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新事（近代现代）——取山

　　这不是曹冰第一次来骚扰成楠。自从认识了他，这个人便像甩不掉的诡梦一直纠缠，大学期间、毕业后独居期间，只要成楠落单，他就总阴魂不散。激烈的抵触过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成楠甚至真的快习惯了。
　　那段时间，他精神很差，不久后，李文旭就提议住在一起。说来也是真的搞笑，那之后他就真消失了，成楠一度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过，太过疲累时，还会冒出“曹冰其实并不是一个人，而是源自他内心一种潜意识投射的意象”这种想法。
　　七层半的楼梯间里，成楠气喘吁吁地席地而坐。高高的天窗透出微弱的月色，和着应急灯绿幽幽的光，其余就只剩黑静，左胸腔砰通的搏动愈发清晰而浓烈。
　　“……我干了什么……”成楠把脸藏进掌心，曹冰说的是对的。
　　他不该给徐羿白打那通电话的。
　　在手掌心凝固了好半晌，成楠倏忽轻嗤一声：“……还特么得感谢曹冰那个不人不鬼的……我何止是做错了这一件事……”
　　嗡嗡！
　　黑暗中又响起一道微谧的声音，成楠心有所感，翻出手机一看果真是徐羿白。他的备注清一色的连名带姓，有些特殊的也不过是加了公司和职称，“徐羿白”没什么特别的，连置顶都没有。
　　可每每看到，心里都是一阵异样。
　　徐羿白：[不饿吗，快回。]
　　……成楠突然很想尝尝烟草入肺的滋味。
　　成楠：[等电梯了，马上。]
　　回完消息，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想了想，推开防火门，还是去等电梯吧。
　　推门进屋的时候，餐桌上人都齐了，连陈薇都借助科技的力量坐在了首席上。成桐一见着他登时柳眉倒吊：“我揍你啊这么磨蹭，送个人至于耽误这么久？还不快过来，鬼鬼祟祟的，你要偷东西啊。”
　　成楠被她凶得腰越来越弯，伏到桌边坐下时，脸恨不得埋碗里去，但嘴没忍住小小声嘟囔着：“你把人招来的，干嘛说我……”
　　徐羿白莫名情绪好转了点，软了眼神，抬手将桌上的抹茶黑榛蛋糕朝他挪了挪。陈薇紧跟着调停：“好了好了，小楠好歹也三十了，桐桐你多少给他点面子呗。快，生日蛋糕，徐羿白亲手做的，楠楠你快切！”
　　成楠咻地惊奇抬头，刚要转头朝身边的徐羿白问“原来你忙活一天就做了四道菜，是在给我做蛋糕啊”，可动作却生生停住，什么也没敢问，还半点没敢看他。
　　对面的成桐将刀递过来，依然没好气：“六十也照揍你！”成楠嘴唇嗫嚅着撇了撇，虚掩着开心接过刀柄。
　　恭恭敬敬地给陈老师和成桐分别递上一块切好的蛋糕，又给徐羿白分了小小的一块，成楠得意地睁圆了眼睛宣告：“都是我的了！”
　　成桐闻言无奈地跟陈薇对视一眼，均是没眼看地摇了摇头。只有徐羿白看见，那双晶亮可爱的眼睛偷偷向自己转了半弧。
　　成楠的生日非常临近除夕，小时候通常就合在年夜饭时一并贺过，后来住进1202，便也一直这么过来了。但从小到大，只有徐羿白会为他分开，给他过两遍生日，即便长大后远隔两地，他也会以各种方式送上祝福，从不缺席。
　　反倒今年回来了，生日那天却没过上。那会儿他正跟人闹别扭，别说吃蛋糕，徐羿白想看看他都没见到。
　　成楠一勺一勺擓着托盘上的甜滋味，对满桌山珍海味视若无睹，到后来连陈薇都看不下去，要他好歹吃点儿菜换换口，当心腻着胃。他听话，却只拣家里做的那几道往碗里夹，徐羿白在旁瞧得一清二楚。
　　一顿团圆饭吃了一个多小时，陈薇原本就不能久坐，成桐看着时间就推她回房间继续躺着去了。桌上只剩两人，成楠立马如坐针毡，身体不自觉地微缩，头又垂偏过去只留了个耳朵。
　　徐羿白却什么都没问，一句话都没说。
　　成桐不大会儿就出来了，四个人胃口都浅，满桌菜都没见明显的下降痕迹，她一摊手：“这下好了，好几天都不愁没饭吃。”说着开始和徐羿白一起动手收桌，当还咬着筷子的成楠是空气。
　　成楠：“…………”他发现了，他姐和他一样，都不太会好好表达亲近和喜爱。
　　成楠把吃完的蛋糕托盘预处理了一遍后送往厨房，厨房里，成桐和徐羿白正在低低说着话。
　　“你们说什么呢？”成楠挤在他俩中间，左看一眼右看一眼。
　　徐羿白背着人的那侧嘴角悄悄提起。
　　成桐拿眼睛斜他：“说你兜里没钱还想住大别墅的事。”
　　成楠徒劳地张张嘴：“……”吃了一瘪，他鼓起嘴来，问道：“那你们聊出什么来了？”
　　“没有！”成桐手上还沾着泡沫就扬手敲了下他，没好气道：“刚开了个头你就进来了。怎么，怕我们说你坏话啊？黏这么紧干什么……”
　　成楠手上一顿，脸微微发热：“……什么嘛……”


第27章 
　　成桐最先撂挑子，摘掉手上的丁腈手套就出了厨房。成楠登时警铃大作，手上没轻没重地猛磕消毒柜门，惊得里面码好的碗碟和外面的徐羿白纷纷向他侧目，他脖颈后的绒毛霎时竖起，灰溜溜紧跟着姐姐出去了。
　　徐羿白面无表情，闷不吭声。
　　成桐向后甩了一眼，抬抬指说：“泡壶茶来吧，解解腻。”
　　成楠手搭在她肩上，依样向后重复指令：“泡壶茶，解腻！”
　　徐羿白还是没吭声，但过了会儿出来时手里端着个茶托，上头是一壶清透盈润的岩茶。
　　“…这还有昨天挂出来的租售信息，啧啧啧，咱们这儿人是真越来越不在乎传统节日了，大过年还操心这些事儿……”成楠划拉着网上的房源信息念念有词。他还没正式找中介或关注楼盘，先在社媒上看看二手直售，探探行情。“这种户型的楼盘地块最新的也有七八年了，我看要是真想搞一套，大概率会是二手的。”
　　“二手也可以啊，真弄个新房，等装修等到什么时候去，陈老师腰伤半年就差不多了，到时候肯定闲不住，我想着等她能下床活动了就挪地方，不然这上下楼总叫人提心吊胆的。”成桐说。
　　成楠赞同地点点头，认真地继续翻看。
　　徐羿白刚坐下，这会儿又起身去了趟卧室，没多大会儿带了两张银行卡出来，放在成楠面前的台几上。
　　“什么？”成楠从手机屏幕上方看向徐羿白，不解问道。
　　徐羿白捻了杯茶，说：“买房的钱，应该够。”
　　成楠张圆了嘴，跟成桐互看一眼，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徐羿白领固定工资的，即便升得四平八稳，收入也有数可想。成楠一个创业后功成身退的一时都不能全数拿出这么大笔钱，他又是哪儿来的这丢卡的气质？！
　　成楠随意挑了张卡在手机银行输入账号和密码，点开小眼睛看清那余额，嗯，中规中矩的数字，应该是工资收入……“嘶…这个是你的工资卡吧，你拿几级工资啊？怎么这么多？”
　　马上就达七位数了，虽然想拿下一栋小别墅还远远不够，但放在这种城市的收入水平线上看还挺让人惊讶的。
　　徐羿白看了眼那卡，说：“是工资，九十多个月的总额，中间买了两辆车，其余没动。”
　　九十多个月……这说法还挺新鲜。成楠笑了笑，再一盘算，“啊？敢情你工龄跟我一样长啊，你比我小的那四岁呢？！”
　　徐羿白淡笑道：“大学正好四年。”
　　成楠一知半解，懵懵地：“哦……嗯？……啊。”他的大学我的大学好像不一样，成楠咂吧了下嘴，换了另一张卡。
　　“……………………”成楠对着那串数字数了又数、数了又数，眼眶睁到最大，眼珠只恨不得贴屏幕上去。他不敢信自己的眼睛了，把手机递给成桐，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神情逐渐显出紧张肃穆之色。
　　成桐接过，接着露出跟她弟如出一辙的神色。
　　徐羿白挑眉，不明所以。
　　成桐肘撑在膝盖上措了下辞，说：“小白，你没犯什么错误吧？”
　　成楠在旁严阵以待。
　　“……”徐羿白好笑地刮了下眉眶，敛声回答：“没有。合法收入。”
　　成楠这才发觉自己狠狠松了口气。他不由奇道：“你不是有限制吗，怎么回事？”
　　徐羿白言简意赅：“大学同学毕业退伍后下海，我投了笔创业资金，他后来发展得不错。”
　　同为创业者的成楠在心里默默呕了口血——这还只叫不错，那他前面这十年又算什么……他登时心有不平还很委屈：“靠……怎么我还是家里最穷的？！”
　　成桐噗嗤一口茶笑喷，徐羿白也忍俊不禁，轻柔地看着他。
　　成桐抽了张纸巾拭了下嘴角，似是而非地揶揄了句：“谁让你当年年轻气盛又拧巴呢，成老头儿白给的钱和资源不要，多走十年弯路。”
　　成楠愣了下，神色平淡地微垂了几分眼睫，不像有多大波动的样子，不一会儿抬眼瞪向成桐，委屈巴巴地嚎了一嗓子：“姐姐~~”
　　成桐竟也难得受了他这腻歪劲儿，没怼他，反而伸手掐了掐他脸颊上的软肉，眯眼哄了句：“乖。”
　　想来当年他们家发生过什么，徐羿白旁观这罕见的姐弟温情时刻没有出声。那个久远的家庭生活只属于他们，徐羿白无法干涉，只是如果它让他们不开心，那就另当别论了。成桐的笑意淡了几分，成楠倾得更低的眼帘隐约泛着红，徐羿白不由轻轻皱眉。
　　有钱万事不难，成楠做作地推辞了一二就在徐羿白面无表情的凝视下喜滋滋收了卡。成桐也当起甩手掌柜，说看房什么的等最终定好最有意向的再通知她参与，她懒，前面那些碎活儿全权交由成楠统办。
　　成楠掌心一合，欣然应允。
　　徐羿白明天还得早起，姐弟仨进屋陪陈薇说了会儿话，陈薇就打发他们该干嘛干嘛去。成桐了无睡意，心里搁着事儿还想跟陈薇再聊聊，便回手拍拍身边徐羿白的肩膀让他走人。
　　“嘶——”徐羿白竟拧眉轻吸了口寒气。
　　成桐一怔，手立马抬起没敢再挨着他，忙问道：“怎么了你，我手这么重吗？”
　　徐羿白很快恢复一如既往的平淡神色，摇了下头说没事，起身就要走。陈薇急道：“是不是又添新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