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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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09-29 02:08:32

  墨无鸢瞧了她一眼,不再问了。江面上一艘船从对面驶来,擦身而过,渐渐去远了。顾安望着那船的影子,忽然道:“你昨晚说,杀你爹娘的人在中原。你知道是谁么?”
  墨无鸢沉默片刻,道:“不知道。但有人知道。那人说,杀我爹娘的人,与天子剑有关。”
  顾安心中微微一动,手里的笛子停了。
  墨无鸢转头看着她,道:“你也在找天子剑。”
  顾安不答。
  墨无鸢道:“所以我们是一路的。”
  顾安默然半晌,忽然笑了笑,道:“一路便一路罢。”说罢将铁笛在手中又转了一圈,收回目光,仍望江面。墨无鸢也不再多言。两人并肩坐着,看江水滔滔,向北流去。
  远远的,洛阳城的轮廓已隐隐在望。顾安望着那个方向,过了片刻,道:“到了洛阳,你找你的,我找我的。寻着了再说。”
  墨无鸢点了点头。
  两人便不再说话。船继续北行,洛阳城越来越近。


第6章 洛阳城沈生访旧侣 静心庵云娘断前缘
  船靠了岸。
  岸边石阶长满青苔,被江水浸得湿漉漉的。一个灰衣人立在阶上,四十来岁,面容普通,见了顾安便迎上来,目光落在那枚铁扳指上,道:“客栈已安排好了。”顾安点点头,望着远处——洛阳城隐在薄雾里,灰蒙蒙的。沈怀南扶着肩伤走过来,墨无鸢也下了船。
  墨无鸢忽然道:“我走了。”顾安转头看她。墨无鸢不看她,只望着城里方向。顾安道:“找到了,来客栈找我们。”墨无鸢点了点头,转身便走。走出七八步,忽然停住,既不回头,也不说话。晨风拂过,衣角微扬。顾安望着她的背影,只见她略顿了顿,便又前行,片刻间没入雾中,再也瞧不见了。
  沈怀南站在旁边,望着墨无鸢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顾安,道:“不问问她找谁?”
  顾安道:“她不说,问了也无用。”说着随手折了根柳枝,捋去叶子,叼在嘴里。
  沈怀南点了点头,道:“那也是。”
  两人沿着官道往城门走去。石阶一级一级,尽头便是黄土铺就的官道,被往来车马压得硬实。路边几株老柳,枝条垂拂,在风里轻轻摇摆。远处有牛车经过,吱呀吱呀地响。
  沈怀南走在她身侧,忽然压低声音道:“听风阁的人,办事倒是周全。”顾安点了点头。沈怀南又道:“不过周全归周全,还得看拿什么换的。彩蝶衣那枚扳指,不是白给的。你拿什么换的?”
  顾安不答。
  沈怀南等了一忽,笑道:“不能说的?”
  顾安道:“拿我这张脸。”
  沈怀南一怔,随即叹了口气,摇摇头道:“难怪。听风阁的人,如今知道你的模样了。你那张脸,见过的人没几个。值这个价。”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倒是一直想问——你为何总戴着假面?以真面目示人,岂不省事?”
  顾安心道:又来了,烦得很。她叼着柳枝,含糊道:“习惯了。”
  沈怀南见她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走了一段,顾安忽然道:“鄂州那地方,再不走,怕只能当一张死人的脸了。”沈怀南叹道:“行。你的事,我不问便是。”
  越近城门,行人越多。挑担的、牵驴的、抱孩子的,三三两两往城里去。黄土路面上浮着一层细尘,脚步落下,噗的一声,尘土便扬起来。沈怀南走在顾安身侧,忽然不说话了。顾安瞧他一眼,见他脸色有异,道:“怎么了?”沈怀南摇摇头,笑道:“没什么。就是……十几年没见了。”说到“十几年”三字,声音忽然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顾安不再问。
  走了一阵,沈怀南忽地叹了口气,道:“不知她如今什么模样,不知她还记不记得我,不知她肯不肯见我。”顾安叼着柳枝,淡淡道:“见了便知。”沈怀南一怔,笑了笑,道:“也是。”
  又走一阵,城门已在眼前。沈怀南忽然停步,道:“我怕。”顾安也停了,侧头看他。沈怀南望着城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微微发白。过了一忽,他道:“怕她不在。也怕她在。她在,怕她不认我;她不在,怕我这十几年白找了。”
  顾安瞧了他半晌,心下暗自纳罕。这人不会武功,走南闯北这许多年,前几日在船上遇着刺客,刀光剑影的也不见他皱一皱眉头。怎么一提到见一个女人,便怕成这样?她想不透,也懒得再想,只道:“去了便知。”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下的尘土噗噗地响。洛阳城就在眼前。
  进了城,街上热闹得很。沈怀南看着满街的热闹,叹了口气,道:“先去客栈罢,歇一晚,明日再去。”顾安点点头:“也好。”
  走了一阵,顾安忽然停下。街对面站着几个穿青衣的年轻人,腰悬长剑——衡山派的。顾安心里微微一怔,随即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沈怀南跟上去:“顾大人,现在去哪儿?”顾安道:“出城。”沈怀南一怔:“不去客栈了?”
  顾安不答,脚步反倒快了。沈怀南赶上去,笑道:“顾大人,你方才还说‘也好’,怎么见了几个衡山派的,就改主意了?”顾安心里没来由地一乱,暗自纳罕:我这是怎么了?她摇了摇头,懒得再想,只道:“闭嘴。”沈怀南连忙举手:“行行行,出城就出城。”
  顾安走得飞快。沈怀南跟在后面,一路摇头,嘴角却弯着。
  两人出了城,往西走。路渐窄,行人渐稀。两旁的田地已荒了大半,间有几间破屋,歪歪斜斜的,屋顶长着草,在风里一晃一晃。沈怀南走在顾安身侧,一言不发,手揣在袖中,只管搓着衣角。走了一阵,路旁有块石碑,半截埋在土里,字迹模糊,只隐约看出一个“界”字。沈怀南瞧了一眼,道:“再往前便是荒郊了。”顾安“嗯”了一声。
  又行半个时辰,眼前现出一片树林。树不甚高,稀稀落落的,叶子黄了大半。顾安忽地纵身跃起,足尖在树干上一点,折了一根高处的枝条,飘然落下,捋去叶子叼在嘴里。沈怀南仰头道:“跑那么高做什么?”顾安含糊道:“上头的没灰。”沈怀南一怔,心下暗道这姑娘当真泼皮,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
  两人又行一程,沈怀南忽然驻足。顾安回头瞧他。沈怀南望着前方那条蜿蜒入林的小径,伸手摸了摸鼻子,道:“便是这里了?”顾安道:“是。”沈怀南点点头,走出几步,又停了,叹一口气,终于迈步向前。
  “顾大人。”他欲言又止,过了片刻,才道:“你说,她还记得我么?”顾安不答。沈怀南笑了笑,那笑容尚未绽开便已敛去,手指抬了抬,想去摸鼻子,半途又垂了下来。“也是。你又不认得她。”
  林中甚静,但闻风声过梢,沙沙如雨。脚下落叶积得厚了,踏上去软绵绵的,不起声响。
  又行一程,沈怀南忽道:“她若是不在了呢?”顾安道:“那便找。”“找不着呢?”顾安不语。沈怀南又道:“她若是不愿见我呢?”说着伸手摸了摸鼻子,指头在鼻梁上顿了一顿。顾安停下脚步。沈怀南也停了。两人相对而立,相隔不过数步。日光从枝叶缝隙中筛落下来,照在沈怀南脸上,眼角细纹、额上沟壑,一一分明。
  顾安瞧着他,道:“你想了一路,便只想这些?”沈怀南一怔,随即苦笑,抬手摸了摸鼻子。“顾大人,你不懂。你心里有人的时候,便会想这些。”顿了顿,又道,“再说了,你方才不也跑了么。”顾安瞧了他一眼,心中有苦难言,转身前行。沈怀南跟上去。
  林深路尽,眼前一座小庵,灰墙黑瓦,破败不堪。庵前石碑上“静心庵”三字依稀可辨。沈怀南站在庵前,望着那扇生锈的木门,半晌不动。顾安立在他身侧,也不作声。
  过了许久,沈怀南抬手推开门。院中青砖缝里长满青苔,一口大缸养着睡莲,叶子已黄了大半。对面矮房中走出一个灰衣女子,头发剪短了,用布包着。她站在门口,望着沈怀南。两人对望,谁也没动。
  风吹过,落叶飘在两人之间。那女子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过——鬓边的白发,眼角的皱纹,肩上的旧伤。十四年了。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缩进袖中。
  沈怀南瞧在眼里,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喉头动了几动,半晌才道:“你……还好么?”云娘望着他,良久不语,终于双手合十,低声道:“施主请回。”沈怀南一怔,眼眶霎时红了。他从怀中摸出那块粗麻布,手悬在半空,道:“十四年了。”云娘瞧着那块布,并不来接,只指尖在念珠上微微一停。沈怀南声音哑了:“你说过——不思量,自难忘。”云娘闭上眼,道:“阿弥陀佛。”
  沈怀南的手慢慢垂了下来。他仰头望天,喃喃道:“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说罢转身走到一旁,寻了块石头坐下,怔怔地瞧着云娘出神。
  顾安上前,对云娘双手合十,道:“静灭师太,在下顾阿冉。”云娘睁眼,道:“顾施主。”顾安道:“今日来访,不为别事。吴宇将军,师太可还记得?”云娘点头:“记得。”顾安道:“吴将军临终之前,可曾说过什么?”云娘沉默片刻,道:“他说,天子剑的线索,在栖真院。”顿了顿,“他还说,让来找他的人,去洛阳城外破庙寻一个姓沈的。”说着目光越过顾安,落在院中沈怀南身上。沈怀南坐在石上,闻言身子微微一震,却不抬头。
  顾安心下忽然雪亮。吴宇这一番安排,竟是将寻剑与寻人拧在了一处——要得天剑线索,须先寻沈怀南;要寻沈怀南,须先解云娘这个结。那死去的人,活着时没能成全他们,临死前却将这条路铺到了两人脚下。她双手合十:“多谢师太。”云娘垂下眼帘,道:“施主不必多礼。吴将军于我有恩,此乃他临终所托。施主一路保重。”
  顾安不再多问,拉起沈怀南便走。他浑似没了骨头,软绵绵靠在她肩头,任她架着往外去。行至殿门,沈怀南忽然回头——云娘跪在蒲团上,纹丝不动。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身后木门吱呀一声合拢。沈怀南身子一僵,又软了下来。顾安道:“舍不得便日日来,也不枉吴将军一番心意。”沈怀南嘴角扯了扯,不知是笑是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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