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9 02:08:32

  李沅蘅又是一怔,道:“方丈,天龙寺武学素不外传,这……”
  智尘摆了摆手,淡淡道:“这并非武学秘籍。只是段氏先祖段思平临终前口述之言,弟子笔录而已。数百年来,天龙寺弟子人人听过,却无一人能练成。它不是什么秘籍,只是一番话罢了。”
  李沅蘅接过卷轴,收入怀中,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祖师爷为救爱妻,打穿藏经阁,闯天龙寺,何等痴绝;师叔祖李慕为公孙前辈终身不娶,飘零半生;师父李松风在师娘去后,再未续弦。轮到自己,又栽在顾安那傻子手里。这衡山派掌门之位,莫非代代都是痴情种子?
  她抱拳道:“多谢方丈。晚辈将此功藏于衡山,以待后世有缘。”
  智尘合十道:“李施主一路保重。”
  李沅蘅翻身上马,出了天龙寺山门。行得一程,见路边一棵老松,苍然独立,便勒住缰绳,在松下停了马。四下无人,她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智圆那封绝笔信,就着清冷的月光,缓缓展开。
  “贫僧罪孽深重,无颜面对佛祖,亦无颜面对同门。少林方丈,是贫僧亲手所杀。那一夜,有人以段氏葬瓶秘辛相胁,言道若贫僧不从,便将大理段氏百年隐秘公之于众,届时天龙寺根基尽毁,大理国本动摇。贫僧恐极,遂从之。以一指之力,夺一人之命。二十年前救一人,二十年后杀一人。救与杀,原来一般。贫僧日夜诵经,不得安宁。唯以此身谢罪,祈佛祖宽恕。智圆绝笔。”
  李沅蘅读罢,半晌无声,指尖微微发颤。
  她将信折好纳入怀中,仰头望月。她勒马道旁,心中念头急转——去衡山?师叔祖年事已高,这些旧事说了徒增烦恼。去临安?段厉天已携碑史北上,北伐之势已成,一人之力岂能回天?北上寻顾安?那傻子尚不知南边将起战事。如今只看是南边先动手,还是北边先动手了。
  她摇了摇头,心中已有了计较:先回衡山禀明师叔祖,再北上中都去见顾安。无论南北战事如何,总得在她身边。
  行不数里,月光下路旁兀立着一座巨碑,高约丈余,宽可二寻,青石斑驳,巍然如小山一般。正是南诏德化碑,字迹多半已漫漶不清,只余几行依稀可辨。
  她勒住马,想起此碑来历。那是天宝年间旧事,南诏与唐交恶,阁罗凤于太和城下大破唐军,前后丧师几近二十万。打了这等胜仗,换作旁人,怕是要筑京观以耀武功。可阁罗凤没有。他收葬了唐军将士尸骨,岁时祭奠,又立了这块碑,将被迫应战之缘由一字一句刻于石上——边官张虔陀如何“重科白直,倍税军粮,征求无度”,如何屡次欺压凌辱,如何遣使申诉无门,反被诬为叛逆;节度使鲜于仲通如何兴兵来讨,如何拒绝求和,如何逼得南诏不得不举兵自卫。
  碑文相传为南诏清平官郑回所撰,唐流寓御史杜光庭所书。碑成之日,阁罗凤指碑而言:“我世世奉中国,累封赏,后嗣容归之。若唐使者至,可指碑澡祓吾罪也。”
  李沅蘅立在碑前,只觉这碑便如一面古镜,照见了古往今来多少说不出口的委屈。阁罗凤是南诏之主,尚有立碑之地,可将心事托付于顽石,盼着千百年后有人来此,能知他的不得已。可寻常百姓呢?他们的委屈,又刻在何处?
  再过千百年,这碑也要化为尘土。那时节,谁还记得阁罗凤的不得已?谁还记得那些年月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
  她沉吟良久,翻身上马,往东而去。
  中都夏日,燠热难当。完颜洪携百官往金莲川避暑,朝会四日一朝,城中只留几个留守官员。
  顾安瘫在廊下竹椅上,赤着双足,裤腿卷到膝弯,中衣汗湿了大半,嘴里叼着根井水泡过的青竹,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蒲扇。
  沈怀南瘫在对面石阶上,空袖管垂在地上,手里也捏着把蒲扇,却连摇的力气也没了。他翻了个身,脸贴着青石板,闷声道:“这鬼天气,当真热死人。陛下都往金莲川避暑去了,你怎地不跟去凑个热闹?”
  顾安横了他一眼,将青竹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含混道:“风口浪尖,能躲一日是一日。去金莲川?那不是送上门去给人当靶子?”
  沈怀南一怔,随即会意。朝中如今两派角力,完颜承麟虎视眈眈,宁国公步步为营,顾安这殿前都点检夹在当中,正处风口浪尖之上。去金莲川,便是自投那漩涡中心,不知多少双眼睛等着寻她的错处。更何况满朝文武皆在备战南征,她若去了反教众人不自在,倒不如留在中都,一纸折子递上去,皇帝便准了。
  沈怀南叹了口气,挣扎着爬起身来,拖着那截空袖管往厨房去了。不多时端了两碗绿豆汤出来,一碗递到顾安手边,一碗自己捧着,在石阶上坐了,咕嘟咕嘟喝了两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低头瞧了瞧自己光着的膀子,又瞥了一眼顾安卷起的裤腿和松垮的中衣,摇了摇头,苦笑道:“旁人若见了咱们这副光景,男的赤膊,女的衣衫不整,怕又要说什么‘不成体统’了。”
  顾安端着碗呷了一口绿豆汤,淡淡道:“热成这般田地,还管什么体统。他们爱说便说去,横竖也凉快不了半分。”
  沈怀南嘿嘿一笑,又灌了一口,不再言语。
  顾安独自坐了半晌,忽地轻轻叹了口气,道:“蘅儿这许久不回信,莫不是恼了我了?”
  沈怀南一怔,讪讪道:“这个……李掌门的心思,我如何猜得着?”
  顾安又道:“那你与我说说,那句‘情知已被山遮断’,是个甚么意思?”
  沈怀南又是一怔,随即道:“这句是说,明知心上人被千山万水隔在那一头,望不见了。”
  顾安眉头一皱:“那‘频倚阑干不自由’呢?”
  沈怀南道:“这句是说,心里头由不得自己,明明望不见,却还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倚着栏杆去望。”
  顾安猛地一拍桌案,道:“可不是么!里头又是‘山遮断’又是‘不自由’,她看了定然不喜。她那人最烦这等没出息的句子,什么‘不自由’、‘由不得自己’,她瞧了定觉得我窝囊透顶。”
  沈怀南怔了一怔,嘴唇微动,似欲分辩,终究咽了回去。他望了望顾安那一脸正儿八经的模样,只得连连点头,苦笑道:“正是,正是……”肚里却暗暗叹了口气,心道:这榆木脑袋,当真是刀砍不进、水泼不透。
  顾安端起绿豆汤猛灌一口,闷声道:“早知如此,不抄也罢。”
  沈怀南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道:“那下一封却写什么?李掌门千里迢迢赶赴大理,你一封书信也无,只怕于理不合。”
  顾安皱眉道:“你说写什么才有出息?我要那豪气干云的!”
  沈怀南心中暗暗叫苦,这位姑奶奶打仗是员猛将,提起笔来却要旁人代劳,代劳也就罢了,还要挑肥拣瘦。他叹了口气,道:“辛稼轩《破阵子》有云:‘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这般气概,李掌门见了,定知你在此间不曾虚度。”
  顾安笑道:“行,便依你说的写。”
  沈怀南嘿嘿一笑,缩回椅中,心中却道:这哪里是写家书,分明是下战书。李掌门见了,只怕又要气得咬牙。只是这话,他万万不敢出口。
  待天色渐晚,暑气稍退,二人又到了赌坊。
  连玩数十把,方知完颜承麟调集诸路猛安谋克军,凡年二十以上、五十以下者,皆籍之,得精兵六十万,号称百万;又遣使分诣诸道总管府,督造兵器,诸路旧贮军器尽数运至燕京。
  如此惊天动静,完颜洪与完颜珏两兄妹竟是视若无睹、充耳不闻?顾安心中念头急转,霎时雪亮——完颜珏这般默许,不外乎三种算盘:其一,借南征将完颜承麟一党调出京城,然后一网打尽;其二,断其粮草,令其不战自溃;其三,最毒辣的一种——她根本不想打胜,她要的是完颜承麟大败亏输,将嫡系精锐尽数填进南方泥沼,待其时再拿出哥哥立她为皇太妹的圣旨,朝堂之上,谁还能与她争锋?
  沈怀南与顾安对望一眼,皆是暗暗心惊。二人心照不宣,各自端起面前那盏早已凉透的残茶,默默饮了,只觉茶入喉中,也是一股寒意。
  顾安行至沈惊鸿府中,已是夜深。她径自翻墙而入,穿过院子,到了沈惊鸿房前。推门进去,里头黑灯瞎火,沈惊鸿早已安睡,鼾声沉沉。她脚步虽轻,沈惊鸿何等样人?听得门响,翻身便起,短刀已在掌中。
  顾安低声道:“沈师傅,是我。”
  沈惊鸿瞧清是她,也不答话,将短刀往枕边一搁,翻身躺倒,竟如全没听见一般。顾安立在床前,一时没了主意,只得低声道:“沈师傅,晚辈有事相托。”沈惊鸿鼾声如故。顾安又道:“烦劳沈师傅回趟南边,查一查南朝动向。”沈惊鸿仍是不答,被子蒙头,纹丝不动。
  顾安叹了口气,道:“沈师傅,你这便不仗义了。银子你收得爽快,办起事来却这般推三阻四,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沈惊鸿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冷冷道:“我老娘在中都,你说回南边便回南边?”
  顾安干笑一声,在床沿坐了,道:“我遣人替你照顾便是。”
  沈惊鸿沉默片刻,缓缓道:“你自己尚且左右为难,不定明天便死了,如何遣人?”
  顾安手指微微一僵。
  沈惊鸿瞧在眼里,淡淡道:“你托我查的那人,偷你笛子、又在赵王府跟李掌门交手的那位,有了些眉目。姓张名汇,听命于完颜承麟,暗地里与行台刑部郎中蔡松年往来甚密。”
  顾安一怔:“难怪蔡松年升得如此之快,原来是攀上了完颜承麟这棵大树。”
  沈惊鸿道:“蔡松年乃汉人,少时随父被俘入金,如今官至刑部郎中,自汴京行台辐射中原。暗地里,使团商团南去,他便递送金国消息与南朝。想来那些风声,也和张汇脱不了干系。”
  顾安沉吟片刻,心道完颜承麟用这汉人,未必是真心信重,或许是借着这层关系,往南朝递些真真假假的消息,好搅乱视听。她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往桌上一按,也不点数,转身便走,翻墙而去,须臾没了声息。沈惊鸿瞧了瞧桌上那叠银票,又瞧了瞧门口,哼了一声,拉过被子,复又睡了。
  顾安回到府中,倒在床上,心中念头急转,难以入眠。
  张汇此人,她从未闻其名。可姊姊说过,此人在赵王府与蘅儿交手,使的竟是少林正宗功夫,连蘅儿也未占到便宜。沈惊鸿查了数月,才勉强揪出个名字来——此人非同小可,这名字到底是真是假?她翻了个身,盯着帐顶,心里一阵阵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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