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李沅蘅望着那个洞口,默然片刻。“余暮雪为什么不派人来搜?”顾安叼着木枝,含混道:“逍遥谷的人自己都找不着,她派谁来搜?”李沅蘅一怔。顾安把木枝拿下来:“谷师姐说,楚潇潇的墓,逍遥谷的人寻了几十年,没人寻着。范师兄是头一个找到的,可他死也不肯说。余暮雪扣了他几个月,他一个字都没吐。”她又把木枝叼回嘴里,“谷师姐说,那地方邪门。你明明看见了,走过去就没了。她试过好几回,每回都走到半路就迷了方向。”
  李沅蘅望着那个洞口,月光下藤蔓掩映,看不真切。“那你怎么知道那就是?”“谷师姐说,范师兄告诉她,洞口正对着湖心那棵老桂树。夜里月亮升到中天,月光直直照进洞里,从对面山崖上能瞧见反光。方才我出来的时候,月亮正好照进去。你瞧,现在没了。”李沅蘅抬头望去,月亮已偏西了,洞口隐在暗处,什么也瞧不见了。
  顾安把木枝在手里转了两转:“去看看?”“看什么?大半夜的,爬崖子?”顾安笑了笑:“又不远。”“不远?谷师姐走半路就迷了方向,你比谷师姐强?”顾安一怔,不说话了。李沅蘅收回目光,望着湖面:“那种地方,多半是奇门遁甲之术。你看得见,走过去就没了。咱们两个去了也是白去。”顾安把木枝叼回嘴里:“说不定运气好——”“你运气是好。好到胳膊断了还到处跑。”顾安住了口,望着李沅蘅的侧脸,忽然笑了起来。李沅蘅转过头来:“笑什么?”顾安摇摇头:“没笑什么。”李沅蘅盯着她看了片刻,心头一软,别过脸去,不再理她了。
  次日清晨,顾安推门出来时,谷松照已在院中挤奶,孩子搁在一旁的摇篮里,醒着。李沅蘅也出来了,站在廊下。谷松照抬起头来,望了她们一眼,笑了笑。“昨夜听见你们在湖边说话。”她将奶碗搁在一旁,擦了擦手,“对奇门遁甲有兴趣?”顾安一怔:“没有。我们没想去动人家的墓。”谷松照点了点头。“那便好。不过你们若是想看看先师留下的书,倒是可以。”
  书房不大,四面墙都是书架。谷松照把孩子放在摇椅上,回头道:“你们自己翻。”顾安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抽出一本。李沅蘅凑过来瞧了一眼,低声道:“这是人家的武功秘籍,你乱翻什么?”谷松照头也不抬,淡淡道:“她想翻便翻。”
  顾安走到最里头的书架前,抽出一本书,书页间飘出一张纸来。她弯腰拾起来,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子,立在湖边,衣袂飘飘,却没有脸——五官处一片空白。身形清瘦,腰间悬着一支笛子,与她腰间那支铁笛一模一样。顾安望向画旁的题字:“湖光山色两相宜,一笑相逢便可知。只恨当年多别离,如今只剩画中姿。”没有落款,只有一方小印,刻着“潇潇”二字。
  顾安又翻了几张,书架里夹着七八张,都是同一个女子,都没有脸。谷松照走过来望了一眼,轻声道:“这是先师画的。”“画的谁?”“一个姓王的姑娘。先师画了许多年,画来画去,都是她。”“为什么没有脸?”谷松照摇了摇头:“先师说,她记不清了。又说,记得清也画不出。”顾安低下头,望着手中那幅画。“这姓王的姑娘叫什么名字?”谷松照想了想:“先师提过一回,说姓王,名字里有一个‘容’字。旁的便不知道了。”顾安的手在画上停住了。李沅蘅站在旁边,没有出声。顾安将画折好收入怀中,谷松照望了她一眼,没有问。
  二人辞别谷松照,沿来路出了山谷。走了一程,李沅蘅道:“你想了一路了。”“想什么?”顾安沉默片刻:“楚潇潇画了那许多年,画来画去都是同一个人。记不清了还画,画不出还画。我爹对我娘,不知有没有这样。”李沅蘅道:“他们在一处,自然是情深的。”顾安点了点头。又行一程,忽道:“那不在一处的呢?也会这样情深么?”李沅蘅不答。过了半晌,道:“谁知道呢。”
  李沅蘅忽道:“你从来不问这些。”顾安道:“有什么好问的。紧要关头,总有比它更要紧的事。”便不再说了。
  二人一路向西,往青城山而去。行了一程,前头山道塌了一片。李沅蘅勒住马,顾安也下了马。山峰之上,隐隐约约有一座道观,在云雾间若隐若现。“上回是从成都走的,走的是前山。这条路通后山,倒是头一回走。”二人折返寻了一条岔路,绕着山腰前行。行了大半个时辰,前头又遇一处塌方,碎石堆了半人高。顾安牵着马拨开枝叶,找到一条小径。到了一处崖壁前,路彻底断了。顾安翻了上去,又将李沅蘅拉上来。
  崖上是一片平地,两人坐下歇息。“你猜秦少英在不在?”李沅蘅问。“在不在都一样。他那种人,跟谁都是笑脸。你去问他,他什么都不会说。”“那你还来?”顾安把叼着的竹枝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两转:“阿珏让来的。”李沅蘅望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歇了一阵,两人继续赶路。翻过山崖,前面是一片密林,林中有一条小溪。沿着溪往上走,树木渐渐稀疏,前头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一座道观,山门紧闭,静悄悄的。顾安望了望那道观,笑了一声:“秦少英住在这种地方,倒是会挑。”李沅蘅没接话,牵着马走在前头。


第27章 夜探青城闻所未闻 晨别修罗言所未言
  二人行至青城派后山门前。山门不大,青石砌就,两旁石柱雕着云纹。门口立着两个青衣弟子,腰悬长剑。顾安勒住马,伸手拉住李沅蘅袖子,低声道:“先躲一躲,夜里再来。”李沅蘅瞧了她一眼,翻身下马,牵着马便往山门走去。顾安一怔。李沅蘅已行至门前,朝那两个弟子拱了拱手:“衡山派李沅蘅,求见秦师兄。烦劳通报。”那两个弟子认得她,连忙还礼,一人转身进去了。
  顾安牵着马立在后面,进退两难。李沅蘅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走不走?”顾安干咳一声,牵着马跟了上去。
  二人在山门外候了片刻,门内走出一个中年男子。玄色劲装,腰悬长剑,面容冷峻,正是天剑门掌门沈岚。李沅蘅拱手:“沈掌门。”沈岚点了点头,目光移到顾安脸上,鼻子里哼了一声:“顾姑娘也在。洛阳那档子事,还没了结呢。”顾安不语。李沅蘅道:“沈掌门,段应天之死,与顾姑娘无干。”沈岚嘴角一牵,似笑非笑:“却不知衡山派几时收了位姓顾的女弟子?”李沅蘅道:“顾姑娘是衡山派的客人。”沈岚不再多说,拱了拱手,带着弟子下山去了。
  又过了一阵,秦少英自山门内走了出来,青衫长剑,面带笑意,拱手道:“李姑娘,顾姑娘,久候了。”说罢侧身让路。秦少英引着二人穿过前院,往大堂走去。青石板路两旁种着几株老松,枝干虬曲,遮了半边天。廊下立着几个弟子,见了秦少英,都垂手让路。顾安走在他身侧,四下望了望,忽然笑道:“秦少主,你这岳丈脾气倒是不小。”秦少英笑容不变:“沈掌门性情刚直,言语间若有冒犯,顾姑娘莫放在心上。”顾安笑了笑,不再说了。
  行至大堂门口,里头走出两个丫鬟,端着茶盘。沈宜秋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只茶壶。秦少英见了她,眉头微微一皱:“茶先斟上,别让客人等着。”沈宜秋低着头,快步上前斟了茶,又退到一旁,垂手立着。与修罗宫那晚判若两人——那晚秦少英替她挪茶杯,目光温存;此刻她又成了那个呼来喝去的沈宜秋,像一件摆设。
  秦少英请二人入座,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笑道:“李姑娘,上回在成都匆匆一别,未能尽兴。今日二位光临,不知有何贵干?”李沅蘅道:“私事已了,特来拜会秦师兄。”秦少英笑道:“李姑娘客气。”二人说着话,秦少英的目光却不时落在顾安身上,忽然道:“顾姑娘,上回在洛阳见识了你的刀法,倒有几分北戎军中的路数。”顾安端着茶杯,慢慢呷了一口:“哪回?”“听风阁那回。”顾安放下茶杯,望着他,嘴角微微一翘:“巧了。那日青城派的人杀进听风阁,前几日又去求木长老——不知秦少主这唱的是哪一出?”
  堂中静了一瞬。秦少英笑容不变,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放下茶盏往椅背上一靠,笑道:“顾姑娘是北边来的,在下也不藏着掖着了。前阵子北戎大军压境,朝廷遣二皇子去和谈,割了唐、邓、商、秦四州。二皇子此番立了大功,圣眷正隆。青城派虽是方外之人,也晓得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他目光从顾安脸上转到李沅蘅脸上,“李姑娘,你说是不是?”
  李沅蘅端着茶杯,慢慢呷了一口,道:“朝廷的事,我一个江湖女子,不敢乱说。”秦少英笑了笑:“李姑娘是衡山派大师姐,江湖上都晓得。李姑娘的立场,便是衡山派的立场。”李沅蘅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道:“秦师兄抬举了。衡山派的事,自有家师做主。我一个小小弟子,哪来什么立场。”秦少英笑容不改,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便不再说了。
  秦少英又将目光转向顾安,笑道:“顾姑娘与木长老相熟,此番前来,不知可是木长老的意思?”顾安端着茶杯慢慢呷了一口,道:“秦少主想多了。我来青城山,是陪李姑娘的。”秦少英点了点头,又笑道:“听闻北边军中有位女将军,唤作完颜安,刀法了得,常年腰间挂一支铁笛。顾姑娘可曾听说过?”顾安放下茶杯,淡淡道:“不认识。”秦少英笑了笑,不再追问。
  李沅蘅忽道:“秦师兄,这几回都不曾见着令尊。他老人家身子可好?”秦少英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家父近来身子不适,在后山静养,不见外人。多谢李姑娘挂念。”他顿了一顿,站起身来,“二位远道而来,便在敝庄住几日罢。在下已吩咐弟子收拾了客房,请。”
  两人跟着青城派弟子回了客房。顾安坐在桌边,一杯接一杯喝茶。
  是夜,月色如洗,青城山殿阁楼台尽染清辉。山风自谷中徐来,松涛阵阵,间有道观钟磬之声,悠远若有若无。
  顾安辗转难眠,侧耳听隔壁,李沅蘅房中无声无息。她悄悄起身,披衣推门。廊下无人,月光泻在青石板上,白森森的。她穿过院子,到了一处墙角,纵身跃上屋顶。屋顶青瓦铺就,月光下泛着幽光,她寻了个暗处坐下,望着远山峰峦、谷中云雾,吁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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