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倒会挑地方。”
  顾安身子一僵,低头望去,李沅蘅立在院中,窗户大敞,月光映在脸上,似笑非笑。顾安干咳一声:“你专门逮我?”李沅蘅不答,纵身上了屋顶,在她身侧坐下,淡淡道:“你夜里便从来干不出好事。”顾安张了张嘴,想辩,又觉得辩不过,便不说了。
  李沅蘅望了她一眼:“秦少英的话,你信几分?”顾安默然片刻:“三分。”“哪三分?”“他爹病了,不见人。这一句,我信。”李沅蘅望着远处山影,不再说话。二人并肩坐在屋顶,月光照着,谁也不开口。山风拂面,带着松脂清气。
  顾安的手慢慢移过去,轻轻覆在李沅蘅手上。李沅蘅的手微微一僵,没有抽开。远处山谷里,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随即沉寂。过了片刻,李沅蘅低声道:“说句话。”顾安道:“不说。”
  李沅蘅没有再问。两人就这么坐着,月光洒在肩头,谁也不动。
  过了半响,顾安忽然抽出腰间笛子,转了一圈,道,“不如去探探。”李沅蘅望了她一眼:“探什么?”“秦少英他爹。说是病了,不见人。你不觉得蹊跷?”李沅蘅淡淡道:“人家爹病了,有什么蹊跷。”顾安道:“你信?”李沅蘅不答。顾安又道:“秦少英的功夫,咱们见过。小心些,出不了事。”
  李沅蘅望了一眼顾安转笛子的手,默然片刻。心中叹了口气:这才多久,便只惦记着探人家的底了。她站起身来:“走。”
  二人纵身下屋,沿廊下往后山摸去。秦少英的住处是座独院,院门虚掩,里头透出灯光。二人伏在墙头,往里张望。院中立着几个穿军中劲装的人,腰悬佩刀,为首一个军官模样,正与秦少英说话。秦少英脸色难看,声音压得极低。那军官朝后一招手,两个随从进屋扶出一个女子——沈宜秋。她低着头,头发微乱,面色苍白。秦少英上前一步似要阻拦,那军官伸手一挡,也不知说了句什么,秦少英便垂下了手。沈宜秋被扶出院门,上了一顶小轿。那军官朝秦少英拱了拱手,带着人去了。秦少英立在院中,半晌才转身进屋。
  过不多时,门又开了。秦少英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纸包,四下张望了一眼,转身往东首一间偏房走去。二人跟了上去,伏在屋顶。顾安轻轻揭起一片瓦,往下望去。屋内甚暗,床上躺着一人,须发花白,面容枯槁,正是秦掌门。他睁着眼,喉间发出呼噜之声。秦少英立在床边,打开纸包,将白色粉末倒入茶碗兑水搅匀,端着碗坐到床边。“爹,喝药。”秦老爷子不肯张口。秦少英伸手捏住父亲下巴,将碗凑到嘴边慢慢灌了进去。药汁顺着嘴角淌下,秦少英拿袖子替他擦去。灌完了,他将碗搁在一旁,低声道:“爹,你年轻时入赘秦家,娘待你不薄。你后来三妻四妾,对得起她么?我跟你不一样。我不会对不起她。”秦老爷子睁大眼睛望着他,嘴唇哆嗦,过不多时,眼皮渐渐垂下,似是昏过去了。秦少英坐在床边,良久方起身,替父亲掖好被角,轻轻带上门去了。
  二人从屋顶下来,悄悄回了住处。廊下无人,顾安推开房门,李沅蘅跟了进来,随手将门掩上。两人在桌边坐下,谁也不说话。桌上搁着一壶凉茶,顾安倒了一杯呷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了。半晌,李沅蘅道:“他给老爷子灌的什么?”顾安摇了摇头:“毒药。否则老爷子怎会不喝。”李沅蘅默然。顾安又道:“他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李沅蘅点了点头。顾安道:“他娘的事,你晓得?”“江湖上有传言,说秦掌门年轻时入赘秦家,后来纳了几房妾室。旁的便不知道了。”
  顾安端着茶杯慢慢转着,过了一会儿,道:“那沈宜秋呢?在成都的时候,秦少英把她当丫鬟使。到了修罗宫,又疼得跟什么似的。方才那些人把她接走,他拦不住。”她放下茶杯,“来人打扮又是官兵的模样。”李沅蘅默然片刻,道:“不管如何,沈宜秋都是身不由己。”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来。“早些睡。”顾安点了点头:“明晚还上屋顶吗?”李沅蘅轻笑一声,推门出去了。
  次日清晨,秦少英设早宴。几碟小菜,一锅白粥。秦少英坐于主位,面上又挂出惯常的笑意。“李姑娘,顾姑娘,粗茶淡饭。”李沅蘅道:“秦师兄客气。”
  顾安喝了两口粥,忽道:“怎不见沈姑娘?”秦少英笑容微滞:“回娘家去了。过几日便回。”顾安点点头,不再问。
  饭毕,秦少英请二人至偏厅奉茶。“二位宽坐片刻,稍顷有客到。”不多时,华裕清引华迎风入内。华迎风一进门便抢上两步,拱手笑道:“李师妹,你也在此?”李沅蘅起身还礼。华迎风又问了几时到的、路上可辛苦,李沅蘅一一答了,言辞极简。华迎风仍是满面笑容,立在身侧不去。
  顾安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出去走走。”不看李沅蘅,转身便出。
  顾安到了一处僻静院落,纵身跃上槐树,寻个粗枝坐了。青城群峰尽在眼底,山峦叠翠,瀑布水声隐隐。几只苍鹰盘旋谷中,没入云际。她望了半晌,忽闻几声鸟鸣,细弱凄切,似从树下传来。
  顾安低头望去。草丛中一只雏鸟扑腾着翅膀,歪歪斜斜跳了两步便即跌倒。旁边躺着几只死鸟,羽毛零乱。一只大鸟在草丛边挣扎,翅膀耷拉着,沾了血迹。顾安跃下树来,蹲身近前,那大鸟惊惧后退,她伸手拢住,轻轻裹了受伤的翅膀。大鸟歪头瞧她,黑眼珠亮晶晶的,渐渐不动了。
  远处脚步声响。李沅蘅在树下唤她。顾安不答。又唤一声,顾安仍是不动。树下静了片刻,李沅蘅纵身上树,在她身侧坐下。二人并肩坐在树上,暮色渐浓,远山模糊如黛。
  顾安忽然道:“你跟他定了亲?”李沅蘅道:“长辈的意思。”顾安道:“你呢?”李沅蘅道:“我没什么意思。”顾安默然片刻:“罢了。有些事总是更要紧的。”李沅蘅转过头去,望着远处。暮色沉沉,什么也瞧不见。顾安将掌心里的鸟放在枝桠上,跃下树去。“走罢。”李沅蘅在树上坐了片刻,也下来了。
  二人沿着廊下往回走。顾安忽道:“青云剑派来做什么?”李沅蘅道:“听口风,是三皇子的人。他们见我在场,不好多说,我便走了。”
  廊下已点起灯笼,远处晚钟悠悠荡荡。华迎风迎上前来,笑道:“李师妹,今夜成都灯会,我陪你去走走?”李沅蘅道:“今夜不便。”华迎风还要再说,顾安已接口道:“李姑娘难得来青城山,华公子盛情,去逛逛也好。”李沅蘅望了她一眼。顾安不看李沅蘅,只朝华迎风笑了笑。华迎风道:“顾姑娘也同去?”顾安摇了摇头:“我有些事。你们去吧。”说罢转身便走,折了根树枝叼在嘴里,沿着廊下去了。
  顾安回到房中,将被子掀开,塞了几个枕头进去,鼓鼓囊囊的,又从外头掩上门,瞧去倒像有人睡着。她在院中寻了个僻静角落,蜷身窝了许久。等到夜深人静,四下无声,方纵身上屋。经过李沅蘅房外,窗纸透出昏黄的灯光,人尚未睡。顾安不停,悄无声息地掠了过去。
  秦少英住处灯火未熄。顾安伏在屋顶,轻轻揭起一片瓦,往下望去。屋里两人对坐。秦少英靠在椅上,手端茶盏,慢慢转着。对面华裕清腰板笔直,面色沉凝。“秦少主,那件事,你考虑得如何了?”秦少英呷了口茶,笑道:“容我再想想。”“再想想?”华裕清放下茶盏,“你等得了,王太傅等不了。”
  顾安心头一紧,手指微动——只一动,极轻。“谁?”华裕清霍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射屋顶。顾安伏着不动。“下来。”华裕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顾安略一迟疑,翻身下屋,落在门口。门开了,秦少英立在门内,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华裕清坐在椅上,冷冷瞧过来。“顾姑娘,深夜到此,有何见教?”顾安干笑一声:“华掌门好耳力。”华裕清不答。
  秦少英放下茶盏,淡淡道:“华掌门,顾姑娘是王太傅门下。有些话,不必避了。”华裕清微微一怔,目光在顾安脸上停了停,拱手道:“失敬。”秦少英朝顾安抬了抬手:“顾姑娘,请坐。”顾安坐了。华裕清道:“顾姑娘一路与李姑娘同行,可是衡山派的意思?”“我是我,衡山派是衡山派。”华裕清望着她,不置可否。秦少英笑道:“华掌门多虑了。顾姑娘此番来青城山,是为私事。”华裕清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秦少英端起茶盏,慢慢转着:“王太傅那边自有安排。咱们做好分内的事便是,不必操之过急。”华裕清沉吟片刻,起身拱手:“秦少主说的是。老朽先告退了。”又朝顾安点了点头,推门去了。
  门掩上后,秦少英望着顾安,笑道:“顾姑娘,戏演完了。”顾安笑了笑:“秦少主好手段。”秦少英不答,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顾安望着他,忽道:“谁把你媳妇接走的?”秦少英瞧着她,嘴角微微一翘:“顾姑娘果然不是常人。是三皇子的人。”“三皇子的人把你媳妇接走了,所以你投二皇子翻盘?”秦少英摇了摇头:“蔡转运使是三皇子的舅舅。成都府自许多年前,皆是三皇子掌控。”
  顾安不语。秦少英道:“沈宜秋有孕了。一个月。不是我的。沈岚为了攀附,把女儿献给了他。”烛火跳了跳,照在他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顾安又道:“你对沈姑娘时好时坏——在成都呼来喝去,在修罗宫又百般体贴。是为了那个孩子?”秦少英端着茶盏慢慢转着,过了片刻,方道:“那孩子便是我的孩子。但旁人眼里,她怀着蔡家的骨肉,我便该冷着她。若待她太好,旁人会起疑。戴了绿帽子还欢天喜地,世上没有这样的人。旁人只会信这个。”
  顾安望着他,不言语。秦少英淡淡道:“这些话,烦请顾姑娘转告木长老。她自会去查。”顾安站起身来,行至门口,忽然停住。“沈姑娘晓得你这番心意么?”身后沉默片刻。“不必晓得。”秦少英道。
  顾安推门去了。廊下空寂,月光如水。李沅蘅房中还亮着,灯影映在窗纸上,昏黄一团。顾安从门前走过,脚步不停,也不曾侧目。进了屋,随手带上门,也不点灯,和衣躺倒。
  脑中事情搅在一处,不得安神。找了这许久,只寻着天子剑的剑鞘,那是墨姑娘的东西。找到又如何?总不能把这个告诉师傅罢。她翻了个身,木板压着胳膊,硌得生疼,又翻回来。她本在北戎待得好好的,不知怎的就跟南晏的江湖朝堂搅得这般深,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等事情了了,便回去请旨回军中打仗,再也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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