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新事（近代现代）——取山

　　一切准备就绪，汛期也到来了。


第75章 
　　这是徐羿白守在雁山村的第五十九天，泄洪渠水位来到汛期开始以来的最高值，从北山口跌跌撞撞冲进来的洪水彻底淹没了卧伏于两山之间原先可见的渠底。
　　无线电通讯已经彻夜不休保持联通超二十个小时了，在安全区的指挥部里专家团仍在以高频且规律的节奏不断传出实时监测数据和指令。
　　徐羿白此时站在那条拟建的半山步道上，静静望着山下的一道弯口，汹涌湍急的水流在这里撞上南墙后开始变得温驯、节律，好脾气地顺着路线前往雁山村里去。而在落下之前，它们还会再经过一道闸口，简单排个队，接着有序入场。
　　“……目前来看，今年汛期的峰值不会超过预测了，泄洪渠和蓄水湖承载住了今年的流量，最紧张的阶段算是度过了。后续继续保持监测，重点放到数据信息收集上，这才是第一年，我们要尽快建立自己的完全控制……”
　　半个月后，天气放晴，艳阳持续高照了三天，雁山村临时指挥部终于掸了掸腿上泥水结痂的灰斑班师回城了。
　　巍山路7号恢复了往日的职能，临时集结起来的各路人马亦如潮水散去，纷纷喜提三天到一周不等的假期。徐羿白交接完手头的所有资料后回了江河路，跟邵玉一起报备归了队。
　　从行政楼出来，头顶太阳正暖融融地散发着光芒。两人并肩下楼，邵玉突然在阶下站定，十分做作地张开双臂，嘴里念念有词：“啊！太阳！我们热爱你！”
　　徐羿白目不斜视地脚跟一旋向右边的生活区大步迈去，待邵玉睁开眼时，他已经走出去半里地了。
　　邵玉条件反射地朝他的背影伸出尔康手：“老徐！”然后小跑着跟上后，他又愣住了：“哎？这不是去宿舍的路吗？你咋地，还不回家啊？”
　　徐羿白皮笑肉不笑地回道：“我洗个澡再回。你自便。”
　　邵玉：“洗澡？”他下意识低头打量起自己，不消一秒马上反应过来，“嗷！”他赶忙再次提步跟上去，啧啧称叹道：“还是你精啊！这一身拖泥带水的，回家再洗指定把下水管都给堵了。你等等我，我也去！”
　　成楠接到徐羿白电话的时候，他正在中沿的会议室里见第七拨设计团队。雁山村的疏浚工程已经基本成型了，接下来就是创意孵化基地的建设项目，以及包含在其中的直通岚阳度假区的半山步道。
　　这个项目的总责任方是中沿集团，曹冰是项目直接负责人，而按照书面签订的协议和授权手续来看，成楠其实并不具有招募选拔设计团队的名义和权利，但曹冰却很灵醒地将首把交椅让给了成楠。因为在深入了解雁山村专项发展规划之后，他已经非常清晰地知道，成楠是灵魂。
　　而灵魂本人现在显然已经有点灵魂出窍的意思了。
　　成楠疲倦地揉了揉眉心。现在就是很头疼，一碰上“田园”、“乡村”这样的字眼，这些设计师们从勘景布局到室内设计给出的方案就全都是那一个味儿——乌托邦、桃花源、象牙塔、归去来兮胜地……
　　“我出去透透气，十分钟。”成楠拍拍曹冰的肩，打了声招呼独自出了会议室。
　　成楠其实懂他们想表达的理念和关怀。他们认为对人来说，环境太重要了。对于创作类从业者而言，如果不能待在一个专门打造的、犹如世外桃源一般的安宁美好之地，在这红尘里打滚的人如何能静得下心来呢？灵感是那么脆弱易折，创意是那么稀缺难得，好的作品要被保护着才能生长得出来——如果是一年前，成楠也会被这样的同理心俘获，也会被这样华而不实的玻璃罩吸引。
　　可是现在，他的观念发生了变化，他又在想徐羿白。
　　景观渠第一次测试通水的那天，成楠跟着中沿项目组一起进村观看实际效果并收集后期需要的各项数据。他和徐羿白分列两个阵营，通水测试结束后，两队人马又混杂着一起进了用帐篷临时搭建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群声荟萃，成楠却被这一小方空间里的设施设备和人手分布之有序和整齐吸引住了。徐羿白没有进入讨论的中心圈，自己拎了个马扎往门口一坐，手里的两部通讯设备和一块平板电脑同时工作——他身上那件黑色冲锋衣上泥点子看上去已经洗不掉了，裤子更是字面意义的包浆，脚上蹬着一双劳保胶靴，整个人连基本的干净都朝不保夕的，更别提其他讲究了。
　　可是他神情认真，像一盏灯，辉煌之中也许不能发现他，但他并不在意，亮他自己的，无所谓照亮了谁——他好像总是这样，无论身处何种环境都不受影响，心无旁骛地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手机又在震动了，成楠搓了把脸后从兜里摸出来，一看，笑了，“喂~”
　　徐羿白在楼下停车库里，车子熄了火，说：“我到了，在地库。时间正好吧？”
　　成楠苦笑着回道：“你时间卡的很准，但是我这还没结束喃。能不能请长官通融一下，再等我一会会呀。”
　　徐羿白两个月没抱着人好好亲热了，弹药溢库，箭在弦上，但是声音上不见端倪，温温柔柔地：“好，我等你。”
　　回到会议室，成楠重振精神，耐心地把自己对雁山村和对创意孵化基地的理解和期望用更加清晰的描述展现出来。他着重表示，这个基地不是一部分人给另一部分人打造的梦寐之地，不是用来为白日梦和空谈空想提供温室的，不是为还没找到自己的理想、还没想清楚自己是谁、要干什么的人用来逃避现实的。它不是一个短期项目，不是噱头、不是炒作、不是引流，而是一块已经完美平衡了责任与自由的地方敞开怀抱寻找和陪伴志同道合者，它等的是已经走在路上的人。
　　又是三十分钟，把设计团队送走之后，曹冰连话都没来得及跟成楠多说一句，就见他风风火火抄起背包摆摆手冲进了电梯，“……小媳妇儿样。”
　　等待的时间里，徐羿白安安静静地端坐在车里，没摆弄手机，没听广播，枕着椅背沉定地闭目养神。车库很空阔，所以电梯门开叮的一声他捕捉到了，睁开眼睛看过去，便一帧不落地观赏到成楠笑容灿烂地冲向他的样子。
　　车门被大力抽开，成楠将双肩包甩到后座，门刚带上，他就非常猴急地转过身，整个人扑到徐羿白身上，捧着人就是一顿猛亲：“可想死我了，宝贝儿，我的大宝贝……muamuamua！”
　　成楠在情事上天分一般，想念如同开闸放水倾泻而出。徐羿白被他小猪拱白菜的那股傻劲儿逗得笑开了，笑容挤在他的掌心里，又被他全无章法地嘟着嘴唇啄进嘴里。
　　他不会厮磨，不会缱绻着来，但只需要再乱扭两下，这车今晚也许就开不出去了。徐羿白无奈地箍紧臂膀下的身体阻止他乱动，舔吻一番后，把他放到副驾上扣好安全带，“乖一点，别着急。”
　　成楠沸腾起来的大脑这才稍稍冷静下来，车子开出去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徐羿白让他“别着急”，于是脸色又腾的一下着了。
　　不是回家的路线，但看着有点眼熟，成楠问道：“还不回家吗？”
　　徐羿白“嗯”了一声，专注地开着车，一本正经说：“在家里你不能好几天不露面，不方便。”
　　“？”成楠愣了两秒没听懂，等明白过来，他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全部绷紧了……


第76章 
　　套房是徐羿白提前请程玉春准备好的，空间够大，环境够好，服务够贴心。程玉春出差了，临行前特地贱不兮兮地给徐羿白发微信，说抽屉里的东西都是由他本人亲自准备的，使用感亲测好评，并祝他和他的爱人拥有一个……一串美好的夜晚。
　　徐羿白难得没有回怼他什么，而是勾着唇角回了两个字：“谢了。”
　　第四天，周一。成楠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才好不容易再补点觉，可是感觉眼睛刚闭上没一会儿，就又被吵醒了。遮光窗帘不知什么时候被拉开了，明媚的阳光透过纱帘漫进来亮而不刺目，成楠微眯着睁开眼睛，迷迷瞪瞪地找到扰他清梦的声音来源——周一了，手机上班，各条线上的人开始用大大小小的事情轰炸他来了。
　　“……”不想上班，好累，不够睡，难过得想哭。他把脑袋往枕头深处埋，想摆烂了。
　　可是手机一直在打嗝一样地震，他没办法，只得小心翼翼地往后瞟一眼，把徐羿白捂在他胸前的手臂拎开，一点点脱离他的怀抱，伸长手臂去够那烦人的手机。
　　看清内容后，成楠稍稍欣慰了一下，有两个设计团队看来已经理解了他的意思，给出了新的概念图景，发来跟他确认。他正准备细看，图还没点开，深深凹陷的一侧腰线突然又被用力掐住向后猛地一拖，徐羿白又进来了。
　　他缠绵地贴上来，声音透着愉悦：“醒了啊？还以为要再多等一会儿……”
　　成楠的身体无力组织起任何抵抗，徐羿白如游龙入海，畅通无阻地直抵目的地。
　　成楠被颠簸着，喉间断断续续的：“……能不能……我、有正事啊……”
　　“你忙你的。”他也在忙他的。
　　…………
　　最后一次徐羿白放轻了攻势，没在里面，抱着人快速冲了个澡放进被子里后帮他把窗帘阖上，自己也带上房门出去了。
　　一天的阳光由徐羿白独享了。他还在假期，自己的工作手机一次也没响过，私人手机虽然消息不断，但他懒得看。手里拿着的是成楠的手机，那个一大早就不消停的设计师正非常得意地讲述着自己最新的灵感。
　　徐羿白认真看了，感觉这位虽然话有点多，但确实是目前最契合成楠想法的。
　　日渐西沉，阳台盛满的光芒在慢慢消散，徐羿白依然十足耐心地端坐着，不急不躁等着。
　　咔哒一声，房间门慢吞吞打开了，成楠顶着颗睡得乱七八糟的脑袋懵懵地扶着门框，徐羿白立即起身迎上去。
　　“什么时候了？现在是……早上还是晚上啊？”问完这话成楠自己都感觉荒唐，真有意思，他竟然在本地待出时差感来了。
　　徐羿白亲了他额心一下，柔声道：“现在是下午五点半，你睡了近九个小时。还想睡吗，先吃点东西？”
　　成楠顺从地摸摸自己肚子，“饿。”
　　吃掉一整碗的鸡汤小馄饨，成楠终于感觉自己又是个人了。挂念着手机里不知已经堆成什么样的未读消息，他戳戳徐羿白用眼神示意他把自己手机拿过来，打开一看，竟然还行，挨个点进去，就发现大部分已经被处理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