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窗外草丛里虫声细细,一阵急,一阵缓。她睁着眼,在黑暗中躺了许久,才慢慢合上。
  次日清晨,顾安起身时,李沅蘅已在院中。她穿戴齐整,头发一丝不乱,正与一个青城弟子说话。见了顾安,只点了点头。“我去向华掌门辞行。你一同去?”顾安摇了摇头。李沅蘅也不勉强,转身去了。顾安立在廊下,望着她穿过院子,拐过月亮门,不见了。她站了片刻,踱到石桌旁坐下。
  不多时,秦少英自廊下转出,手端茶盏,面上带着惯常的笑意。“顾姑娘起得早。来辞行?”顾安点了点头。秦少英也不挽留:“替我向木长老问好。”顾安望着他:“不怕我传错话?”秦少英笑了笑:“顾姑娘不是那种人。”顾安站起身来,秦少英也站了起来,拱手道:“后会有期。”顾安走出几步,忽地停住,并不回头。“沈姑娘的事,你打算如何?”身后静了一瞬。“等。”秦少英道。顾安不再问了,抬步去了。
  回到院中时,李沅蘅已回来了。华裕清与华迎风送到月亮门边,华裕清拱手道:“李姑娘一路顺风,代问李掌门好。”李沅蘅还了礼,又朝华迎风点了点头。华迎风笑着说了句什么,李沅蘅淡淡应了,转身走了回来。李沅蘅走到顾安面前,道:“走吧。”顾安点了点头。二人出了院子,往山门而去。
  二人在山门牵了马,沿着山路下山。青城山渐行渐远,殿阁楼台隐入云雾之中。走了一程,李沅蘅忽然开口:“木长老救出范凡之后,我便回衡山了。”顾安沉默片刻,道:“好。一路小心。”她拉了拉缰绳,马走得慢了些。李沅蘅没有接话。两人一前一后,山路越走越窄,两旁的老树将天光遮得只剩一线。
  一路无话。
  到修罗宫时已是午后。山门依旧,白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二人进了山门,穿过前院。顾安道:“我去找阿珏。”李沅蘅点了点头,径自往厢房去了。顾安望着她转过月亮门,站了片刻,转身往后殿走去。
  完颜珏靠窗坐着,手里捧着一册书。“回来了?”顾安坐下,将秦少英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完颜珏听着,面上无甚表情。说完了,她将书合上,搁在膝头,默然片刻,道:“知道了。”唤来一个灰衣人低声吩咐几句,那人领命去了。
  顾安道:“你信他?”完颜珏不答,又拿起书来。“逍遥谷的事,你不必说。我猜到了。”顾安一怔。完颜珏抬眼瞧了瞧她:“你那点心思,瞒得了谁?范凡的事,我自有计较。你先歇着。”顾安行至门口,忽地停住。“我住哪儿?”“还住你原来那间。”
  顾安走到李沅蘅房前,门扉紧闭,里头无声无息。她立了片刻,没有叩门,转身走了。推开自己房门,和衣躺倒,睁着眼望着房梁。
  门开了。完颜珏立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本书。“吵嘴了?”顾安不答。完颜珏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晚饭叫你起来吃?”“不叫。睡觉。”完颜珏望着她,过了片刻:“随你。横竖你素来心狠。”顾安睁开眼,转过头来。完颜珏已低下头去,静静翻书。顾安望了一阵,又闭上了眼。
  次日清晨,完颜珏与李沅蘅在院中石桌旁对坐。粥和小菜摆了一桌,热气袅袅。完颜珏端起碗喝了一口,搁下,朝顾安那间屋望了一眼。门关着,静悄悄的。
  李沅蘅低着头喝粥,一言不发。过了一盏茶工夫,完颜珏道:“别等了。她不会来的。向来如此。”李沅蘅仍不言语,把碗里的粥慢慢喝完了,搁下碗,起身往自己屋中走去。走到门口,忽地停住,回过头来望了望顾安那扇门。门还是关着。她怔怔地站了片刻,终究转过身,进去了。
  完颜珏独自坐在石桌旁,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日光从头顶直照下来,将她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人声纷攘。顾安推门出来,头发随意绾着,衣裳皱巴巴的,脸上还带着睡意。完颜珏端着粥碗,头也没抬:“前头出了事。”顾安抬步往前院走去,经过李沅蘅房前,门敞着,里头空空荡荡。她脚步微顿,随即加快。完颜珏搁下碗,跟了上去。
  山门大敞,门外站着十余人。当先一个年轻男子穿绛紫锦袍,腰束金带,眉宇间带着骄横,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那男子正与守门的白衣女子对峙:“我媳妇投了修罗宫,今日我来接人,你们拦着不放,什么意思?”白衣女子手按剑柄,不答。
  余暮雪走了出来,行至门口。“什么人?”“在下蔡崇,成都转运使蔡大人之子。内子离家数日,有人瞧见她进了修罗宫。烦请行个方便。”余暮雪道:“修罗宫没有你要找的人。”蔡崇笑了笑:“余宫主,我蔡家虽不是江湖中人,但也不是好欺的。”余暮雪淡淡道:“三年前你娶了她,进门不到半年便在外头沾花惹草。她每日以泪洗面,你当旁人不知道?”蔡崇脸色一变,拱手道:“余宫主,在下已改过自新。”余暮雪转身往回走:“送客。”
  蔡崇脸色一沉,一挥手,七八个随从拔刀抢上。白衣女子拔剑迎上,寡不敌众,渐渐被逼退。蔡崇喝道:“余宫主,再不放人,休怪我不客气!”余暮雪转过身来,一掌一个,七八个随从转眼倒了一地。蔡崇转身要逃,余暮雪一步抢上,五指扣住他的咽喉。“我说过,再闹,便不必回去了。”
  “住手!”一个女子从门内冲了出来,扑到蔡崇身边,抓住余暮雪的手臂,脸色苍白,泪水直流。“宫主,求你放了他。”余暮雪望着她,手指不松。“他那样对你,你还护着他?”那女子摇了摇头:“他是我丈夫。他死了,我也活不成。”余暮雪的手微微一顿。“宫主,你动手吧。杀了他,我便跟他一起去。”
  余暮雪望着她,望了许久,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她退后一步,转过身去。“走。”蔡崇捂着喉咙踉跄后退,那女子扶住他,回头望了余暮雪一眼,欲言又止。余暮雪立在阶上,纹丝不动。那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顾安望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半晌没有说话。完颜珏不知何时到了她身侧,手里还端着那碗粥,早已凉透了。“想不到余宫主心这么软。”顾安道。完颜珏呷了一口凉粥,皱了皱眉:“心软的人,才知道什么叫心硬。”
  完颜珏将粥碗搁在栏杆上,道:“范凡的事,今晚就办。你留在这里,拖着余暮雪。”顾安点了点头:“好。”完颜珏转身往回走,穿过月亮门,衣角一闪,不见了。


第28章 八岭山前恩仇了断 逍遥谷中铃铛合缘
  夜色如漆,星辰尽没。远岫潜形,唯闻谷风呜咽,往来游荡于崖壑之间。身后修罗宫灯火微茫,昏黄数点,照不破三尺之暗。
  完颜珏翻身上马,范凡随之。李沅蘅牵着马,立在几步之外。顾安从树影下走出来。“一个时辰后我便来。你们先走。”完颜珏点了点头,策马而去。马蹄声得得,渐行渐远。李沅蘅仍立在原地,望着顾安。顾安道:“一个时辰。”李沅蘅翻身上马,追着去了。马蹄声没入夜色,再也听不见。顾安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
  顾安回到修罗宫,径往余暮雪住处。余暮雪坐于灯下,手握书卷,也不抬头。“下盘棋?”顾安在她对面坐下。余暮雪搁下书,拈起一枚黑子落在盘上。顾安执白,跟着落子。三五手后,便露了怯,该守不守,该攻不攻。余暮雪又落一子,将白棋逼入死角,便住了手,望着她。顾安笑了笑,将白子丢回棋罐。
  余暮雪靠在椅上,瞧了瞧她腰间铁笛:“会吹什么?”“胡乱吹吹。”“蜀中的曲子,会么?”顾安摇头。余暮雪便哼了起来,声不高,悠悠然,如风过林梢,如泉流石上。哼罢,望着顾安。顾安抽出铁笛,顺着那旋律吹了下去。笛声幽幽,在夜里飘荡。余暮雪闭目倚椅,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和着笛声。
  一曲终了。余暮雪仍闭着眼,手指停在扶手上。顾安握着笛子,望着她,忽道:“我娘会吹笛子么?”余暮雪睁眼瞧了瞧她。“你来找我,就为问你娘?”“是。”余暮雪望了她片刻,淡淡道:“我不认得她。只见过。”顾安不语。余暮雪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慢慢转着。“那笛子是墨家的。”顾安道:“我知道。”余暮雪将黑子落在盘上,啪的一声。
  顾安道:“那你认得我父亲么?”余暮雪拈棋的手微微一停,随即落下。“那年我去江陵寻楚潇潇,远远见过一面。你娘女扮男装,在江陵书院读书。那日秦淮河上,你娘、墨家那位姑娘、楚潇潇,还有你父亲——几个人在画舫里饮酒。我在岸上站了站,便走了。”顾安不语。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
  顾安默然片刻,又道:“我娘是什么性子?”余暮雪瞧了她一眼:“你爹娘的事,自己不知?”“七岁上,他们便没了。”余暮雪手指在棋盘上停了停,半晌才将棋子放下。她端起茶盏,茶已凉透,呷了一口,又搁下。“不认得。不过那日在画舫,她把一桌人都喝倒了,自己还在唱歌。想来是个古灵精怪的。”顾安一怔,随即笑了笑,低下头望着手中铁笛,指腹缓缓抚过笛身上那几朵梅花。
  顾安道:“楚潇潇和你的事,你从不曾对人说起过?”余暮雪笑了笑,那笑意淡淡的,带着几分倦意:“说与你一个小姑娘听做什么。”顾安道:“那你为何非要找楚潇潇的墓?”余暮雪笑意渐收,目光沉了下来。“你问得太多了。”
  门外脚步声响,一白衣女子推门而入,垂手道:“宫主,备妥了。”
  余暮雪站起身来,绕过桌子,一把扣住顾安手腕。顾安手腕一翻,欲待挣脱,余暮雪五指如铁钳,纹丝不动。又挣了两下,知是徒劳,便不再挣。“余宫主,有话好说,何必动手?”余暮雪不答,拉着她往外便走。穿过院子,出了山门,门外拴着数匹马。余暮雪将她推到一匹马前,解下腰间绳索,三下两下将顾安双手缚于马鞍之上。顾安低头瞧瞧腕上绳结,又抬头望望余暮雪。“这是要带我去何处?”余暮雪翻身上马,一勒缰绳:“你问的那些,到了地头便知。”说罢策马而去。
  顾安的马被绳索牵着,跟着跑了起来。夜风灌入袖口,凉意浸人。顾安在马上扭了扭身子,绳索勒得手腕生疼,又挣了两下。余暮雪头也不回,反手一敲,正中顾安脑门。顾安“哎哟”一声,登时老实了。余暮雪叹了口气:“你这性子,也不知谁能管得住。”顾安干笑一声:“余宫主这绑人的手艺,倒是练过的。”余暮雪不答,策马走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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