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完颜承麟四处敛财,不日必上奏南侵,先发制人,届时兵权尽收己手。若胜,便顺理成章推自己上位;若败,便半路调军回中都,以清君侧之名夺位——横竖都是好棋。完颜珏与他各怀心机,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准备好了!”沈怀南忽然推门而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顾安猛地从竹椅上弹起,方才那副懒散模样霎时扫尽。她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陌刀,负在背上,系紧绳带,动作干脆利落,全无半分拖泥带水。
  沈怀南抹了把额上的汗,压低声音道:“墨姑娘那边传话来了,说可以走了。”
  顾安心中大喜,眸中精光一闪,沉声道:“按老计划。你去放火,我去调赵王府门口的兵。”
  沈怀南应了一声,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低声道:“你小心些。完颜铮那边——”
  顾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淡淡道:“他若连这点眼色都没有,也不配做这个王爷。”说罢提起陌刀,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到得赵王府前,但见府门灯火通明,两排亲兵持刀而立,甲胄鲜明,见了顾安,齐齐按刀,目光如刃。顾安全不理会,大步上前,方欲开口,忽听门内脚步声响,完颜铮已大步走了出来。他外袍半披,头发散乱,显是刚从榻上惊起,见了顾安,眉头一皱,道:“半夜三更,你来做甚?”
  顾安抱拳道:“王爷,城南火起,末将来调兵救火。”
  完颜铮一怔,抬头望去,果见城南火光冲天,映得半边天通红。他略一沉吟,大手一挥,喝道:“都愣着做甚?随本王救火去!”说罢大步下阶,翻身上马。众亲兵齐声应诺,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往城南驰去。完颜铮回头望了顾安一眼,目光中似有无奈,又似了然,又朝府内努了努嘴,方才拨转马头,拍马而去。
  顾安望着他背影,心中竟生愧意。完颜铮只当她是趁乱救姊姊脱身,哪知她是要去取寒霜剑。若叫他晓得这一层,以他对父亲的忠心,断然不会放人。
  她摇了摇头,按下杂念,拨马绕至赵王府后门。门虚掩着,显是完颜铮特意留的。顾安心下愧意更深一层,暗自道:待我不做这点检了,定要与完颜铮大喝一场,好好赔个不是。
  她推门而入,穿过几重院落,到了墨无鸢房前。门已开着,墨无鸢收拾停当,负着短剑,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正坐于床沿等她。见了顾安,她站起身来,也不多言,只点了点头。
  顾安低声道:“走。”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后门,翻身上马。
  墨无鸢策马与顾安并肩而行,顾安道:“姊姊,咱们往何处去?”
  墨无鸢道:“寒霜剑在金帝皇陵之中。”
  顾安一怔,随即恍然,摇头叹道:“完颜承麟当真是诡计多端。那皇陵重兵把守,又有奇门遁甲护持,寻常人便是走到近前,也寻不见入口。谁又能想到,一柄汉人的剑,会藏在金国开国皇帝的陵寝之中?便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寻踪术士,也休想找到半分踪迹。”
  墨无鸢点了点头,淡淡道:“所以你这些日子在中都四处打探,明里暗里翻了不知多少地方,可曾寻着半点风声?没有。所有人都以为剑在城中,在大臣府邸、在某个隐秘库房、在某条暗巷深处。谁也想不到,那剑根本不在中都城内。”
  顾安道:“藏剑于皇陵,既不惹人注目,也不怕人去搜。我寻了这许久寻不着,原来是这个缘故。”她顿了顿,又道:“可姊姊,我总觉不妥。万一是他故意将咱们引到皇陵之中,再将我拿下呢?大金律令,私闯皇陵,可直接斩杀。”
  墨无鸢沉吟片刻,道:“你且听我说完,再作判断。”
  “我在完颜铮府上那些时日,完颜承麟每回来,必先点迷烟将我放倒,父子二人才好说话。后来你托人送了甘草来,我便含在舌下,方能装晕偷听。他们有时论些时事,有时议些布局,唯独不提寒霜剑半字。那时我心中尚自存疑——完颜承麟此人狡诈如狐,焉知他不是已知我是装的,故意拿些话来诱我传递假消息给你。”
  “直到有一晚,完颜承麟教完颜铮下棋。看似落子布局,实则字字句句暗含数术玄机,我一一记在心中。便在此时,完颜承麟忽然停手,沉声喝道:‘出来!’——原来他已察觉有人伏在暗处。那人从阴影中走出,完颜承麟冷冷道:‘我早知你假意投诚,为的不过是寒霜剑,还是给南边主子当狗。’那人应道:‘在下世代汉人,岂可不忠?’声音入耳,赫然便是抢你笛子的那人。未及数语,三人便已动上了手,偷听者负伤而逃。”
  “第二日起来,我见完颜铮肩上裹着厚厚绷带,一道刀口深可见骨。我心里想,这般情景,总不是做戏给我看的罢?”
  顾安将事情在心中翻来覆去过了几遍,终于点了点头。二人拨转马头,趁夜往城外而去。
  小半个时辰后,已摸到金国皇陵外围。
  夜色之下,皇陵便如一头庞然巨兽,匍匐于旷野之中,默然蹲伏,伺机而噬。远远望去,灯火点点,密密层层,竟比城中还要亮上几分。顾安伏在一处土坡之后,拨开半人高的蒿草,往外一瞧,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但见陵区四周,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巡哨小队往来穿梭,火把如龙,将甬道照得如同白昼。那些哨兵个个腰悬弯刀,背负硬弓,身形魁梧,神情剽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方,一望便知是金军中的百战精锐,绝非寻常守卒可比。
  墨无鸢伏在她身侧,目光越过土坡,凝视着皇陵深处那片被灯火映得通红的夜空,神情若有所思。过了片刻,她忽然伸手一指,点向陵区东北角的一片空地。
  顾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但见那处空荡荡的,既无哨兵,亦无栅栏,只在地上隐约散落着些石块,排列得似乱非乱,似整非整。
  “你瞧见那些石头了么?”
  顾安凝目细看,只见那些石块东一堆,西一簇,乍看只当是山崩所致,细察之下,方觉每一块石头的位置都恰到好处,暗合九宫八卦之数,便如围棋盘上精心布下的棋子,纵横交错,隐然有章。有的如棋眼,有的似棋筋,环环相扣,密不可分。她心头一凛,低声道:“这是奇门遁甲?”
  墨无鸢道:“完颜承麟本就是棋道高手,这阵法便是他亲手所布。他以皇陵为盘,以八门为子,将奇门遁甲融于棋理之中——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各据一方,无时无刻不在流转。不懂术数之人闯将进去,便是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也休想寻着地宫入口。”
  顾安低声道:“你可有破法?”
  墨无鸢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三枚铜钱,就地排布。她将铜钱按天地人三才之位摆定,又折了一根细枝,在地上勾勾画画,纵横交错,密密麻麻。月光之下,她面色沉静,手指灵动,不多时竟在地上画出一张围棋盘来。
  顾安凑过去看,但见她于盘中标注天干地支、五行生克,将奇门八门、九星、八神一一对应到棋盘星位之上。顾安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低声问道:“这也能行?”
  墨无鸢头也不抬,淡淡道:“你可曾听过《烂柯谱》?”
  顾安一怔:“可是晋人王质入烂柯山遇仙童弈棋、归来斧柄已烂的那个传说?”
  墨无鸢点了点头:“正是。那《烂柯谱》相传为仙人所遗之局,变化莫测,玄机暗藏。白棋看似处处受制,实则步步暗合天机;黑棋看似步步紧逼,实则处处落入陷阱。正如那樵夫王质,观棋一局,世间已过百年——这便是‘山中一日,世上千年’的道理。完颜承麟这阵法,与那《烂柯谱》如出一辙:他将生门藏在了时光与空间的交叠之处。外人入阵,只知眼前路径,却不知这阵法无时无刻不在流转,一步踏错,便如坠入千年光阴,再也寻不着归途。”
  她手中细枝在棋盘上飞快游走,时而落子,时而提子,口中念念有词。顾安听得半懂不懂,只觉那些线条与符号在月光之下仿佛有了生命,如一条条游龙,在她眼前蜿蜒游走,盘旋转折。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墨无鸢手中细枝倏然一顿,点在东北角一处星位之上。她盯着那一点看了良久,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找到了。”
  她抬起头来,目光清亮如月,望向陵区东北角那片空地,缓缓道:“他将生门藏在了《烂柯谱》的‘仙眼’之中——那棋局最寻常无奇的一着,实则暗藏天机。唯有勘破时光流转之秘,方能寻得那一线生机。这阵法也是如此,最不起眼之处,往往藏着唯一的出路。”
  顾安心下恍然,暗暗佩服完颜承麟心思之深,更佩服墨无鸢慧眼如炬。她看了墨无鸢一眼,低声道:“姊姊,你何时学的这些?”
  墨无鸢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纸色泛黄,边角卷曲,封面上赫然写着《烂柯谱》三字。顾安心下微惊,想不到这传说中仙人所遗之谱,竟真存于世间,当下接过来翻了翻,只见册中字字珠玑,一局一谱,皆是玄机。
  墨无鸢道:“北上的时候,公孙前辈给的。”顾安将书合上递还,笑了笑,道:“姊姊,你们两个倒真投缘。多少人眼巴巴盼着去公孙前辈岛上寻书,人家出山还记着给你带上一本。”墨无鸢将书收入怀中,淡淡道:“投缘便投缘,不投缘便不投缘。说这些做什么。”
  顾安嘿嘿一笑,想起上回在漳州海边,墨无鸢随手落下一子便破了完颜承麟的棋局,想来公孙前辈是见她天赋异禀,才将这等世间罕有的孤本赠她,教她精进棋艺,便道:“多亏完颜承麟不知你在漳州落过那一子,否则定是日日叫你对弈,哪里还肯放你走。”
  墨无鸢不答,站起身来,拍了拍裙上泥土,朝东北方向望去,缓缓道:“今夜亥时,生门在此。从这里走,能避开所有暗哨与陷阱,直抵皇陵腹地。”
  顾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那片杂树林树影憧憧,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乍看与别处并无不同。但她心中明白,这些寻常草木背后,藏着完颜承麟精心布下的杀局。若非墨无鸢这一月来日夜推演、反复校核,换了旁人,便是拿着罗盘站在这处,也休想推算出那一线生机。
  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走。”二人猫着腰,沿墨无鸢推算出的路径躬身潜行,渐渐没入夜色深处。
  土坡之后便是那片杂树林。树影重重,脚下落叶厚积,踩上去沙沙作响,幸有夜风拂过树梢,恰好掩去了脚步声。二人穿行其间,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面豁然开朗——皇陵围墙已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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