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顾安默然片刻,伸手揭下面皮。只一瞬——远山眉黛,眉心一点朱红。随即便又戴上。
  彩蝶衣怔了半晌,忽地笑道:“好好好。”
  她转身取过一面铜镜,放在顾安面前。顾安对镜,将面皮细细贴好,按了按鬓角,再瞧时,镜中已是另一张脸,平平无奇,再无一丝破绽。
  她心里却越想越气。
  师父王隽秀说,她生得与她娘一般模样,见不得人。这话她记了十几年,出入军中,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藏了这许多年,原是为了不惹人注目。谁料此番南下,到底没藏住。
  早知如此,不如不藏。
  她心中恼得很,脸上却淡淡的,将铜镜推开,站起身来。“我什么时候能走?”顾安问道。
  彩蝶衣笑道:“你一人北上,倒也不难。三人同去,却要大费周章了。”顿了顿,道:“三日之后。”
  顾安摇头道:“三日太久。”
  彩蝶衣在她对面坐下,缓缓道:“顾大人,你道如今是什么时局?北戎三万铁骑已薄长江,鄂州地当咽喉,西接襄阳,东连黄州,距前线不过四百余里。沿江渡口尽数封锁,船只许进不许出。入夜之后,江面上但有火光,便即射杀,绝无宽贷。”她微微一笑,“别说我听风阁须得三日,便是你北戎埋下的暗桩,此刻也休想飞出一只信鸽去。”
  顾安道:“两日。今日你已见过我的真容。”
  彩蝶衣沉吟良久,颔首道:“也罢。我尽力而为。”
  顾安道:“还有一事。替我寻一个人。”
  彩蝶衣道:“谁?”
  顾安道:“完颜珏。北戎九公主。”
  彩蝶衣瞧了她一眼,并不答话,转身走到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木匣子,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顾安打开,里头齐齐整整码着几锭银子,另有几张票子,票面甚大,乃是南北通兑的大额钱引。她认得——是自己这些年托人送来的,年年送,年年送,一笔一笔,分毫未动,全在这里。
  “你的银子,”彩蝶衣道,“听风阁不收。”
  顾安抬起头来。
  彩蝶衣道:“听风阁找得到的人,早就找到了。找不到的,便是死了。九公主三年前和亲南嫁,途中遇刺,尸身送回北戎。这是贵国朝廷自己发的丧,你不比我清楚?”
  顾安不答。
  彩蝶衣将木匣子又往她面前推了推,道:“银子拿回去。听风阁不做死人的生意。”
  顾安不语,唇线紧抿。过了半晌,她忽然低声说了两个字,是北戎言语,音节极短,听来甚是突兀。彩蝶衣听得明白,脸上笑容微敛,却未接口。
  顾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她从怀中取出一张信笺,展开来放在彩蝶衣面前,道:“这是她的字迹,我认得。”
  彩蝶衣瞧了一眼,道:“字迹可以假造。”
  顾安不答,只抬眼望着她,目光沉静如水。
  彩蝶衣淡淡地道:“若无别事,便请回罢。”
  顾安没动。彩蝶衣等了片刻,见那人仍端坐如松,不由挑眉:“怎么?还想讨杯茶喝?”
  顾安陡然站起。彩蝶衣目光一凝,已见她肩头微沉,正是出手之兆。彩蝶衣右手便往腰间红绸上探去。顾安手按腰间,掣出一支铁笛。电光石火之间,笛影已到面门。
  彩蝶衣侧头避过,左足在墙上一撑,身子腾空而起,腰间红绸倏地飞出,如一条赤练蛇般直卷顾安咽喉。顾安横笛一挡,那红绸竟缠上笛身,彩蝶衣手腕一抖,绸中铮的一声,弹出三根细如牛毛的铁丝,分刺顾安面门、胸口、小腹。顾安急仰上身,铁丝贴着鼻尖掠过,在身后墙上钉了三枚细孔。
  顾安铁笛一转,震开红绸,一招“夜战八方”使将出来,笛影重重,将彩蝶衣周身裹住。彩蝶衣红绸飞舞,时而刚猛如棍,时而轻柔如鞭,绸中铁丝时不时暴射而出,端的诡秘难测。二人在斗室之中此进彼退,桌椅翻倒,茶水流了一地,墙上赫然留下数处笛印,还有几枚深深钉入木壁的铁丝。
  斗得正紧,顾安忽然变招,铁笛中宫直进。彩蝶衣侧身让开,红绸顺势缠上笛身,往回便夺。岂知顾安趁势欺近,左手一掌拍出。彩蝶衣只得撒绸后跃,掌风贴着脸颊掠过,削落了几根青丝。
  两人各自退开。彩蝶衣背靠墙壁,微微喘息,望着三丈外的顾安,道:“好俊的功夫。”心下暗暗点头,心想:相貌武功倒也勉强配得上那个人。
  顾安收笛入腰,气息如常,道:“替我寻人。”
  彩蝶衣笑了,道:“凭什么?”
  顾安道:“你们开门的,难道不做买卖?”
  彩蝶衣点点头,走回榻边,将翻倒的矮几扶正,盘膝坐下,道:“好,那便做买卖。”她抬眼时,目光忽然变得锐利,“你去少林寺,将《少林六合拳》的拳谱盗出来给我。”
  顾安不答。
  彩蝶衣笑道:“怎么,不敢?”
  顾安道:“盗出来,你便替我寻人?”
  彩蝶衣点头道:“一手交谱,一手交人。”
  顾安沉默片刻,道:“好。”
  彩蝶衣瞧着她,忽地笑了:“有意思。你可知道少林寺是什么地方?”顾安不答。彩蝶衣等了一等,点头道:“也罢。你去便是。死在少室山上,可莫要怪我。”
  说罢从怀中取出一物,向顾安掷去。顾安伸手接住,却是一枚铁扳指。彩蝶衣道:“听风阁的信物。拿这个可以找我。”顾安将铁扳指收入怀中。
  彩蝶衣又道:“血影楼的人正在寻你。你自己小心。”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慢说道,“血影楼的人,这几日死了三个。你可知他们是怎么死的?”
  顾安不答。
  彩蝶衣道:“你不问?”
  顾安道:“与我何干。”
  彩蝶衣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顾安再不多言,大步推门而出。
  顾安下得楼来,便听老鸨在门口与人争执,声音甚是焦急。远远望去,墨无鸢冷冷立于彩蝶楼门外,一步不曾踏入。墨无鸢见她出来,点了点头,转身便走。顾安笑道:“你跟着做什么?”墨无鸢不答。顾安又道:“怕我出事?”墨无鸢仍不答,只往前走。顾安笑了笑,跟了上去。
  两人回到客栈,天已黑了。沈怀南坐在窗下喝茶看书,听得脚步,抬起头来,笑道:“去了哪里?”
  顾安道:“彩蝶楼。”
  沈怀南一怔,看了看墨无鸢。顾安坐下,道:“她进不去。”沈怀南哦了一声,道:“可见着了彩蝶衣?此人如何?”
  顾安道:“十分美艳。就是有些讨厌,只怕活不长。”
  沈怀南低声道:“听风阁的人,知道得太多。”
  顾安微微一笑,瞧着他。沈怀南打了个寒噤,道:“接下来如何?”
  顾安道:“昨夜已有刺客。鄂州待不得了。听风阁答应两日后送我们走。”
  沈怀南道:“这两日如何是好?”
  顾安道:“去彩云楼。”
  沈怀南一呆,呐呐道:“彩……彩云楼?”他瞧瞧顾安,又瞧瞧墨无鸢,脸上神色古怪,凑近了些,压低嗓子道:“顾大人,那是烟花之地。你扮男装,墨姑娘扮男装,我呢?难不成扮你们的爹?”
  顾安端起茶碗,道:“你不想去?那今夜刺客来了,第一个拿你。”
  沈怀南登时坐直,道:“去。如何不去?我不过问问。”
  半个时辰后,三人立于彩云楼门前。顾安手中多了一根柳枝,是她方才在路边随手折的,此时正轻轻敲着掌心,似是闲来无事把玩,又似有意无意地拂拭着什么。
  门前两个浓妆女子,身着绫罗,手摇团扇,见有客来,笑嘻嘻地迎上。待看清了墨无鸢,笑容便凝在脸上;又看清了沈怀南,笑容登时没了。
  顾安大步跨进门去。两个女子愣在当地,伸手欲拦又缩回,眼睁睁瞧着她走过。沈怀南以袖掩面,跟在后头走得飞快。墨无鸢面无表情,目不斜视。
  大堂里灯烛辉煌,十数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猜拳饮酒、醉语喧哗,闹成一片。角落里几个乐师弹琵琶吹笛子,曲声尽被笑语淹没。老鸨正招呼客人,回头瞧见顾安,脸色一变——认得是上午来过的那位“公子”。
  “公子?”她堆笑迎上,那笑却有些不自在,“您怎么又来了?”
  顾安道:“住店。”
  老鸨一怔:“住店?”
  顾安点点头,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上,道:“三间房。”
  老鸨瞧瞧银子,又瞧瞧顾安身后二人,凑近低声道:“公子,咱们这儿可不是客栈。”
  顾安瞧着她,道:“我知道。”
  老鸨张嘴欲言,顾安又取出一锭。老鸨咽了口唾沫,顾安再取一锭。她眼睛直了,顾安又取一锭。她喉咙里咕的一声,顾安再取一锭。老鸨望着柜上白花花一堆银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六锭银子排在柜上,白花花一片。老鸨盯着瞧了半晌,伸手拢入怀中,挤出一个笑来:“楼上请。”
  顾安唇间叼着一根柳枝,晃晃悠悠,不紧不慢跟在后头。
  楼梯上迎面下来一个醉汉,绸衫玉佩,瞧见墨无鸢,眼睛一亮,伸手便摸。墨无鸢侧身让过,那人扑了个空,脚下一滑,险些滚下楼梯。他扶住栏杆,回头要骂,正对上墨无鸢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顾安瞧了他一眼,柳枝在唇间微微一翘。那人打个寒噤,连滚带爬跑了。
  沈怀南在后头摇头叹气。
  到了二楼转角,老鸨忽然停步,回过头来,压低嗓子道:“公子,您当真要住在这儿?这楼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顾安瞧着她,柳枝在齿间轻轻一咬。
  老鸨叹了口气:“罢了。您自家小心。”说罢继续上楼。
  三楼甚是清静,红毡铺地,檀香淡淡。老鸨推开三间房门,道:“这是楼里最好的了。”
  顾安入屋,仍叼着那根柳枝。房中一床一桌一椅,桌上孤灯如豆,窗外夜色正浓。顾安略略点头。
  老鸨正要退下,顾安道:“楼下那些人,叫他们安静些。”老鸨连忙应了。顾安又道:“隔壁那个若下来,拦住他。”沈怀南在门外叫道:“顾大人——”顾安已掩上了门。
  是夜,沈怀南果然悄悄溜出。他蹑足摸向楼梯口,刚转过弯,蓦见一人倚墙而立,正是墨无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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