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她声音极平,平得不起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全不相干之事。但那份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却教精舍中每一个人都听得心头一寒。
  “贫尼当年从高丽携此卷归来,藏于观音阁中,便是想让它永不见天日。那段往事太过惨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可段厉天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非要取这卷书,说是要送往临安,让天下人都瞧一瞧。”
  李沅蘅心中一凛。送往临安,让天下人都瞧一瞧——瞧什么?瞧戎人的残暴,瞧晏室的屈辱,瞧那一段谁都不愿再提的往事。这卷书若真到了临安,江南士林之怒便有了出口,官家北伐便有了借口。
  诸云舒哼了一声,扬眉道:“那厮口口声声说什么太祖血脉、复国大业,依小爷看,不过是拿祖宗的旗号替自己脸上贴金。他要那卷书,怕也不是为了给天下人看,是想拿去南朝邀功请赏罢?”
  妙澄轻轻拉了拉她衣袖,低声道:“云舒。”诸云舒这才住了口,却仍是一脸不忿。
  诸良脸色铁青,须发皆张,猛地一跺脚,沉声道:“走!先回点苍派!”伸手去拉诸云舒,诸云舒却侧身一让,回头看了妙澄一眼,低声道:“妙澄,咱们走。”
  妙澄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诸云舒扶着她,二人并肩往外行去。诸良跟在后头,脸色阴沉,目光在女儿与妙澄之间转了几转,终究没有开口。
  李沅蘅朝花婆婆抱了抱拳,转身跟了上去。身后花婆婆的声音缓缓传来,低沉而疲倦:“老身对不住你们。可大理百年平静,不能毁在老身手里。”
  李沅蘅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大步出了精舍。
  月光下,诸云舒扶着妙澄走在前面,步子轻快,浑不似被囚数日之人。诸良跟在最后,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李沅蘅勒住缰绳,仰头望月,心中忽然想起顾安——那傻子此刻在中都,可知南边将起战火了?她轻轻摇头,将这念头按下,催马赶上队伍。
  行至岔路口,她勒住马,朝诸良抱拳道:“诸掌门,晚辈须往天龙寺一行,有几句话要交代。交代完了,便回大晏去。就此别过。”
  诸良点了点头,拱手道:“李掌门一路保重。”
  诸云舒却拨马凑了过来,一把拉住李沅蘅的衣袖,低声道:“李掌门,你……这便走了?”眼中竟有几分不舍。
  李沅蘅微微一笑,也不答话,正要拨转马头,却又停住,转向诸良,抱拳道:“诸掌门,晚辈有一言,本不当讲,却还是不吐不快。”
  诸良目光一凝。
  李沅蘅道:“令爱之事,诸掌门莫要逼得太紧。有些路,越是拦阻,她越是走得决绝。”
  诸良面色微变,沉默良久,方才缓缓道:“李掌门,你与顾将军之事,老夫早有耳闻。你是衡山掌门,顾将军是守襄阳的英雄,江湖上纵有闲言碎语,谁又敢闹到你们面前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云舒不一样。她还小,没有那么大的名头,也没有那么高的武功。这条路,她扛不住。”
  李沅蘅没有接口。
  诸云舒却忽然扬起下巴,朗声道:“扛不住?我偏要扛。我诸云舒要做的事,还没有做不成的。”她转头望向父亲,目光清亮如刀,一字一句地道,“爹,你等着瞧。我好好练功,好好做人,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不管我是男是女,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诸良脸色一变,正要开口,李沅蘅已伸手在诸云舒头顶轻轻一拍,淡淡道:“说得好。”
  诸云舒一怔,抬眼望她,眼眶微红,却咬紧了嘴唇,硬生生没让泪珠滚落。李沅蘅不再多言,拨转马头,朝诸良抱了抱拳,策马沿湖边官道,径向天龙寺而去。
  李沅蘅南行未远,忽闻身后马蹄声响。回头一望,一名听风阁暗探策马而来,至近前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信,双手呈上。
  李沅蘅接过信,撕开封口,抽出信纸。指尖所触,细腻柔滑,竟是薛涛笺。她微微一怔,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下雪亮——这分明是沈怀南的手笔,顾安那个粗人,哪里懂得什么薛涛笺、什么小红楼。
  低头细看纸上字迹,却是前人两句旧词:
  相思重上小红楼。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
  那字迹比信封上端正了许多,一笔一划,透着一股少有的郑重。李沅蘅瞧了一遍,又瞧了一遍,嘴角微微牵动,也不知是叹是笑。她将信纸折了又折,贴身纳入怀中,轻轻吁了口气,方才催马前行。
作者有话说:
《靖康稗史》是本很特别的书。
它不像正史那样端着架子说话,更像是亲历者伏在案头,把眼见耳闻的事一笔一划记下来。全书由几种日记汇编而成,有宋朝使臣的见闻,也有出自金方的记录,拼在一起,便是北宋皇室北迁途中每一天的惨状——徽钦二帝被剥去龙袍,后妃公主被“分配”给金军将领,一路上死了多少人。这些细节,南宋正史里统统删掉了。
书成后被列为禁书,从此失传,直到清末才重现,据说是从朝鲜找回的。但出现得太晚,此前全无记载,真伪便成了悬案。有人信是亲历者实录,有人疑是后人伪造。
宋朝正史不愿载,金国史料又太少,中间这段历史,反而只剩这一部稗史可供参照。可它偏偏失传太久,想拿它对证,别的书里压根没写这一页。信它的人说正史删了才珍贵,疑它的人说正史删了才好伪造,两方都拿不出铁证。
还有一条线索也值得琢磨——它恰好出现在清末。那是个内忧外患的时节,甲午战败,列强环伺,清朝摇摇欲坠。靖康之变正是“中原王朝被北方异族攻灭”的经典案例,这时候拿出一部记录前朝亡国惨状的禁书,很难不让人多想。是巧合,还是清末文人借“发现古书”之名编出来警示时局的?又或者,是排满思潮下有意翻出的历史旧账?谁也说不清。
但即便文本本身有后人增删的可能,它记载的那些事——靖康之变的残酷、北迁途中的屈辱——大概率是真实的。正史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佐证。


第88章 皇陵盗剑陷奇阵中 衡山闻史悟太初功
  李沅蘅策马回到天龙寺时,天色已然黑透。
  她翻身下马,牵缰而入,穿过重重殿宇,来到那处僻静的禅院。
  院中香烟缭绕,白幡飘动。智尘方丈身披袈裟,手持金刚杵,正率着智通、智觉、智明三僧趺坐于蒲团之上,面前摆着一只盛满净沙的铜盘。智尘一面摇铃,一面以拇指与无名指拈起少许净沙,口中诵着真言,向空中洒去。那净沙在微弱的灯火中闪着细碎的光,纷纷扬扬。
  李沅蘅听在耳中,暗自诧异。这等仪轨,与中原佛寺的超度大不相同,不闻佛号,不诵《阿弥陀经》,只有真言与法铃声萦绕不绝。她曾听闻藏传密宗以真言加持净沙,能净化亡者罪业,助其往生净土,与汉地“往生西方”之旨各擅胜场。大理佛法融通汉藏,今晚所见,正是此派风规。
  她立在廊下,望着院中那几道端坐的背影,心中尚余三分恼意——在观音阁中,智尘出手拦她时那副铁面无私的模样,委实教人愤懑。若非这几个和尚横插一手,段厉天未必能走得那般从容。她正自想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后殿,忽见香案之上赫然供着一方新牌位,烛火映照之下,清清楚楚写着七个字——“智圆法师之灵位”。
  李沅蘅心头一震,怔怔望了半晌。
  她想起智圆此人,在天龙寺中辈分极高,素来德高望重,却不知何时与段厉天勾连在一处,误入歧途。她曾恨他助纣为虐,曾骂他晚节不保,可此刻见那方新漆未干的牌位立在香案上,才知生死之间,不过一念。再瞧智尘方丈闭目诵经,面上平静如水,一手摇铃,一手洒沙,每一粒净沙都洒得恭恭敬敬,分毫不乱,竟无半分敷衍,像是要用毕生修为送这位故去的师弟最后一程。李沅蘅望着那几道端坐的背影,心头那股恼意,不知不觉间便散了。她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愤懑放在生死之前,终究是轻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诵经声渐渐低了下去,法铃止歇,手鼓余音袅袅,散入沉沉夜色之中。智尘方丈缓缓站起身来,转过身来,见了李沅蘅,微微一怔,随即合十道:“李施主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
  李沅蘅抱拳道:“方丈,晚辈此来,一是告辞,二是有事相询。”
  智尘引她入内,在后殿落座。李沅蘅目光再次落在那方牌位之上,沉默片刻,方才开口:“智圆大师他……”
  智尘低声诵了一声佛号,缓缓道:“智圆回来之后,一言不发。贫僧与几位师弟问他甚么,他皆不答,只闭目诵经,不食不语。贫僧无奈,只得将他暂且关在禅房之中,待查清真相再作处置。”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去,“谁知……他竟在夜里自断了心脉。等弟子发觉时,已然圆寂了。”
  李沅蘅默然良久,目光落在那方新牌位之上,心头百味杂陈。智圆那一日在石室中拼死要取她性命,她曾以为此人已是穷凶极恶、无可救药。可此刻听智尘说来,她忽然想起另一桩事来——诸云舒被劫持之时,智圆曾踏前一步,愿以身换人。那般神色,不似作伪。那样一个人,怎么会是恶人?他不过是被逼到了绝路,走投无路罢了。
  “方丈,”她低声道,“智圆师父他……可曾留下什么话?”
  智尘摇了摇头,道:“只留下一封绝笔信,贫僧已收好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了过来,“李施主若想看看,便拿去吧。”
  李沅蘅接过信,却不展开,只贴身收入怀中。她朝智尘抱了抱拳,道:“方丈,晚辈此来,还要辞行。南朝即将北伐,大金亦在厉兵秣马。南北战事将起,这二方哪一个不是志在天下?大理偏处西南,当真能独善其身么?”
  智尘面色微变,沉默良久,低诵一声佛号,缓缓道:“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李沅蘅抱拳一礼,转身出了后殿。夜色沉沉,她翻身上马,正要催马离去,忽听身后脚步声响,智尘追了出来,道:“李施主且慢。”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卷轴,递了过来,缓缓道:“此乃《太初无相功》,乃我段氏先祖所传。你衡山派的‘大象无形’,便是从中悟出来的。”
  李沅蘅心头一震。
  智尘续道:“当年你派祖师李长风为救爱妻,闯天龙寺、打穿藏经阁,先师怜他痴心,将此功借他一观。他在寺中住了三月,悟出了‘大象无形’。你此番送回的中冲剑谱,与‘大象无形’本是一体两面——二者合一,方为完整的《太初无相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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