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新事（近代现代）——取山

　　北上之行的目标达成，成楠没有时间迁延，当天就赶回南城。飞行中也在忙碌，下一步要面对的是南城，也是他整个计划最核心部分所需的中坚支持。他对他们并不了解，唯一的信心来自于徐羿白，他相信徐羿白，所以相信徐羿白信仰并为之投身的事业和围绕在他身边的同志。
　　想到徐羿白，成楠冷然激灵了一下，不由自主地从纷乱粘稠的思绪之中抽身出来。昨天发给他的信息到现在还没收到回复，这很不寻常，难道他真的这么大气、一点都不吃醋？
　　成楠小小地“啧”了一声，觑了一眼桌板上黑着屏的手机，徐羿白真没反应他怎么好像也不太高兴呢。
　　徐羿白再次碰到手机，已经又过去一天了。
　　挖渠的时候挖到了一根深埋在地下的水管，水管连接地下水，直通山脚下的一片原住户。本来不是什么大事，抽掉水管重新布线做好导水就可以，但徐羿白突地把铁锹一拄，原地站了一会儿后抬起泥腿跟着水流一起向下蜿蜒，看着它一层一层越往下越成悬坠之势，很像某些特殊地质下形成的多层瀑布的缩略形态。
　　他站在中段，还没堵塞的水流撞上他的腿后从脚下溜走，他望望上面，看看下面，总觉得这渠不能随便搞一下了事。
　　邵玉急匆匆地找到他，送来他的工作手机，上面显示正在通话中，对象是魏铭。
　　等他驱车疾驰回巍山路7号，一推门，魏铭办公室里还有人。他踩着湿哒哒的步子过去，成楠转过身，朝他伸出右手：“你好，徐组长。”
　　临时会议快速组织起来，参会的人不多，邵玉进来往徐羿白身边坐下，一抬头看到对面的人，眼睛顿时又瞪得老大。
　　……这、这不是……？？？
　　监控里的画面已经一帧不落地存进存储器里，他不由得心惊肉跳地看向徐羿白，却不想他倒是满面平静无波，只是眼神垂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手机屏幕。邵玉往下?了一眼，分辨出那是徐羿白的私人手机，上面展开了一截对话框。只是不待他看清，全员到齐，会议室门关上了。
　　跟南城专项组的对话氛围可以用唇枪舌剑来形容。成楠在第一回合就感受到了，他们的确非常惊喜于成楠的出现，但惊喜归惊喜，密不透风的追问和刨根问底的审视也是毫不留情迎面砸来。
　　陶副现在最警惕的就是岚阳问题，他眼神里毫不掩饰厚重的压力，沉沉看向成楠：“你怎么向我们保证，你这份北京来的注资以后不会反过来成为我们的威胁？”
　　成楠对此早有准备：“什么保证都没有用，对南城来说，最有效的管控方式就是整个项目里只引入一条自己的资金链，也就是中沿。所以，我不会直接参与雁山村的任何建设，只在项目落成之后，引入资源帮助它运转起来。”
　　陶副再问：“你不参与前期建设，那这个创意孵化基地、这个工程可不算小，你准备怎么实现？”
　　成楠道：“中沿。除了泄洪相关属于市政部分的建造，其余所有的改造都将由中沿一力承担，包括后期的维护和各项更新。当然，我也为中沿设计好了一套流通模式，他的成本是一次性的，但收益将会是长期的。不过，这部分还需要由南城和中沿再深入洽谈。”
　　魏铭抖落着成楠的计划书，看得比较深彻：“你直说吧，你这里头是不是缺什么非得我们才能给你补齐？”
　　成楠闻言含蓄地笑了一下，心想这话说的有意思。确实有一块空缺，只不过不是非得南城来补，而是得主动让南城拿捏住。他坦然道：“您看出来了。基地建成之后，基础设施的供给需要南城来提供，水、电、通信以及基本的民生服务各项。计划书里写了，这个基地是面向特定人群开放的，这类人群的共同特征是有才华、有潜力、但没有钱，所以基地将免费邀请他们入驻，投资的是他们的未来价值。那么，南城作为共享这份价值的收益方，资源型投入希望也能是免费的。”
　　“这不可能！”免费的字眼一出，不大的会议室顿时哗然，“水利、电力这些基建的成本是非常高昂的，也是我们地方财政收入的重要部分，怎么可能随意拨配！”
　　成楠不急不躁地说：“南城市自己的人口已经不足以完全消化掉城市自产的各项资源，但建设不可能中断，长此以往，必然就会发生冗余。与其大量囤积这些不用就没有价值的能源，不如把它利用起来。虽然从账面上看，这些能源不能直接转化，但是它参与了流通，最终的价值还是流回到南城的财库里。何乐不为呢？”
　　“南城自己消耗不掉，加一个小小的雁山村也不过杯水车薪。”
　　成楠移转目光，幽幽看向说话的徐羿白。
　　徐羿白浅淡地扫过来一眼，拎出计划书里的一页，那上面是模拟出来的雁山村引水成湖的景观设计图。“既然是搭建一个半封闭的孵化基地，以文化轻产为主，为什么还要把泄洪渠改成这样？这笔投入你打算用来做什么？”
　　成楠暗暗磨了磨齿冠，这是最难说服他们的一项。他原本打算在前面的内容基本谈妥的情况下再慢慢道来，可偏偏徐羿白在这时候就把它拎出来了。
　　成楠盯了他一阵，咽了咽喉咙，索性说开了：“用来吸引岚阳。”
　　……果然又激起一道轩然大波。会议室里各种声调此起彼伏，成楠漂浮其中，掩不住恼怒瞪视了徐羿白一眼。
　　徐羿白岿然不动，眼皮半阖，将点点笑意埋进眼眸深处。
　　邵玉捂着下半张脸，视线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偷偷打量，看不大懂。
　　讨论声越涨越高，成楠想张嘴却也徒劳，一颗心禁不住吊了起来。
　　陶副左右耳支着同时开工，把各种想法和建议统统听清听明，手里还捏着一根2B铅笔在白纸上不断修画着。末了，他朝左右各一点头，起身走到前面的魏铭座下，跟他头凑头商议着些什么。
　　徐羿白朝他们看过去，端详了一番两人脸上的神情，几个转念后便又收回了视线，换了部手机敲击起来。
　　成楠一直默默瞪着他，手里翻腾着手机都快憋不住给他发微信滋事了，紧要关头，座首的魏铭一抬手，压下室内的鼓噪。
　　“好了。”魏铭环视一圈，胳膊放下后手掌压在茶杯盖上，缓声道：“今天大家都辛苦了，会议先到这里，都忙去吧。”


第73章 
　　成楠维持着从容不迫的风度一直走到停车场，然而等车门一关上，他的脊背就猛地一垮，脱力似的倒伏在方向盘上。
　　“……老家伙们，也太难搞了叭……”
　　正背地里小声蛐蛐着，副驾车门突然开了，他心尖一抖，抬头看过去，就见徐羿白跟到家沙发了一样郎当一坐，扯过安全带给自己扣上。
　　成楠现在对他的情绪颇为复杂，尤其是今天第一次切身见识到了他在工作中的样子，跟那帮老头子坐在一边，让人感觉他也老谋深算、老气横秋、老成持重、老奸巨猾……成楠的身体下意识离远了一些。
　　徐羿白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笑道：“愣着干什么，回家啊。”
　　成楠十分嫌弃地挥开他的手，千分不满地故意抖了抖自己被他碰过的头发，万分作死地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他。徐羿白抱起胳膊，耐心地等着他的下文。
　　成楠也不知道自己憋的哪门子气，反正胸口就是闷闷的。但他不能拿工作上的事跟徐羿白闹，其他方面他也不能空口白牙平白找麻烦，这么越想越气着，陡地视线向下一凝，他顿时挺起胸膛一指：“你怎么这么糙啊徐羿白，一腿的泥，把我车都弄脏了！下车，我不载你！”
　　“……呵。”
　　“……我开玩笑的，我真是开玩笑的！我不是都带你回来了嘛……啊！徐羿白你放开我，不要扒我衣服呀！我不进去，你自己去洗……呃唔…！………”
　　1201的门第二次紧紧闭上。屋内，颠倒的战火蔓延至各处，浴室已经冷却了，阳台窗户开着给沙发透气，地毯虽然厚实但只能护着背，成楠实在经受不住身体一半摩擦生热一半悬着生冷，好不容易找着机会扑向房间，就又把战场带到了里头最后的温床。
　　窗帘缝外的天已经黑掉了，成楠失神地跟它两两相望。好不容易才平缓下来，徐羿白又贴上他的背，把人拢进怀里，宽大粗糙的手掌抚在腹胃上，用嘴唇摆弄他汗津津的耳垂，轻声问道：“饿不饿？”
　　成楠面露茫然，竟然有点分辨不清，他就早上灌了杯咖啡，应该很饿的，却是胀。他慌了：“我不会坏掉了吧？”
　　徐羿白应声激动了一下，闭上眼睛忍过去，沉吟着威胁：“还勾我？”
　　“…………”成楠更茫然了。
　　又厮磨了片刻，磨到成楠即将看淡生死，徐羿白才给他拢好被子，出去做饭了。等他从床上爬起来自己穿好衣服，一开门，屋里灯火通明，暖洋洋的。
　　徐羿白就套了条裤子，闻声放下手里的餐盘，走过去接成楠落座：“点掐得真准，正好开饭。”
　　给成楠手里把筷子握好，徐羿白抽开他身边的椅子就想挨着坐下，成楠却不让，头都不抬地伸直胳膊朝对面一指。徐羿白只得从善如流，把拉开的椅子推回去，服从地去到对面。
　　“媳妇儿真贴心，让我看着你的脸下饭。”徐羿白咧开一口白牙，晃得成楠两手中指蠢蠢欲动。
　　饭间，徐羿白的工作手机响了一下，他起身去拿，背身时肩胛处的痕迹被顶光照得要瞎人眼。成楠赶紧把头埋进碗里，一眼都不好意思看了。
　　徐羿白放下手机，看向认真吃饭的成楠，笑了笑，重开了话题：“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成楠想也不想道：“不告诉你。”
　　徐羿白好整以暇，“你确定哦。要不要再打个赌，我赌你马上就得把所有计划一五一十地对我和盘托出。”
　　成楠将信将疑地抬起头来。紧接着，他的手机就叮咛一声，曹冰发来信息：“成楠，明天空吗？见面详聊一下。”
　　“……你又做了什么？”
　　徐羿白慢悠悠地夹菜吃饭。
　　成楠既不服气又实在好奇，独自鼓嘴半晌，他站起来，自己主动换去徐羿白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徐羿白对他笑了一下，但仍没有开口的意思。
　　成楠急死了，双手攀上徐羿白的手臂，晃了晃，“你快说嘛！”
　　徐羿白大笑起来，顺手挑了一筷子胡萝卜喂进他嘴里。
　　“今天会上，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在水电免费的话题后立即提水渠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