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筌(古代架空)——风色寒

分类:2026

作者:风色寒
更新:2026-09-27 17:34:09

  周荣后脑一轻,心头紧接着一喜,立刻磕头谢恩:“多谢大人开恩!小人定当谨记本分,绝不再逾越行事!”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姬令的声线悠然。他走到床榻前轻飘飘地落座,一手把玩着腰间玉佩的宫绦,“你说说看,我当怎么处置才好?”
  周荣立马叩首,语无伦次地道:“全、全凭大人定夺!无论是鞭笞、杖刑,还是——”
  “谁问你了?”姬令的话语骤冷,周荣立时噤声。待四下恢复静谧,他才似笑非笑地道,“我在问他。”
  周荣的脸唰地一下白了。他颤巍巍地抬头望去,就见姬令已经转过身去,一把攥起榻上之人的头发,逼迫人仰起头来。
  李怀济面色苍白,还犹自昏迷着。他的两道剑眉轻蹙,显然在昏睡中也不得安稳。
  姬令端起一旁的冷茶,毫不留情地泼上他的脸颊。他呼吸一窒,剧烈地呛咳起来。
  他濡湿的眼睫撑开一线,茫然地望向姬令。姬令向这边扬了扬下巴,他便顺着对方的指引望来。
  对上李怀济的目光,周荣浑身一颤,再也顾不得什么管事的体面。他膝行几步直到榻前,弯腰下去重重叩首,本已凝住的血液又开始流淌:“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阁下。求阁下饶小人一命。小人愿为阁下当牛做马,只求阁下高抬贵手——”
  “啧啧啧。”姬令不满的声音在侧前方响起,“你说你要为谁当牛做马?”
  周荣一怔,随后立刻转向姬令,磕得鲜血四溅,毫不留情:“小人知错,小人知错!小人只为大人当牛做马,这贱奴岂有……不,是这位公子。”他又转向李怀济,带着哭腔道,“公子,小人并非有意冒犯,求您大发慈悲放过小人……小人家中尚有妻儿老小,全靠小人一人养活,小人实在不能抛下他们,放任他们饿死街头啊!”
  望着周荣血泪交加的脸庞,李怀济却反而有些想笑。对方求饶得这般情真意切,却甚至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但这也是情理之中,昔日摄政王已化作黄土,而今苟活于此的,确实只是个无名无姓的贱奴罢了。
  “怎的不说话?”攥住头发的手忽然发力,迫使李怀济更高地仰起头来。姬令俯身逼视他,幽微的香气钻入鼻端,“他踹得你都要死了!他不把你当人看。而今你有一个复仇的机会,只要你开口,无论是请人帮你踹回来,直到他肋骨尽断;还是将他打断手脚,扔到乱葬岗里,都随你喜欢。只要你开口,这个曾经侮辱践踏你的人,就会比你都还不如,像一条狗一样,只会哀嚎和蠕动着,毫无尊严地死去。”
  姬令的话音落下,榻边的叩首声更加急切,砰砰的声音就像催命的鼓点,周荣惊骇的求饶支离破碎:“公子,求您!求您饶小人一命!小人再也不敢了!小人真的知错!!小人愿意让您踹上百十来脚,小人——”
  “放了他罢。”李怀济嘴唇翕动。
  屋内骤然沉寂下来,姬令难以置信地道:“你说什么?!”
  “……我说,”李怀济艰难深吸一口气。他左臂撑着身体,右手覆上姬令的腿,竭力仰首与人对视,“阿令,放了他吧。”
  周荣怔怔望着这边,他的额前血肉模糊,双眼却俱是通红。他的嘴唇不住地抖动,满溢的泪顺着眼睑淌落,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姬令垂首望着李怀济,又转而望向自己腿上枯槁的手掌。他忽然颤抖着笑起来,嘴角上扬,却眼中含泪。
  “你这幅假仁假义的模样……可真是令人作呕。”姬令使力下压,李怀济被迫俯首与周荣对视。姬令指着周荣手指颤抖,咬着牙齿一字一顿,“你要他活是么?……可我偏要他死。”
  周荣的脸色霎时惨白,刚想再度叩首就被人左右架起。他惊惶恐惧地求饶却得不来半点回应,两名侍卫一左一右不容置疑地架着他往外拖去,无视他的挣扎和哀嚎。
  “救命,大人,救命!”
  “求大人饶命!大人我再也不敢了!”
  “大人求您放过小人吧,小人家中还有……”
  李怀济怔怔望着人被拖出院落,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姬令如毒蛇吐信的话语便在耳畔响起:
  “你救不了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对方猛然使力,他被重重掼在枕里。他的手指被人一根根掰开,不留情面地甩回床上。对方犹觉不足,又把他翻动过来,一掌呼上他脸颊,他头脸猛地一偏,火辣辣的疼痛蔓延开来。
  在发黑的视线和嗡然的耳鸣里,他听见对方冷笑的话语:“贱人。虚伪。”
  阴影逐渐退潮,脚步声快速离去。他像一个无知无觉的木偶,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直到残烛燃尽。


第6章 罪孽
  李怀济重新坠入了半昏半醒。他感觉有人托起自己,下颌被强硬捏开,苦涩的汤药灌进嘴里。
  他勉强地大口咽下,但仍旧吞咽不及开始呛咳。那喂药的人动作却不停,就着他咳嗽的间隙继续往里灌,直呛得他鼻腔肺腑俱是药液,咳得四肢百骸都在钝痛。
  他艰难把眼掀开一线,就看见姬令模糊的面庞。对方见他睁眼冷笑一声,抽手任他坠回枕里。
  李怀济被摔得七荤八素,晕头转向间听见对方的话语:
  “醒了?跪下!”
  李怀济强撑着爬起。他顶着酸痛无力,歪着身子挪下床榻,毕恭毕敬地跪上地面,伏成一个卑微的塑像。
  余光里那深色的帛靴有一只抬起,随后头脑一沉被压实在地。后脑上的靴底或轻或重地碾磨着,像是在亵玩一个破败的蹴鞠。
  “你知道,我救活你,耗费了多少银钱?”姬令道,“就算是卖了你,十辈子,怕是也赔偿不起。”
  李怀济额头紧贴着地砖,冰凉的寒意浸入颅脑。他哑声答道:“多谢……大人开恩。贱奴……感激不尽。”
  “哈哈哈哈哈哈哈……”姬令笑得很是愉悦。他又在李怀济后脑蹭了蹭靴底,才慢悠悠地收回脚,蹲下身来。
  李怀济只觉后脑一轻,随后又是一痛,是对方拽着他的头发,把他硬生生提起。他对上姬令玩味的眼神,心口不可自抑地揪痛起来,却没有挪开目光,只怔怔地与人对视。
  “狗奴才,”姬令放轻了声音,“你知道你每次自称贱奴,我都畅快得不能自已么?你就该是这副模样,跪在泥里,被我踩在脚下,还要对我千恩万谢,感激我的厚待之恩。”
  李怀济长长吸了一口气,极力压抑眼眶里的热度:“大人喜欢便好,这是……贱奴的本分。”
  姬令又痛快地笑了起来。他再凑近几分,打量着李怀济的眉眼,故作惊叹地道:“哟?这眼怎么红了?莫不是觉得太屈辱,想要落泪了不成?”
  “……不是。”李怀济嘶哑着答,“是风沙迷了眼,这才红了眼眶。”
  “原来如此。”姬令恍然一笑。他又凑得更近几分,轻声道,“那我帮你吹一吹,好不好?”
  李怀济几乎就要落下泪来。他定定望着近在咫尺的人,抿成一线的嘴唇不住颤抖。
  对方真的言出必践,对着他的一只眼,轻柔地吐了口气。一缕幽香充盈了李怀济的鼻腔,他眸中的热泪终于决堤,一颗颗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哟,看来这沙子确实迷眼。”姬令勾唇一笑,“瞧瞧,这都哭得不成样子了。”
  李怀济再也看不清楚眼前的人。但他仍是瞪大双眼努力描摹。这份轮廓从少年到青年,他清楚对方的每一个变化。可他仍觉得怎么都看不够,无论是过去他把人护在怀里,还是现在他被人踩在脚下。
  忽然他被重重一掼,下巴磕上地面的冰凉。姬令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来,话语里都是满满的讥诮:“李怀济,你到底在演什么?许多时候我都很是好奇,一个人怎能这么表里不一?你这光风霁月的皮子,要披到何时才算满意?你看起来像是悲天悯人,实际上呢?所有人都记得你究竟沾了多少人命。”
  李怀济侧脸贴在地上,目光涣散地望着那模糊人影踱来踱去,冰冷的话语传入耳中。
  “周历二百五十七年,清平二十四年春,李怀济聚势起兵,组建起义乱军,屠戮府兵数千余计,占剑南道雅州自立。
  “同年三至十一月,李怀济连吞棉、梓、简、资数十州,将剑南道收入囊中,自封翼王,与岭南道李怀仁遥相呼应。
  “清平二十五年秋,李怀济、李怀仁合围吞并黔州道,次年又挥师北上侵吞山南道,再分兵河东、陇右,勾连关内道叛将曹衷,围困京畿。
  “兵临城下、黑云压顶,大周朝廷两股战战,迫不得已遣使求和。”
  说到这里,姬令的脚步停了下来。他蹲身望向李怀济,一手用力捏起他双颊,轻问:“不知摄政王可还记得,那份和谈书上,是如何约定?”
  “……献国不杀。”李怀济口齿含糊。
  姬令突兀地笑起来,笑得浑身颤抖。他一把将人掷回地面,又道:“……献国不杀。大周朝廷都是些孬种,早被这些杀神吓破了胆。十万男儿齐卸甲……城门大开引叛军入城。
  “叛军长驱直入,策马踏进宫城。大周皇帝捧玉玺跪迎,却被一剑封了咽喉。”
  李怀济的眼睫颤了颤。
  姬令的话语并不就此而止。他继续道:“国君殉难,天地同哀。可叛军的杀戮却没有停止,他们一个个抓出宫殿里的嫔妃、皇子、宫人……毫不留情了结了他们的性命。”
  李怀济的手指扣进地砖,留下几道血痕。
  “宫里的惨叫震破天穹,可是没有人能救他们。他们像一只只走投无路的鹌鹑,被轻而易举地提起,又易如反掌地捏死。”
  姬令轻轻吐了一口气。他重新蹲下来看着李怀济,轻声问道:“你说,这等背盟败约、草菅人命之徒,有什么仁善可言,又有什么信义可讲?”
  李怀济开始呜咽起来。他试图蜷起身子,似乎这样就能抵挡这些刀枪一般的话语,可对方平静的声音依旧无孔不入。
  “这还没完。
  “大胤建国后,百废待兴。开国先帝殚精竭虑,不足三载便溘然长逝。临行前他把年仅八岁的幼子托付胞弟,希望对方能匡扶幼主、安稳社稷。
  “可李怀济做了什么?他先是格杀了数位开国功臣,又弑叔杀嫂、血洗宫闱。他手染无尽鲜血坐稳王位,把兄长留下的基业据为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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