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楼下忽然有人唤“李姑娘”,听声音是青城派弟子。顾安起身拉开门,廊中空荡荡的。她扶着栏杆往下望,李沅蘅立在楼梯口,怀中抱着孩子,正与两个青城派弟子说话。她回过头来,望见顾安,便招了招手:“下来。”顾安下了楼。两个弟子递过一封信,说范凡被人带走了,往西边去了。李沅蘅接过信看了一眼,收入袖中,道了谢。两个弟子转身去了。
  “范凡?”顾安问。李沅蘅将孩子往上托了托:“逍遥谷的范先生。前些年结识的,医术极精,性情也随和。逢年过节还给衡山寄土产。”顾安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李沅蘅抱着孩子往楼上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过头来:“他还请我替他寻个没成婚的同门做媒。”顾安跟在后头,脚步顿了一顿,随即笑道:“那倒是热心。”李沅蘅推门进屋,将孩子搁在床上,转过身来望着她。顾安站在门口,并不进来。两人对视了一瞬。顾安道:“走吧,去灌县。”
  二人骑着马,慢慢走在山路上。李沅蘅坐于前,怀抱孩子,一手挽着缰绳。顾安坐于其后,右臂吊着木板,左手搭在她腰上。山路两旁灌木丛生,顾安随手折了一根枝条,在手里捻了捻,丢掉了。过不多时,又折一根,又丢掉。一路走,一路折,折了丢,丢了折。李沅蘅也不理她。行了一程,顾安又折了一根,在手里转了两圈,随手一扔。那枝条不偏不倚落在孩子头上,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李沅蘅勒住马,回过头来,也不说话。顾安手忙脚乱去摸孩子的头,孩子哭得更响了。李沅蘅将孩子换到左手,右手拉了拉缰绳,催马快走。
  走了一程,李沅蘅忽道:“杀尽天下负心人。”顾安一怔,咽了咽口水,树枝到底没再丢,含进嘴中。李沅蘅拉了拉缰绳,马走得快了些。


第25章 三人同堂各怀心事 两女共室一夜无眠
  行约一个时辰,前头现出一座镇子。镇口立一石碑,上刻“灌县”二字。镇子不大,一条主街冷冷清清。李沅蘅勒住马,回头道:“到了。”顾安四下张望:“白云观在何处?”李沅蘅不答,翻身下马,将孩子递与顾安,牵着马沿街行去。在一家杂货铺前问了几句,出来朝西边一指:“出镇子往西,五六里山路,有个道观,便是白云观。”
  二人出了镇子,往西行去。行了半个时辰,山坡上现出一座道观,灰墙黑瓦,隐于树影之间。山门敞着,静悄悄的。李沅蘅将马拴在门前树上,自顾安怀中接过孩子,二人走了进去。院中铺着青砖,砖缝里生出青苔。一个老道士坐在殿前台阶上晒太阳,听得脚步声,睁开眼来。“两位施主,上香?”李沅蘅摇了摇头:“打听一个去处。”老道士望望她,又望望她怀中的孩子。“什么去处?”“修罗宫。”
  老道士脸色一变,立起身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叹了口气:“顺着后山的路往上走,翻过两个山头,便是修罗宫了。”他顿了顿,望着李沅蘅,“两位施主可是受了什么委屈,要去那里主持公道?”李沅蘅道:“我们只是寻人。”老道士点了点头,也不多问,只道:“那地方去得,回不回得来,就看造化了。”
  李沅蘅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行去。顾安跟了两步,忽然停住,回过头来:“大师父,修罗宫的人,好说话么?”老道士望了她一眼:“不好说。他们不讲道理。”顾安笑了一笑:“不讲道理的人,我倒不怕。”说罢转身去了。
  二人出了道观,解下马,沿着山路继续西行。路愈行愈险,两旁老竹参天,枝叶交横,将天光遮得只剩一线。李沅蘅走在前头,顾安随在身侧,俱不言语。行了一程,顾安忽然道:“不讲道理的人,你怕不怕?”李沅蘅道:“怕什么?”“也是。”顾安想了想,“他们若是讲道理,反倒麻烦了。”李沅蘅忽地轻笑一声:“我瞧你倒是怕得很。”顾安一怔,欲言又止。李沅蘅瞥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山谷不大,四面皆是陡峭崖壁,壁上生满竹林。谷底一座宫殿,青石垒成,檐角飞翘,门前悬着两盏白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顾安立在门前,折了一根竹枝叼在嘴里。李沅蘅抱着孩子,立在她身侧。
  门开了,走出一个白衣女子,腰悬长剑,面容清冷。“什么人?”“衡山派李沅蘅,求见贵宫主事之人。”“修罗宫不见外客。”那女子目光忽然落在顾安手上——顾安的手指正搭在腰间铁笛上,无意中碰到了那枚铁扳指。女子脸色微变,望了望那扳指,又望了望顾安,侧身让开:“进来。”
  院中铺着青砖,两旁几株老槐树。几个白衣女子立在殿前,见她们进来,都转过头来望着。那女子引着二人走进大殿。殿中极暗,唯佛前油灯微晃。殿中央坐着那个月白长衫的年轻人——试刀大会上见过。他放下茶盏,立起身来,目光自顾安脸上扫过,又移到孩子身上。
  顾安正要开口,殿侧的门开了。完颜珏走了出来,紫绸长袍,头发用芍药绾着,脸上那道疤已淡了许多。她望见二人,足下微微一顿,目光自顾安面上掠过,又瞧了瞧孩子,最后落在顾安指间那枚铁扳指上。
  三人对面而立,半晌无人开口。殿中鸦雀无声,油灯火苗一摇,墙上人影晃动。
  李沅蘅拱手道:“木长老,久违。”完颜珏还了一礼,微微一笑。顾安被殿中那白衣女子望过来,脖颈后头微微发凉。
  完颜珏道:“修罗宫宫主,余暮雪。”
  余暮雪坐于殿中,手端茶盏,只朝旁边椅子抬了抬手。“坐。”三人落座。完颜珏道:“这位是衡山派李沅蘅李姑娘。”余暮雪微微颔首。完颜珏又望向顾安,“这位是顾安顾姑娘。”余暮雪点了点头,放下茶盏,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嘴角微微一翘。
  “你们三人,是什么关系?”
  顾安侧头望望左边——李沅蘅低着头,轻轻拍着怀中的孩子,手指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她又望望右边——完颜珏望着窗外,默不作声。
  “顾安,你来说。”
  顾安心下陡然,额头微微出汗,道:“没关系。”余暮雪目光落在那枚铁扳指上:“没关系,木长老的扳指怎会在你手上?你与木长老什么关系?”顾安望了完颜珏一眼,完颜珏仍望着窗外,并不看她。顾安心下叹气,默然片刻:“有些干系。”完颜珏侧过头来,瞥了顾安一眼,二人相对一瞬,完颜珏又回过头去。
  余暮雪点了点头,又望向李沅蘅:“这位李姑娘呢?”顾安不看李沅蘅:“也没关系。”李沅蘅拍孩子的手停了一停,随即又轻轻拍了起来。余暮雪瞧了瞧她,笑道:“衡山派距四川相隔百里,一路车马劳顿,你二人同来,倒不相识?”顾安额头汗如雨下,干笑一声:“有点干系。”李沅蘅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暗暗发笑。
  余暮雪的目光自顾安移到完颜珏,又自完颜珏移到李沅蘅,来来回回望了一阵,忽地一笑,随即敛去,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不再问了。
  顾安心道:天命不佑,怎得让自己混到修罗宫里来,当真命不久矣。她抬起头,正对上余暮雪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后背又凉了几分。心中又抱怨起来:这两个女人,平日里一个比一个伶牙俐齿,到了关键时候,一个低头拍孩子,一个望着窗外,倒像锯了嘴的葫芦,独独推她一个人出来受罪。
  余暮雪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目光落在顾安腰间的铁笛上。她放下茶盏,走到顾安面前,伸出手去。“笛子给我。”
  顾安不动。余暮雪手臂一探,顾安只觉眼前一花,腰间一轻,铁笛已到了余暮雪手中。她将铁笛举到眼前,手指缓缓抚过笛身上那几朵梅花。“王沁容是你什么人?”“她是我母亲。”
  余暮雪的手指停在梅花上,抬起头来,望着顾安。“那你不会长这副模样。”顾安不语。余暮雪望着她,等着。顾安望了完颜珏一眼,抬起左手,揭下脸上的面皮。
  日光落在那张脸上,眉眼细长,眉心一粒朱砂痣。李沅蘅的手在袖中微微一顿,低下头去。余暮雪盯着那张脸望了许久,冷冷地道:“你与那贱人长得一模一样。”
  顾安不语。余暮雪骤然出手,铁笛直取顾安咽喉。顾安侧身急闪,笛尖擦耳而过。余暮雪第二击正中手腕,第三击点在她胸口,顾安连退三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李沅蘅将孩子往完颜珏怀中一塞,拔剑在手。余暮雪不看她,朝顾安走去。李沅蘅一剑刺出,余暮雪头也不回,左手一拂,一股袖风将李沅蘅逼退数步。完颜珏将孩子搁在地上,抽出短刀,挡在顾安面前。
  余暮雪望了她一眼。“你要拦我?”完颜珏不语,刀尖指地。余暮雪忽地笑了一声。“你倒护着她。”
  “修罗宫杀尽天下负心人。”完颜珏道,“听风阁的扳指,从不外借。”余暮雪目光一凝,望向顾安手上那枚铁扳指,又望了望完颜珏腰间的短刀,冷笑一声,又望向李沅蘅。“这位姑娘呢?与你什么干系?”顾安不语。李沅蘅道:“至交好友。”余暮雪望望她怀中的孩子,又望望顾安,又望望完颜珏,将铁笛插回顾安腰间,转过身去。走出几步,忽然停住。“那你倒好福气。”说罢去了。
  殿中只剩下三人。顾安靠在柱上,嘴角血迹已干,怔怔望着地上那张假面。半晌,干笑一声:“难怪师傅不叫我真面目示人。”完颜珏望着窗外,一动不动。李沅蘅低着头,轻轻拍着怀中的孩子,也不接话。顾安等了一阵,便也不再说了。
  两个白衣女子自殿后走了出来,朝三人行了一礼。“李姑娘,宫主吩咐,给您单独备了一间厢房。请随我来。”李沅蘅望了顾安一眼,顾安也望了她一眼,两人谁都没有言语。李沅蘅收回目光,抱着孩子,跟着那女子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另一个女子朝顾安与完颜珏行了一礼:“二位请随我来。”二人跟着那女子穿过走廊,进了一间厢房。那女子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二人立在屋中,谁也不言语。完颜珏行至窗边,推开窗扇,望着外头的院子。顾安在桌边坐下,将铁笛搁在桌上,低头望了望右臂上的木板——布条松了,她不去紧,只是望着。
  过了许久,她抬起头来。“你来修罗宫做什么?”完颜珏并不回头:“与你无干。”顾安不语,望着那个背影,望了许久。“你的伤——”“死不了。”完颜珏打断了她。顾安便不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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