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筌(古代架空)——风色寒

分类:2026

作者:风色寒
更新:2026-09-27 17:34:09

  少年的许诺往往只是是一时兴起,李怀济并没有怎么往心里去。可当他推开对方的房门,看见铺满桌案的“李怀济”,还是不免脚步一顿,怔在原地。
  “王爷!我写得好看吗?”少年笑靥如花,“我可是练习了一整个日夜,才勉强模仿出您笔下的‘形’。”
  李怀济一时失语,半晌才哑声道:“你可知,你……”
  “嗯?”少年疑惑地歪头。
  “……我是说,”李怀济转而道,“你……可还记得你幼时的事?”
  少年楞了一瞬,随即无奈一笑:“我什么都不记得啦。我只记得我在醉风楼长大,阿母对我很好。阿母告诉我,只要我认真习艺,总有一日能有大善人买我出去……所以我拼命学啊,学啊,就遇见了王爷。王爷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比阿母还要好。”
  李怀济沉默了。
  见对方没有说话,少年的神情小心翼翼:“王爷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厌烦了阿令,觉得阿令蠢笨无用,想要找到阿令的生身父母……好把阿令送走么?”
  少年的眼眶泛红,李怀济心头一痛。他握住人细瘦的肩,温声道:“我并无此意。你若想留在王府,那自也如你所愿。没有任何人会赶你走,你可以一直住下去。”
  少年双眼一亮,立时扑入他怀中,抬起头又惊又喜地问:“王爷说的可是真的?您真的不嫌弃阿令?您愿意永远留着阿令,永远不赶阿令走?”
  “……是真的。”李怀济覆住人单薄的背,低声道,“……只要你愿意,那便永远。”
  他不知道姬令是何时想起往事的。
  又或者姬令从来都不曾遗忘。
  或许那些崇拜的话语、孺慕的眼神,都是少年噙着仇恨、咬着牙齿演出来的。
  多么完美无缺的表演,就连算无遗策的摄政王也被蒙在鼓里。
  又或许是他心中早有预感,知晓注定会走上一条不归路;
  这才放任自己沉沦,在一次又一次的虚幻里。
  李怀济才愣神片刻,背后就猛然传来一踹。
  他后心一痛,猝不及防向前扑倒,葛布随之飞了出去。
  后背剧痛无比,胸中窒闷难当。他弓着身子艰难喘息,就听得身后传来管事的冷笑:“整日里偷奸耍滑,在府中蹭吃蹭喝,而今就连擦个地都要偷懒。不若把你打残了扔出府去,到那荒郊野岭去自求多福!”
  李怀济无声地笑起来。他刚想说姬令不会允许自己死这么痛快,后心就又传来重重一脚:“还不快爬起来干活!”
  他气息一窒,几要呕出一口腥甜。他默不作声咽了回去,艰难地撑着地面跪坐起来。他先把满地的碎纸收拢捧入怀里,随后就跪爬着往火盆而去。纷扬如雪的纸片落入火盆里,边缘卷起红色的微光又被焦黑吞噬。
  后背又突来一脚,险些将他踹进火里,一缕头发散落,被烧出焦糊的味道:“麻利点!这间暖房还有旁边几进,都跪着擦个干干净净!大人有令,干完之前,你不可起身、不准进食,也不许睡觉!”
  李怀济撑起身子,哑声答道:“……知道了。”
  身后一声冷哼,脚步声逐渐远去。李怀济转身爬向那块葛布,把那物抱在怀里。他又跪爬着出了门,仰望外面的雪色。院中松柏覆着厚厚的积雪,枝条被压弯了腰。寒气无孔不入向体内侵袭,冰冻了残存的暖意,像要把人和半干的麻衣一起,共同凝成一块冰。
  他并未停留多久,就重新爬动起来。他的右手按入阶下的积雪,先是缓解了被碾磨的胀痛,又很快被冻得僵痛起来。
  他没有理会这份痛楚,似乎只当那手是个物件。他向前爬入及靴的雪里,腿脚也很快冻成两根木柴。
  水井就在前方,无人为他取水。他好不容易系好绳结放下水桶,却再也没有把桶提上来的力气。
  他呆愣愣趴在井沿,怔怔望着浮动的水面。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头发缕结,皮肤青白,像是路边冻死的野鬼。
  喉头一痒,他忍不住开始咳嗽起来。他咳得愈演愈烈,像是心肝脾肺都要咳将出来。他捂着喉咙,只觉呼吸困难就像被人掐住。他艰难地深深喘息,却只能勉强吸进一丝冷气,而这只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胸口也逐渐板结。他感受到最温热的东西是自己呕出的鲜血,像一道羽箭,喷射在身前的井沿。
  视线黑沉,耳畔嗡鸣。有人声传入耳中,却像是从山的那一边来。
  “废物!”这是姬令的怒斥,“这么点小病都治不好,还冒称什么杏林妙手!”
  “大人息怒!”一个中年男子声音发颤,“他体虚气弱,实则已是强弩之末。这下又受了冻再患咳疾,更是雪上加霜。哪怕耗尽珍宝勉强救活,也偷不得几日。请恕小人直言这不过是个奴才,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有这样的花销百十个都能买得,何必——”
  “不惜任何代价,我要他活,活过来,活得越久越好!若不能把他救活,你们就统统给他陪葬!”姬令声如寒铁。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随后是中年男子讷讷的回应。李怀济感觉到有人七手八脚地照护着自己,有的地方扎上了银针,有的地方又敷上膏药。
  口中被塞入一颗药丸,温热的水灌入唇齿。李怀济紧咬牙关不肯进药,姬令阴恻恻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我这里有一份名单,本来打算全部杀掉。但你若多苟活一日,我便考虑少杀一人。且看是你的命短,还是他们的命长。又或者你今夜就此死去,他们也好齐齐为你陪葬。”
  李怀济眼角一热,竭尽全力张开嘴。温热的水冲刷着药丸滚进咽喉,他吞咽不及呛咳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头脑阵阵抽痛,隐约听见有人气急败坏地喊:“昏迷之人怎可用丸?!快快翻转过来,为他拍击出去!”
  于是李怀济被手忙脚乱地翻过来,头颅朝下垂在床榻之外。他的后领被往下拉开,有力的掌根精准叩击在后心。在他断续呕着水和药丸时,耳畔忽听一声惊呼:“他的背!”
  前方的光线被悉数遮蔽,似乎是有人凑了上来。他听见一个倒吸凉气的声音:“这脚踹得可真狠!”
  “噤声!”中年男子语气惊惶,“你不要命了!”
  话音刚落,就有脚步声响起。面前的阴影短暂挪开又重新遮蔽,姬令冰冷的话语自头顶传来:“谁做的?……是谁!!”


第5章 虚伪
  周管事被召入偏院时,天还未明。
  院门洞开一线,透出幽微的烛火。
  两侧的护卫手按刀柄,神色冷峻。他刚瞥上一眼就打了个寒噤,连忙垂下头,推开门扉跨入院内。
  门轴吱呀声响起,他的乌靴踩上残雪发出咯吱的声音。地上凌乱乌黑的脚印可见昨夜有多少人往来,而这处又曾是何等忙乱。
  他一边忖度着究竟是怎样的急事相召,一边为即将到来的对话打着腹稿,可当他躬身走进主屋,欲向坐在床畔的姬令揖下时,却忽然瞥见榻上沉睡的人影。
  他心头一惊:府里何时来了贵客,竟劳大人亲自照看?随后又是一沉:为何来客不召自己伺候,是对自己有何不满?
  他才愣神须臾,前方就传来姬令阴冷的声音:“怎么?胆儿肥了,见主子也不拜了?”
  他心中一凉,立时噗通跪地,顿首拜下:“小人周荣,拜见大人。”
  “还知道自己是‘小人’?”姬令冷笑,“我瞧你主子的范儿,却是端得十足。”
  周荣的身体战栗起来,他从对方话中听见了兴师问罪的意图。可他把自己近日所为细致过了一遍,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在宰辅手下办事,他是十足的小心谨慎,就是生怕哪处行差踏错,惹得贵人不快,牵连全家遭殃。就连府中置办日用的银两,他也只敢给下面人分润,自己可未曾多拿一个铜板……
  “怎么?”见他不回话,姬令问,“哑巴了?”
  周荣骨髓一寒,立时开始叩首。他的额头碰撞地面,发出笃笃的闷响。他的声音颤抖,带着不知所措的哭腔:“小的知错,小的知错!……小的不该惹得大人不快,小的罪该万死!只是还请大人明示,小的究竟哪里做得不好。小的不是妄图狡辩,只是想改过领罚,好为大人分忧!!”
  姬令没有说话,沉闷的叩首声就不曾停下。屋内的烛焰随着微风摇曳,四周静立的侍卫像索命的伥鬼。周荣一下又一下地磕在地砖上,磕破了额头,磕出了鲜血。他的额前一片剧痛又开始麻木,可他一刻也不敢停,嘴里还重复着哀求的话语:
  “小的知错,求大人明示……小的知错,求大人明示……小的知错,求大人——”
  “吵死了。”姬令的话语忽而响起,截断了一切渗人的声响。
  周荣颤颤定在原地,不敢抬头,也不敢继续磕下去。粘稠的血液从他的额头淌下,流到眼皮又顺着眼睫滴落,沁到地砖的缝隙里。
  “我听说,”姬令语气悠然,“周管事腿力了得,一脚能力透肺腑,将人踹个半死不活。吐血骨裂,不过只是易如反掌,还真是好功夫。”
  周荣心头悚然,下意识抬头望去。他终于看清床榻深处那人,不禁瞳孔一缩,如坠冰窟。那粗布麻衣、那苍白肤色,分明是、分明是——
  “问你话,为何不答?”姬令冷声逼问。
  无尽的惊惶将周荣席卷。他立刻重重叩首,力度是方才的数倍还不止,甚至能感受到鲜血溅在自己眼皮上。但他已感受不到也无暇顾及疼痛,浑身上下都战栗发冷,声音也颤抖得不能分辨:“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小人寻思您说他是贱奴,他又不听大人管教,这才想为大人分忧。小人绝无僭越代庖之意,小人只是想——”
  一只软靴踩上他后脑,把他牢牢钉在地面。姬令的声线阴侧,如同鬼魅低语:“他的确是个贱奴。可我早说过要亲自管教。叫你们看着他,不是叫你们动手。折腾死了我玩什么?玩你阖家老小的命?”
  周荣两股战战趴在地面,声音破碎涕泗横流:“小人知错,小人再也不敢了!求大人责罚,小人一定洗心革面,再也不擅自行事!!”
  姬令碾了碾脚底,感受着肥圆滑韧的触感。他忽觉有些作呕,收回脚兴致阑珊地道:“罢了,诸事繁冗,我也不想多加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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