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筌(古代架空)——风色寒

分类:2026

作者:风色寒
更新:2026-09-27 17:34:09

  “小皇帝日渐长成,李怀济却拒不放权。不仅如此,他还执意带兵征伐,不计代价损耗国库,为己换取赫赫军功。
  “天底下都在传言,摄政王文韬武略、勤勉爱民,皇帝就该禅位放政、退位让贤。若摄政王即位,大胤必定国富民强、威震四海,再复夏人荣光。
  “这样的话语李怀济并非没有耳闻,可他就连半句解释都无,只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些恭维,全然忘了自己是用何等暴虐手段上位,又忘了自己脚底下究竟踩着多少尸骨。
  “你说,”姬令捏起他下巴,倾身逼问,“这等不忠不悌、不仁不义之人,又为何总是喜欢披着一副悲天悯人的面孔,要人崇敬他的高尚、歌颂他的功德?”
  李怀济的眼神涣散,温热的泪流从他的眼角淌出,像是永远没个止境。
  对方的语声轻柔,却像是重锤敲在他的心间。
  “像他这种虚伪肮脏的东西,就应该做这世上最低等的贱奴,被所有人踩在脚底,看着他像一条狗一样摇尾乞怜,这才是他真正的用处。
  “……你说,是不是?”
  不……不是。一切都不是这样!
  李怀济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呐喊。
  可随即,另一个更冷静的声音响起:这是你选的路,你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闭上双眼,任由两行泪从眼睑滑落。
  他无力地点了点头,放弃了所有话语。
  姬令讥讽地笑起来,愈演愈烈。他站起身指着地上野狗一般蜷缩的人,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所以这一切都是你应受的,收起你的眼泪,不要在我这里装可怜!我只是代表天来收你,要你向所有的一切赎罪!你最好好好地活着,尽可能活得久一点。否则我若觉得还不足,就指不定会去动什么人了。”
  语罢,他抬腿重重踹了地上那人一脚,就一挥衣袖,头也不回地离去。
  起义、围困、献国不杀……
  遗命、血洗、南征北战……
  短短十几字,像是就此走完一生。李怀济怔怔趴着,任由眼泪横流。
  他望着门外的雪色,目光空洞,神情麻木。直到一个人影闯进视线,逆着光走了进来。
  那人的面目模糊不清,却套着管事常见的深青色半臂长袄,故而他抬头望着人走近,低声喃喃:“周管事……”
  那人脚步一顿,随即俯下身来。一个陌生的脸孔逐渐清晰,带着几分不悦之色:“我姓赵,別再唤错了。”
  李怀济勉力把上半身撑起,拱手揖道:“赵管事。”
  对方诧异地轻笑一声,道:“你这贱奴,倒还像模像样。”
  李怀济心头一抽,垂下头颅。就听得对方直起身,平静吩咐:“大人命我管束你,道你秉性顽劣、不堪教化。我劝你好生认清自己的位子,莫要再惹主子不快。主子不快,我们下面的便会为难;我若为难,你们自个也讨不到好处。”
  “……是。”李怀济哑声应道。
  赵管事转身向外,继续道:“大人说前院来了贵客,指定你去端茶送水。可我见你这副模样,恐污了贵客的眼。速速去柴院整理干净,再换一身体面衣袍,我这便领你出去,为大人和贵客奉茶。”
  “……是。”


第7章 本分
  李怀济跌跌撞撞跟在赵管事身后。
  他浑身无力几度险些跪倒,又扶着墙壁勉强直立。
  赵管事走了又停,终于回头露出不耐神色:“怎的是个这种病秧子?大人买你回来,岂不是亏本买卖。”
  李怀济咬牙不语,只一步一步继续往前挪。
  “我劝你走快些。”赵管事道,“贵客可不等人,大人也不好教人久等。”
  “……明白。”
  赵管事脚步一顿,面露不豫:“回话的规矩,旁人不曾教你?”
  李怀济一怔。
  “什么明白明白,你自己什么位子,难道分辨不清?”
  李怀济张了张嘴,艰难从喉咙里挤出四个字:“……小人明白。”
  赵管事的面色舒缓了几分。他上前几步推开柴院大门,语气不耐地道:“快点,我只给你半盏茶的空余,把自己收拾干净。”
  “……是。”
  李怀济跨入柴院,院中本有些仆役聚着闲谈,看见他都露出惶恐的神色,干活的继续干活,清闲的躲回屋里。
  他没有理会这些异样的眼光,只拖着步伐往柴房去。他在柴房一角翻翻捡捡,找到一套干净的麻衣。
  只有麻衣。无论是秋还是冬。酷暑或是严寒,只有麻衣。
  他只抱着那衣物怔了片刻,便撑着墙往伙房走去。里面冷锅冷灶不剩半滴热水,而赵管事允许的空余根本来不及生火。
  他转而进入一旁的沐房。墙根摆放着未及用完的半桶冷水,旁边搁着一个及踝的木盆。
  他在矮凳上放好麻衣,就走到墙根,奋力将桶提起。他挪到木盆边往里倾倒,水滴溅在脚踝上刺出清晰的凉意。
  待半桶水悉数倒完,他已经气喘吁吁。搁下水桶歇息片刻,他开始解衣。
  他或许的确是瘦了。他望着自己突兀的锁骨,不自觉地想。他从前并非这副模样,也曾可策马执戟横扫八方,可那回想起来像是别人的身体,而今的他就连半桶水也提得困难。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他迅速地脱掉浑身衣物。消瘦的身躯暴露在空气里,僵冷的双脚踩在地砖上。
  他弯下腰去清洗长发,头皮开始感到针刺般的凉意。伴着哗哗的水声,寒意逐渐侵袭,带走了肌肤上残存的暖意,让他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他用最快的速度洗好头发尽数挽起,又拾起一旁的葛布开始擦洗身体。
  与冰冷葛布接触的瞬间,凉意激得他浑身一颤。他咬紧牙关,可牙齿却不听使唤。每当葛布在皮肤上掠过,牙齿便也跟着剧烈颤抖。齿面相互碰撞发出咯咯的声响,在静谧的沐房里十分清晰。
  他感觉又冷,又热。他浑身上下一阵阵战栗,那点可怜的热度又很快散去重新变冷。他本来已经冷到极致,可与葛布接触的肌肤又因过于冰寒刺骨,竟反倒生出发烫的错觉。
  他几乎就要昏厥过去,或是变成一块木头。他艰难地拭遍全身,才穿上那套干净的麻衣。
  当他撑着门框走出沐房时,赵管事投过来不耐的目光,又瞬间转为惊骇。对方的视线自他乌青嘴唇下移,落在他单薄似夏的麻衣上,又惊又疑地开口询问:“你的絮衣呢?”
  “……没有絮衣。”李怀济哑声答。
  “你连絮衣都没有?!”赵管事露出惊诧的神色,见他点头,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遍,“偌大一个相府,就连给一个奴才缝制絮衣的银钱都没有?!”
  李怀济这次垂下头颅,不再说话了。
  赵管事举目打量柴院,就见来往仆役皆着厚实棉布絮衣。故而当他转头再望向李怀济时,面上便多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你……”他说。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低叹一声,转身道:“走罢,莫教大人等急了。”
  李怀济跌跌撞撞跟在赵管事身后,循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往外院走去。
  这条路对他来说是无比的陌生。因为他自成为“贱奴”以后,就再也没有出过内院。
  可这条路对他来说又是如此的熟悉,因为这里的一花一树、一草一木,都是他亲自择选,命人打造。
  这是他送姬令的府邸,恭贺对方被赐入仕。
  “我好喜欢!我太喜欢了王爷!这里真的好美,这里真是送给阿令的么?!”少年又惊又喜,抱着他的手臂随他前行,同时发出惊叹的声音。
  “是的,是送给你的。”李怀济道,“阿令从今日始,已然是朝廷命官,自然要开衙建府,拥有自己的排场。”
  少年脚步一顿,随即眼眶开始发红。他慢慢地垂下眼眸,欣喜的神色逐渐淡去。
  “怎么了?”察觉到他的异常,李怀济低问。
  “……王爷不是曾经说过,永远不会赶阿令走么?可现在又是赐官,又是赐府……王爷是不是不要阿令了?”少年双眸含泪。
  李怀济一怔,随后无奈一笑:“这怎能叫‘赐’?不过是赠你的贺礼罢了。至于中书舍人……这是你自己争取而来,不必妄自菲薄。你的才干,陛下都看在眼里,往后定会愈发信重,擢你直上青云。”
  少年的眼眶却更红,抬起头定定看着他问:“王爷是不是怪我?是不是怪我擅作主张……在宫宴上出了风头。”
  “……我并无此意。”李怀济道。
  少年却落下泪来,声音哽咽:“我知道王爷只想叫我待在府里,做您一辈子的阿令……可那番邦使臣太过气人,竟讥讽我大胤无才!我实在气之不过,这才开口为学士解围。可没想陛下竟相中了我,要我入朝为他效力……”
  “陛下对你青眼,实是好事一桩。赐官立府,更是双喜临门。阿令可以实现自己的抱负,可以实践在圣贤书中所学,又有什么值得失落,又有什么好觉悲伤?”
  “可我不想离开王爷。”少年抱住他抬头望来,“我想永远和王爷在一起。”
  李怀济一笑,轻抚他的后脑:“说什么傻话?男儿总要成家立业,哪能整日与长辈厮混一处?”
  “您不是我的长辈。”少年道。
  李怀济心头一沉。
  少年更紧地拥住他,凝视着他一字一顿道:“……您是阿令爱慕的人。”
  少年人的话语如同一声洪钟,炸响在李怀济的心间。他只觉浑身血液都尽数凝固,怔仲望着人不能言语。
  少年见他不答,面上露出忐忑的神色。随后又陡然坚定起来,踮起脚尖,贴上他的嘴唇。
  昙香扑面,温软相接,他的双眸剧震,霎时没有了任何思绪。
  “就是这里了。”赵管事的声音忽而响起。
  李怀济抬头望去,就见一扇虚掩的后门。
  “里头便是大人待客的正堂。”赵管事道:
  “大人命你跪着爬进去,莫要忘了贱奴的本分。”


第8章 沏茶
  李怀济一点一点躬下身来,弯下了他的脊骨。
  他的双膝率先跪地,触到了冰凉坚硬的地砖。
  随后是他的双手,触摸到地砖上粗糙的纹路。
  “快些。”赵管事在身后催促,“大人已经久等。”
  李怀济抬起右手,撑在门槛内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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