然递出。公孙兰侧身一避,惊鸿剑划出一道弧光,剑随身转,仍是那般行云流水的姿态。顾安铁笛横于胸前,只听叮的一声,剑尖点在了笛身之上。两人各退一步。
  公孙兰道:“好功夫。”
  顾安仍是不答,铁笛一转,又攻了上去。两人顷刻间拆了三十余招。公孙兰剑法凌厉中带着韵律,一剑快似一剑,身形飘忽如风中之絮;顾安的笛子却是不紧不慢,看似疏疏落落,每一招却都恰到好处,不求好看,只求实用。
  堪堪斗到三十招上,公孙兰忽然收剑退后,将剑还入鞘中,拱手道:“阁下武功高强,公孙兰认输。”
  顾安望着她,并不说话。她心中雪亮——方才三十招,自己并未占到半点上风。这人明明还能再打,却忽然认输,其中必有缘故。
  公孙兰也不解释,转身便走。周将军愣在当地,急道:“公孙姑娘——”那女子头也不回,只淡淡地道:“我打不过她。”周将军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狠狠一挥手:“走!”官兵们灰溜溜地去了。
  大堂里安静下来。彩蝶衣靠在柱子上,长长地吁了口气,望着顾安,忽然笑了。“顾大人,你这一出手,我彩云楼的招牌可就砸了。”
  顾安将铁笛收回腰间,淡淡道:“砸了也好,省得麻烦。”
  彩蝶衣怔了怔。
  顾安望了望满地狼藉,又望了望公孙兰离去的方向,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无趣得很。那公孙兰不想打,那周将军不过是个草包,她自己呢?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替听风阁出头,替自己找一条北上的船。打来打去,争来争去,到头来又有什么意味?
  她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意思。”
  彩蝶衣瞧着她,笑容慢慢收了,过了片刻,也轻轻叹了口气。“是啊,没意思。”
  两人各怀心事,站着不动。楼上楼下,一片寂静。顾安不再多言,转身径自上楼去了。
  第二日一早,三人又往芦洲渡口去。
  那渡口比前几日更热闹了。江边聚着三四十人,挑担的、背篓的、牵儿抱女的,都蹲在树下,眼巴巴望着江面。栅栏还是那道栅栏,木牌还是那块木牌——“非常时期,禁民北渡”。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正与官兵争执,孩子哭,妇人也哭。官兵只是摇头,将手中矛横了横,并不答话。妇人无奈,只得退了回来,蹲在地上,望着对岸,不哭了,也不说话了。
  顾安站在人群外头,瞧了一阵,从怀里摸出那枚铁扳指,在手心转了转。
  她走上前去。官兵将矛一挺,喝道:“退后!”顾安不停步,只将那铁扳指举起,在他眼前一晃。官兵一怔,收起矛,打量了她一番,又望了望她身后的两人,道:“等着。”转身进了渡口边一间小屋。
  不多时,屋里走出一个灰衣人来。那人四十来岁,相貌平平,混在人群里绝不惹眼。他走到顾安面前,目光落在那枚铁扳指上,瞧了瞧,道:“请。”转身往江边走去。
  三人跟在他身后。灰衣人领着他们沿江走了里许,到了一处僻静码头。那里泊着一艘官船,船头插着一面旗帜。三人上了船,灰衣人对船夫点了点头,便跳上岸去,头也不回地走了。船夫解开缆绳,竹篙一点,船离了岸。
  沈怀南站在船头,望着渡口越来越远,长长吁了口气,道:“听风阁的人,办事倒是利落。”
  顾安靠在船舷上,望着江面,一言不发。
  沈怀南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道:“你知道听风阁是什么地方么?”
  顾安瞧了他一眼。
  沈怀南笑了笑,自顾自地说下去:“天下第一情报组织。没有他们不知道的事,只有你出不起的价。查一个人,找他们。杀一个人,也找他们。便是当今天子昨晚宿在哪个妃子床上——只要你出得起价,他们也能告诉你。”
  顾安道:“你以前便是做这个的?”
  沈怀南点了点头,道:“跑腿的。那时候年轻,什么活都干。后来——”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伸手入怀,摸出一块粗麻布来。那布已旧得发黄,角上绣着一个“沈”字。他低头看了半晌,才又揣了回去。
  江风吹过来,船头的旗帜猎猎作响。
  沈怀南又道:“听风阁的人都有一个规矩——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所以他们大多活不长。”
  顾安笑了笑,道:“你就知道得很多。”
  沈怀南也笑了,望着她,道:“你那枚扳指,是彩蝶衣给的?”
  顾安点了点头。
  沈怀南道:“她给你这个,便是认了你。可也说明——你往后别想过安生日子了。”
  顾安望着江面,缓缓道:“本来也过不了。”心中却道:烦死了。
  这话她自然不会说出口。沈怀南瞧着她的侧脸,见她眉头微蹙,也不知是为了方才那话,还是为了旁的什么。他也不问,只是望着江面,两人一时都沉默了。
  江水滔滔,往北流去。船行一日,傍晚时分靠在一处浅湾歇息。
  顾安独坐船头,听江水拍打船底,一下一下,不急不缓。月光落在江面上,随波晃动,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她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便不再看了。
  身后脚步声起。墨无鸢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两人都不言语,只望着江面。
  过了许久,墨无鸢忽然开口:“我小时候住在关外。”
  顾安侧过头去。墨无鸢仍望着江面,不看她。
  “我娘常带我去河边。她说,顺着这条河走,便能到中原。”顿了顿,“后来她死了。临死前说,到了中原,替她看看。还说,她有一个故人,也在中原。”
  顾安道:“故人?”
  墨无鸢道:“嗯。我娘说,那人是她年少时的姐妹,后来来了中原,便再没见过。”
  江风吹过,两人衣角都飘了飘。
  墨无鸢转过头来,看着顾安腰间那支铁笛,道:“你这笛子,是你娘留下的?”
  顾安低头看了一眼,隔了一忽,道:“是。”
  墨无鸢道:“我娘说,她那位故人姓王。有一支铁笛,笛上刻着梅花。”
  顾安的手微微一顿,心下顿时明了——怪不得墨无鸢一路跟着自己。她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支铁笛,月光下笛身的梅花刻纹若隐若现,那是她娘留下的东西,她带了许多年,从未与人说起。
  墨无鸢也不再问了,收回目光,仍望江面。
  过了半晌,她又道:“你帮我,我帮你。”
  顾安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是会算账。”
  墨无鸢也不答,收回目光,仍望江面。
  月亮升到中天,江面静得能听见水下的暗流,咕噜咕噜地响。顾安靠着船舷,墨无鸢坐在旁边,两人都不说话。
  忽然,远处传来船桨划水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这时候不该有船。顾安手已摸到腰间铁笛,墨无鸢的呼吸停了一瞬。
  寒光一闪,一支箭从黑暗中射来。顾安侧身磕飞,第二箭已被墨无鸢一剑斩断。三条黑影跃上船头,钢刀雪亮。为首那人喝道:“顾安?”顾安不答,铁笛已刺了出去。
  沈怀南从船舱里冲出来,一支箭正中他肩头,闷哼倒地。顾安脱口骂了一句北戎话,两个音节,短促有力。沈怀南躺在地上,脸色发白,却咧嘴笑道:“顾大人,你这句我听得懂。”
  顾安不理他,铁笛横扫,一脚踢出,为首那人跌下船去。剩下两人对视一眼,纵身跃入江中。江面又静了。
  顾安蹲下来看沈怀南的伤,箭头发黑,道:“有毒。”墨无鸢递过一个小瓶,顾安把药粉倒在伤口上,撕下衣摆包扎好,道:“死不了。”沈怀南挤出一个笑:“那就好。顾大人武功高强,有你在——”
  顾安皱了皱眉:“闭嘴。”
  沈怀南果然住了口。
  顾安走到船边,望着黑暗的江面。墨无鸢道:“血影楼。他们不会只来一次。”顾安望着江水,过了很久,才道:“来多少次都一样。”
  她转身走回船舱,沈怀南靠在舱壁上,笑道:“顾大人,你这人走到哪里都有人惦记。”
  顾安没说话。
  沈怀南又道:“你不怕死么?”
  顾安将铁笛在手中转了一圈,笑了笑:“死不死,自然是天命。”
  第二日一早,船又启碇北行。
  沈怀南靠在船舱里,脸色比昨夜好了些,只是还不能动。他闭着眼睛,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事。过了片刻,伸手入怀,摸出那块粗麻布,布角上绣着一个“沈”字,已经旧得发黄。他低头看了半晌,手指在那字上轻轻摩挲了几下,才又揣了回去,闭上眼睛。顾安坐在船头,望着江面。墨无鸢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江风吹动衣角,两人都不说话。
  过了良久,墨无鸢忽然道:“昨夜那些人,是冲你来的。”
  顾安点了点头,手中的铁笛慢慢转了一圈。
  “血影楼?”
  “嗯。”
  墨无鸢顿了一顿,道:“你没事么?”
  顾安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伤,道:“不妨事。”
  墨无鸢点了点头,隔了一忽,又道:“你得罪的人倒是不少。”
  顾安笑了一声:“惯了。”铁笛又在指间转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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