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你们北戎正月十五做什么?”李沅蘅问道。顾安道:“北戎不过正月十五。正月十六是放偷日。”她想起往年弟兄们一个个摩拳擦掌要去偷意中人,她闲来无事便去搅浑,觉着有趣,便道:“那夜,男子可将意中人偷回家中。姑娘愿意便留下,不愿便送回去。”李沅蘅没有接话。顾安转过头去,见她望着月亮,耳朵红红的。顾安一怔,这才觉出自己说了什么,耳朵也红了,连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李沅蘅并不看她,过了片刻,低声道:“你们北戎人倒是粗放。”火堆里一根干柴烧断了,火星子飞将起来,闪了几闪,便灭了。“歇息罢。”李沅蘅道。她走回去,侧身躺下,背对着顾安。顾安靠着黑子,望着她的背影,合上了眼。
  次日,两人自广安军出来,走了不到半日。官道夹于山谷之间,抬头仅见一线天光。李沅蘅走在前头,顾安跟在后面。行了一个时辰,顾安忽地勒住马。左边山坡上,树丛晃动了几下。“出来。”顾安道。一支箭自树丛中射出,直奔顾安面门。顾安侧头让过,第二支箭射入黑子脖颈。黑子长嘶,前蹄扬起,跪倒在地。顾安跳下马来,回头望去,黑子已倒在血泊中。
  李沅蘅早已下马,将孩子安顿在路边大石之后,拔剑出鞘,抢到顾安身侧。山坡上跳下六七个人来,黑衣黑巾蒙面,手中都握着钢刀。为首一人,脸上有一道疤,笑道:“顾大人,马死了,你跑不掉了。”顾安不语,蹲下身,伸手抚着黑子的头。黑子蹭了蹭她的手,便不动了。眼仍睁着,直直望着她。顾安缓缓立起身来,双目已然红了,抽出腰间铁笛,指向那疤脸汉子,一声大喝:“沈惊鸿!”疤脸汉子笑道:“顾大人,沈老板听不见的。上!”
  两名黑衣客挥刀扑上。顾安左手握笛,迎了上去,铁笛一横,架住刀锋,顺势向前一送,笛端正中那人胸口。第二名黑衣客自侧面攻到,顾安侧身让过,铁笛自下而上撩起,击在刀身上,那人虎口震裂,钢刀脱手飞出。疤脸汉子脸色一变,喝道:“上!都上!”余下四人一齐扑上。顾安不退反进,铁笛横扫,磕飞一柄钢刀,又砸碎一人的肩骨。但她右臂使不得力,左手终究不如右手灵便,一柄刀自侧面劈到,直奔她后心。
  李沅蘅的剑到了。剑光一闪,架住了那柄刀。她手腕一转,剑身贴着刀背滑将下去,削向那人手指。那人惨叫一声,撒手急退。李沅蘅不停手,第二剑已到,刺穿了另一人的肩胛。顾安铁笛再起,又一人应声而倒。她自己左臂也中了一刀,鲜血涔涔而下,却咬着牙半步不退。疤脸汉子举刀冲将上来,顾安铁笛迎上,当的一声,刀断为两截。疤脸汉子一怔,顾安的铁笛已点在他咽喉上,笛尖刺穿了他的喉咙。剩下最后一个转身便逃,李沅蘅长剑自后掷出,穿透他后心。
  顾安喘息稍定,转身走到黑子身旁,蹲下身去,抚着黑子的头,良久方收回手。她拾起那支箭,置于黑子身侧,抓住黑子前腿,奋力拖拽。右臂使不得力,左臂伤口淌血,她只凭一股狠劲,一寸一寸地挪。李沅蘅要上前相助,顾安不看她,也不作声。李沅蘅便立在一旁,抱着孩子,默默望着。顾安拖罢黑子,转身走到那疤脸汉子尸身旁,抽出短刀,割下头颅,置于黑子身侧,这才动手填土。李沅蘅伸手遮住孩子眼睛,自己也别过头去。土一捧一捧地落下去,顾安以左手填土,指甲缝里塞满泥土,指头磨破,血泥不分,她一言不发。
  坑平了。顾安立起身来,望着那堆黄土,低声道:“黑子,你在下头拿蹄子踢他报仇。”她转身走到李沅蘅面前,接过孩子。孩子在她怀中,忽然咧嘴一笑。顾安低下头,也笑了笑。“走吧。”李沅蘅道:“你骑小白。”顾安一怔,随即笑了:“小白?你这名字也省事。”李沅蘅翻身上马,伸出手来。顾安一手抱孩,一手抓住,跃上马背,坐于其后。小白迈步,蹄声得得,缓缓前行。
  天快黑了,前头仍不见人家。孩子哭了起来,越哭越响。李沅蘅勒住马,回头道:“给我。”接过孩子揽在怀中,轻轻拍其背,哭声渐小。“你那笛子呢?”顾安抽出铁笛,凑近唇边。笛声幽咽,在山谷间低回。孩子止了啼哭,睁大眼睛望着笛子,渐渐睡去,小手攥着李沅蘅的衣襟,不肯松开。笛声停了。行了一阵,李沅蘅道:“黑子是一匹好马。”顾安应了一声。半晌,顾安道:“待他长大,他爹娘的恩怨自会找上门来。”李沅蘅低声道:“那是日后的事。那也轮不到你来教他刀。”两人不再说话。小白走得快了些。孩子睡得极沉。二人一马,缓缓行于山路之上。
  两人到成都时,天色已近黄昏。城墙甚高,砖石垒得整整齐齐,暮色中黑沉沉的。李沅蘅抱着孩子骑在马上,顾安走在她身侧。二人进了城,寻了一家客栈住下。
  安顿好孩子,顾安说要出去一趟。李沅蘅道:“我同你去。”成都之夜,灯火满街。顾安走在前头,穿过几条巷弄,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叩了三下,又叩两下。门开了,一个灰衣女子侧身让进,道:“阿冉姑娘。临安来了信。”递过两封信。李沅蘅没有跟过去,只立在墙角一株楠木下,抱着臂膀。第一封信:“蓝拂衣救出来了。完颜铮带她去洛阳。沈怀南与我往成都来。”第二封信,字迹潦草:“顾大人好威风。”顾安望着那五个字,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走到楠木下,李沅蘅直起身来。“走?”“走。”
  二人行于街市。夜市正酣,卖蜀锦的、卖川扇的,摊位挨着摊位。走了一程,李沅蘅道:“第二封信,写字的人,字倒是不错。”顾安脚步一顿:“你站那么远,又没看见。”李沅蘅道:“见你笑得开心,可是上回那位姑娘?”顾安一怔,未料她旧事重提。李沅蘅便不再说了,加快了脚步。顾安跟上,心道:这大师姐做得也忒小气了些。
  回到客栈,孩子睡得正沉。两人在桌边坐下,谁也不说话。过了许久,顾安忽然开口:“你别生气了。”李沅蘅端着茶杯,抬眼望了她一眼。“我生什么气?”顾安想了想,觉得也对,便点了点头,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道:“逍遥谷在成都西边的山里,向婩只说了这么多。”李沅蘅望了她一眼,低下头,将茶杯搁在桌上,道:“西边的山大了。没有具体去处,寻起来怕是要费些时日。”“嗯。”顾安应了一声。李沅蘅端起茶杯又放下,道:“青城派在成都。明日去拜会一下,顺便打听逍遥谷的事。”说罢起身走到床边,弯腰给孩子掖被子去了,终究没忍住,轻叹了口气。
  次日一早,两人将孩子托付给客栈奶娘照料,便出了门。青城山在成都西北,山势幽深,林木葱郁。行至半山,林木深处露出一角飞檐,正是青城派所在的上清观。门前立着两个青衣弟子,瞧见李沅蘅,连忙拱手笑道:“李师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一个弟子接过缰绳,另一个回堂通报。不多时,秦少英转了出来,穿一袭青灰道袍,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拱手笑道:“李师妹,什么风把你吹到青城山来了?”目光移到顾安脸上,停了停,“这位是……”李沅蘅道:“阿冉姑娘,我的朋友。”秦少英拱了拱手:“阿冉姑娘。”顾安也拱了拱手:“秦少主。”二人目光一碰,各自移开。顾安心中却道:都见过好几回了,每回都不甚愉快,如今倒装得不认识。
  堂中分宾主坐下。秦少英赔了洛阳的罪,李沅蘅说过去便过去了。秦少英问起李沅蘅来意,李沅蘅说想打听逍遥谷。秦少英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笑道:“逍遥谷?那可是个清修的好去处。谷中之人素来不与外界来往,在下也只是听说过,不曾去过。”李沅蘅道了谢,秦少英便留饭,又遣人去客栈接孩子。
  饭菜摆将上来,多是川中风味,红油汪汪。秦少英举杯敬酒,顾安抿了一口,辣得眉头一皱。秦少英笑道:“阿冉姑娘吃不惯辣?”顾安摇了摇头:“吃得惯。”正吃着,门外走进一个女子,穿素色衣裳,低着头,手里端着一壶酒,行至桌边,将酒壶搁下,退到一旁。秦少英不看她,只摆了摆手:“斟酒。”那女子应了,先给李沅蘅斟了一杯,又行至顾安面前,低头倒上。顾安认出是沈宜秋,望着她,她并不抬头。
  秦少英又劝了几回酒,顾安推不过,饮了几杯,手已不稳。李沅蘅放下酒杯,道:“她不能再喝了。”秦少英笑道:“这‘锦江春’是成都名酿,阿冉姑娘海量,这才几杯?”顾安身子晃了一晃。李沅蘅立起身来。“秦师兄,多谢款待。她醉了,我先送她回去。”秦少英笑道:“那在下便不留了。打听的事,一有消息,便遣人去客栈知会。”李沅蘅拱手道谢,扶住顾安臂膀。顾安靠在她肩上,两人出了门。
  回到客栈,李沅蘅扶顾安躺下,替她脱了鞋,盖好被褥。顾安双目紧闭,脸颊绯红。李沅蘅立在床边瞧了一阵,伸手将她额前散发拨开,指尖触及额头,微微一停,便即收回。她转身至桌边坐下,斟了一杯凉茶,慢慢呷着。孩子睡在一旁床上,呼吸轻匀。李沅蘅坐了片刻,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一盏盏灯笼熄灭,夜色渐深。心中忽地想:自己这是何苦。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日日要喂要哄;身边还跟着一个傻子,正事一问就哑,闯祸的事情一件不落。
  顾安醒来时,天已大亮。头尚昏沉。李沅蘅坐在床边,怀中抱着孩子。她见顾安睁着眼,嘴角微微一翘:“醒了?”顾安“嗯”了一声,撑着要坐起来,没撑住,又倒了回去。“别乱动。”顾安躺了回去,望着房梁。“我怎么回来的?”“青城派的人送你回来的。你醉得不省人事,秦少英叫人背你回来,还送了醒酒汤。”
  “那个沈宜秋,”顾安忽然开口,“在洛阳时,她给过我一包药粉。我一直没想明白,她为什么要给我。”李沅蘅将孩子搁在床上,盖好被子,走到桌边坐下。顾安也坐起来,靠在床头。二人隔着几步远,谁也不说话。过了许久,李沅蘅方才开口:“她嫁到青城派,是两家联姻。段厉天不喜她,她也不喜段厉天。她无路可走。段应天死后,沈岚接管绝刀门,她便更回不去了。青城派收留她,是看在两家面上。秦少英给她一口饭吃,不是拿她当自己人。她给你药粉,是想借你的手查清楚段应天到底是怎么死的。她不愿旁人以为是她做的。可她除了那包药粉,什么也做不了。”顾安道:“嫁人这事,由得自己么?”李沅蘅不答。楼下叫卖声一声一声传进来。李沅蘅忽道:“那你呢?”顾安一愣,笑道:“死也不嫁。”李沅蘅轻笑一声,立起身来:“先把汤喝了。我去给孩子弄些吃的。”行至门口,拉开门,停了一停,也不回头,便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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