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新事（近代现代）——取山

　　客舱里很安静，没有人能回答他的心虚。
　　“……但是人嘛，哪有什么时候都理智的，到时候知道了，万一他就是要生我气的话……？哎呀徐羿白不是无理取闹的人……那他可以找个理由啊？”
　　成楠把自己指甲盖都咬秃了，最终还是决定在见到李文旭之前跟徐羿白坦白。
　　反正事先告诉他了，emm虽然是先斩后奏，但也已经在尽力尊重在意他的心情了，他要是还生我气……那我到时候哄哄他好了，不行就睡一顿。
　　打定了主意，他认真编辑好信息内容，删繁就简、有的放矢，前后斟酌了好几遍后，点了发送。
　　然而直到飞机落地，徐羿白都没有回复，成楠心紧了一下。
　　成楠想做的事情很复杂，而留给他的时间却实在已经不够了。他没有先去酒店下榻，而是直接给李文旭打了电话说在他公司见面。李文旭接到他电话不知是太过意外还是什么，好一会儿竟然说不出话，最后磕磕绊绊地说他在、在办公室。
　　挂了电话之后，成楠便安静地靠在车椅靠背上，手肘撑着窗沿，一遍一遍在脑海里捋自己的思路。
　　再次回到这座消耗了他十数年光阴的城市，窗外驰掠而过新的旧的灯火飞光都没能入他的眼，一直到车停在曾经每天进出的大厦楼下，司机提醒他到地方了，他才恍然回过神来。下了车，北方截然不同的气息灌入口鼻，他捂了下鼻尖。
　　李文旭在楼下等了有一会儿了，一见到成楠，他捏着领带结快步走过来，声音像是刻意调低过：“小楠，好久不见。”
　　成楠对他点了下头，问：“去楼上还是旁边找个咖啡馆？”
　　李文旭刚要开口，成楠又打断他：“楼上吧，最好找间会议室，给你看点东西。”
　　李文旭引成楠上了17层，不是原来的楼层了，李文旭笑着说：“正式发展制作业务之后，规模扩大了一些。原来一些老人和老业务还在楼下，这一整层是临时新租的，等创意园的楼装好之后就能都搬过去了。”
　　成楠点着头，示意自己在听。
　　李文旭把他带进会议室，成楠拿出电脑，接上投屏就直入主题：“我找你是想跟你谈谈我在公司那部分股份的处置。”
　　李文旭隔着会议桌给他递过来一瓶水，闻言身形怔了一下才把水瓶放下。
　　成楠扫了他一眼，说：“你别误会，我不是来跟你要钱的。相反，原来我们签的股份转让协议，我想跟你协商作废，我们重签一份对赌协议。”
　　“对赌？”
　　“对。”成楠打开在路上做的详细计划书，墙上的屏幕眨了一下后显示出雁山村的全貌来。
　　他说：“这是我老家的一个小村子，位于两个行政辖地之间，并且处于内江下游，现在已经正式被确定为今年的泄洪地，并且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情况以后很多年都不会再改变。你现在看到的是一个还称得上美丽和宁静的村庄，但过不了多久，它就会逐渐沦为完全的蓄水池，直到彻底变成一块废弃的无人地。而我，不想它变成这样。”
　　李文旭倚在椅子里，平直的视线扫过成楠又扫向屏幕，没有出言表示什么。
　　成楠不甚在意，继续道：“在商言商，我知道你看中的是什么。这种小村子确实没有任何投资的价值，都说种瓜得瓜，其实我自己也知道在这块地上施什么肥都无济于事。但是，它本身虽然生不出钱，却可以撬动各方资源在它身上流转，并且，非它不可。”
　　成楠由衷地感谢徐羿白那天漏夜也要带他上山顶，让他看见了小小的雁山村被环伺其间而又至关重要的位置。
　　岚阳想用它来分担泄洪的压力，还想用它来打造自己的文旅噱头，但他们不可能为别人做嫁衣，所以就先毁了它，再伺机抄底拿下它。
　　南城不能任人这样宰割，所以即便已被兵临城下，依然咬牙在自己兜里翻翻扣扣，即便被曹冰卡住脖子也得先把今年的难关过了再说。
　　所有人都在围着它转，但没有人把它当回事。正好，给了成楠名正言顺代表它的机会。
　　成楠说：“有岚阳的经验在前，南城市不会放任自己辖下出现一块这样的疮疤，我想他们一定千方百计地找寻过这块地自救的可能。但大概是迫于时间，目前来看没有进展。但我分析，他们找寻的视角也许自始就是错的。”
　　“雁山村的核心问题是什么？岚阳也好，南城也罢，想的都是在其上构建或是搭载什么项目来实现自盈利，因为能盈利就能把洪水赶到别的地方去。这其实是一种逃避，只能是暂时的。雁山村的地形地貌，肩挑两地、合计百十万人口的地理位置，以及在各方运作之下已经形成的掣肘之势，让我发现它具备了转化压力、联动资源以实现共赢的能力。”
　　雁山村地下有断层，活水流速大，是一座天然的蓄水池，那么因地制宜加以改造，这里完全可以成为一处山环水绕的自然风光之所。这是岚阳的企图。这个企图没有问题，只是没有考虑雁山村转移出去的人口，而将之推给了南城市。
　　南城市暂时安置百十户人不难，难的是防住岚阳的一再渗透，别让这块地被他们叼了去。但如果这里真的成了一块死地，那就意味着后续需要源源不断地维护和投入，而无所得。曹冰只要解决了芮华的问题，就没有继续奉陪的理由了。而南城市，近年随着人口的消减，基础设施建设的回报期越发拉长，已经逐渐形成资源冗余无法消耗的态势，财政自负盈亏的压力爆表，就更别说再拨出一块拿去打水漂了。长久下去，市政无法维持，结局也就还是会那样，于岚阳而言无非晚一点罢了。
　　“雁山村承担不了大型和过长的前期建设，目前最适合它的就是你们公司这种文化轻产。水渠依然可以往兼具景观特色的方向设计和建造，只是不用太过侧重。等基础形态完成，在它基本能妥善应对汛期、保证水流稳定之后，我们再因地制宜地将雁山村打造成一块创意孵化基地。这个基地将免费开放，入驻条件只有一个，就是经由你们公司推荐。你们推荐过来的创作者和其他自由人士可以没有任何经济压力地长期在这里生活，直到作品成功孵化获得收益。这个收益我们雁山村不会参与分配，但也并不完全归属于你。我会给你和南城市牵线，收益在刨除创作者自己的部分外，由你们双方自行洽谈。”
　　成楠想做的，是让雁山村形成一套流畅的内循环。只有让每一方参与前期建设的投资，都能确保获得收益，它才能撬动更多资源。这样，雁山村才能为自己做主。
　　李文旭有点惊心。原来这才是成楠真正用心的样子，敢、洞彻、敏锐，直面困难，无畏付出。
　　李文旭换了个对话的姿态：“你的蓝图画的很好，但对我来说，这依然不是一个值得下注的项目。这个基地的回报周期太长且太不稳定，我……”
　　成楠冲他摇摇手，驳道：“基地的建设不需要你投入，甚至前期的所有部分你都不用操心，只需要在基地落成之后，将你手里的创作者资源投放进来就可以了。反正这些人暂时还不得志、也不得你的青睐，把他们送来这里，发育期的一切成本由我来承担，你公司的原创板块业务就能实现轻装上阵，对你来说，这里是一个零风险纯收益的财库。”
　　李文旭皱起眉，问道：“那你跟我赌的是什么呢？”
　　成楠冷静地看着他：“赌一个机会。我需要借用你公司的名义，以投资方的身份去跟南城、岚阳以及相关各方逐一谈判。成功了，一切照我的计划推进，失败了，我的股份你全部收回。这于你而言依然是一个零风险的合作。”
　　李文旭没有理由拒绝了。
　　成楠来的路上顺便拟了一份协议草稿，他发给李文旭，约定好三天之内到公司正式签约。
　　正事聊完，成楠就打算告辞了。李文旭送他下楼，电梯里，成楠一低头又沉进思绪之中，让李文旭找不到说话的气口。
　　出了大厦，外面已经是深夜了。风有些劲燥，撩开了成楠卫衣外套的下摆。他单肩挎着黑色的背包，从背影看和当年初入大学的青葱模样毫无分别。
　　李文旭情切之下伸手拦了下他，“要不要一起吃个宵夜？学校后的小吃街现在、正热闹。”
　　成楠留不出心思关注他那些不相干的情情绕绕，飞快地一抬眼说不用了，他还有事，摆摆手就要步入夜色中去。
　　李文旭心口一急，扬言说：“那就等签合同那天再约。”
　　这句话听着没什么，但成楠多心了一下，站定，回首道：“李文旭，这件事我来找你，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创业那会儿，你也是打败了无数对手才获得了那么多初创人才的信任和跟随，那个时候的你要钱没钱、要资源没资源，你觉得他们是看中了你什么才愿意把自己的心血交给你呢？人偶尔会忘了自己走过的路，但只要你想，就没有人比你更清楚。我是因为这个来找你的，没别的意思，就希望你知道。”


第72章 
　　回绝了李文旭一起回学校的邀约，成楠倒是突然想自己回去走走。
　　他刚刚说给李文旭的那番话没有提前打过腹稿，现在回味一下，成楠有些失笑，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能说出这种风格的话来。
　　学校后街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冒红光的小吃摊车码列在小道两侧，但并不如记忆中的热闹。摊主普遍更年轻了，车架上大部分夹着灯圈和正在直播或录屏的手机，年轻人们因为不想跟人近距离接触才投身网络，但对现实生活中可能的入镜却都是避之不及。
　　不知道变的是什么，但成楠知道自己已经变了。从前，他根本对此漠不关心。
　　他对李文旭说人偶尔会忘了自己走过的路，可于他自己，他不是忘了，而是总不肯正视自己的那些过往。他把曾经的种种总视为一段弯路，一段旁逸横生的枝节，一段自己混沌不清时陷入的沼泽，而不愿承认，那是他这个人一生之中必经的旅程。
　　此刻，深夜，曾经的城市，他依然有少年的模样。不过岁月如流，他如今的目光穿过眼前街巷看到彼时自己真正年少时，心里突然有所领悟。宇宙之中，光速最快，然穿透水面也需要折一个弯。如果真的有命运之说，那么，他落下的每一步，其实已经踏在了生命出发时选好的那条捷径之上。
　　李文旭隔天就将一切签约所需的文件材料准备齐全，还请了律师在场以备不时之需。成楠换了一身正装前往，也许是气质发生了改变，他看上去年轻而又沉稳，装束无法再分去投向他的关注。
　　签约完成之后，李文旭交给他一份委托书，如成楠要求的那样，代表公司全权处理对外的一切战略投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