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筌(古代架空)——风色寒

分类:2026

作者:风色寒
更新:2026-09-27 17:34:09

  “你别想了。”柳茂贞道,“岁末既临,我必须回京一趟……你就乖乖待在这里,不要想着逃跑,否则我打断你的腿。”
  李怀济垂着头一动不动。
  “……到底为什么。”柳茂贞蓦地一把攥住他双肩,“我对你不好么?你非要回到那人间地狱里去?”
  李怀济抬首,久久凝视着对方。他忽然提笔,在纸上挥毫写出一句话语:“我是忧心你。”
  柳茂贞一怔。
  “嵇令并非善罢甘休之人。”李怀济续道,“我失踪这么久,他必已将京城翻个底掉。若遍寻我不见,他定会疑心是你的手笔。届时他——”
  他的手被人按住。柳茂贞紧了紧手上的力度,随后拍了拍他的手背道:“你放心,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又如何怕他构陷于我?”
  李怀济静默下来。他缓缓搁下笔,拍拍柳茂贞的手背,便把手抽了回来。
  对方却在半道上把他截住,捉着他手掌的力度令人生疼。他诧异地抬头望去,就看见柳茂贞忐忑而又赧然的面色:
  “我为你取个名,可好?”
  李怀济眉梢一挑。
  “……就叫,如意。”
  李怀济噗嗤一笑。
  柳茂贞也笑起来。
  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一个人笑意爽朗,另一人静默无声。
  “……好了,不过是与你逗趣。”柳茂贞笑得眼角含泪,一手按住他肩头道,“我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想说的是……若我从京城回来,完成了督造行宫的重任,届时我向陛下请辞回乡,你……你可愿同我一起?”
  作者有话说:
  “执笔无定法,要使虚而宽。”
  ——宋·苏轼《论书》


第37章 皮囊
  李怀济怔在原地。
  柳茂贞定定地看着他。
  那双眼中仿佛有千言万语,灼得李怀济无法直视。
  他别开眼眸,一手提起毛笔,蘸墨写道:“我只是个……”
  他的笔锋骤然停顿,似乎再也无法习惯那两个字,下一瞬就被一只手按住,柳茂贞温和地道:“你不是什么贱奴,你是一个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
  李怀济无声自嘲一笑,摆脱他的手继续写道:“不过是一副皮囊罢了。”
  书房内静谧下来,柳茂贞垂首望着那行字,面上神情莫辩。
  李怀济笔锋一动,又道:“我不是他。”
  宣纸之上的字体稚拙,虽出自一七尺男儿之手。柳茂贞为李怀济寻的自然是蒙帖,中规中矩、周正朴实,与昔年摄政王笔下洒脱的颜体截然不同。
  这当然是不同的两个人,柳茂贞一直这么认为,可当看见这句话,他依旧沉默了许久。
  他忽然伸手夺过李怀济手中毛笔,依着那行字,在旁边紧贴着写下:“我知道。”
  又写:“正是因为,你不是他。”
  李怀济错愕地抬头,就对上柳茂贞正好抬眼望来的目光。那人眸光闪烁,神情真挚地开口:“抱歉,我一开始,确实是因为你像他。”
  “可是,我逐渐忽然明白,王爷已经走了,我们不能让活着的人为已逝之人受罪。
  “你说我是恻隐之心也好,见色起意也罢,我只是真诚地,想要同你在一起。
  “我可以不要这尚书右丞的官职,也不要那翻云覆雨的权势,我只想要你……永远安乐如意。”
  李怀济沉默下来。他垂首望着宣纸上的几行字,忽然从对方手中取过笔,写道:“我不配。”
  “没有什么配不配!”柳茂贞忽然激动起来。他双手握着李怀济双肩,声音隐约颤抖,“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的过去!你那些不堪回首的经历,都是嵇令一手所致,你从来没有真正沉沦!!……你知道当我看见你在那凉亭里挣扎,当我看到你口中咬舌而出的鲜血,我的心就像千刀万剐一样疼痛!!这世间有几人面对九五之尊的威严能悍不畏死,却又能为至亲之人而甘愿饱受屈辱!!你是我见过最有风骨的人,这与出身高低又有什么关系!”
  李怀济凝视对方,对方也正凝视着他。柳茂贞的双眼通红,神情激动而又忐忑,似乎想从他口中听到什么回应,又似乎害怕听到什么回应。
  李怀济与他对视许久,忽然垂下头,在宣纸上继续写道:“抱歉,我对你——”
  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腕,力气之大让他不能再动分毫。柳茂贞发颤的话语同时响起:“不要回答我。至少不要现在……你等我从京城回来,再告诉我你的答案,好么?”
  李怀济默了许久,终于静静搁下笔。柳茂贞缓缓把手收了回去,又倏然倾身,一把将他拥进怀里!
  李怀济神情一怔,刚要发力挣扎,对方却已经松开手,站起身向他一揖道:“我此去山高水远,你一定要保重自己。”
  语罢,不再等待他的回应,便倏然转身,快步离去。
  去岁冬日,李怀济是一个任人践踏的奴婢,衣不蔽体、饥肠辘辘。
  今年冬天,李怀济被人锦衣玉食、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他时常有些恍惚,觉得那些不堪入目的岁月是否都是一场噩梦。或者是自己确实死在了那杯鸩酒之下,那一段比地狱还不如的经历实则是转世必经的洗礼罢了。
  他又想起柳茂贞。
  对方是世家子弟,察举入仕。本来他对这些宗亲国戚,总有些隐约的蔑视。但柳茂贞确实令人刮目相看,入仕前是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入仕后则迅速沉稳起来,在宗族与自身的合力下一跃而至右丞,也是惊才绝艳引人乐道的青年才俊。
  擢右丞后,柳茂贞与他的接触逐渐多了起来。都是意气风发的年纪,说话也算直来直去。一来二去就变得熟稔,关系最近的时刻,是他决意率军伐边平乱。
  当时朝野一片反对之声,几乎无人理解李怀济为何要兴起战乱。大胤初兴、幼帝势弱,正是休养生息、韬光养晦的时候,又如何非要与人刀兵相向?
  柳茂贞第一个站在他的身后,开口道:“而今我大胤方兴,四周虎狼眈眈,乱军常扰边境。若我等一味龟缩,选择一让再让,终究会助长狼子野心,致使边乱四起。不若先下手为强,以雷霆之势震慑四方宵小。他们领受我大胤国威,必将不敢再轻举妄动。”
  随后,卢承业、方墨池等人也出列附和,再加上李怀济往日旧部,虽忧心他的病体,却也不得不尊重他的决定。
  如此一来,便勉强成半数之势,加之李怀济态度坚决强势,这才弹压了那些反对的声音。
  柳茂贞是下属,与其他部将并无不同。李怀济从未有过旁的心思,柳茂贞也是一样。
  不过只是公事公办,正常往来,谁又会牵扯到风月上去?
  更何况,摄政王府里有个多年专宠的男妾,是京城人尽皆知的事情。
  无人会去自取其辱,要与这位能与王爷同入宫闱的爱妾一较高下。
  可这一切都在柳茂贞看见那“贱奴”时,悄然改变。
  李怀济不知道这改变是因为什么,但他不想让旁人一同走到这歧路上来。
  他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叛王,一个不能见天日的奴婢,一只只能永远活在阴沟里的老鼠,不应该被人心悦。
  更或许那并非心悦,不过是一时起意,不过是鬼迷心窍罢了。
  这一年的冬天没有去年的冷,过得也比去年要快。春日升起冰雪消融,李怀济披着氅衣站在窗前,被身后的小厮提醒:“公子,右丞大人说过,您最好还是莫要见风,以免旧伤复发。”
  李怀济无声叹了口气,转身提笔问:“他何时归来?”
  小厮一怔,随后挠了挠后脑勺道:“约摸……快了罢?大人此去已有月余,应当不过半月便会回来了。”
  “回来”。李怀济听到这个词,先是一怔。
  随后,他又暗暗反驳:不止月余,已经两个月零三天了。
  再然后,他又倏然一笑,为自己这莫名其妙的触动和执拗。
  最后,他重新转首望向窗外,暗暗想道:待柳茂贞此去回来,他一定要与人分说清楚。官是绝不能辞的,对方是柳氏的倚仗。至于自己这个枯枝败叶……
  没有耽误旁人的道理。
  绿草莹莹,万象复苏。
  春风带来的已不是寒意,而是令人舒爽的气息。
  李怀济常会倚坐在庭院,煮上一壶茶,自斟自饮。
  天色雾蒙蒙的,蕴着将下未下的春雨。
  但无论多么沁脾的清茗,都无法压下心头的不安。
  已经足足三月了,却仍不见柳茂贞归来的身影。
  是京城出了什么变故,还是皇帝另有安排?
  希望不要是自己猜想的那般,出现了最坏的情况。
  思及此处,杯中的茶汤索然无味。
  他倏然起身,就向着卧房快步走去。
  随侍的小厮跟在身后,疑惑地开口问:“公子,你这是要作甚?”
  他走到书案旁,提笔答复:“我要去看他。”
  “万万不可!”小厮面色一变,“右丞大人嘱咐您不可离开院落半步,否则便要了我等的小命!”
  “你们可同我一起。”李怀济写道,“他已数月杳无音讯,难道你们不忧心他的安危?若他迟迟不归,我们便一直等下去不成?万一发生什么不测,那便是一切都晚了。”
  两个小厮面面相觑。
  李怀济不再理会,只搁笔转身收拾行囊。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见担忧的神色,于是低声商议片刻,便也跟着一同整装,并吩咐人准备快马。
  此去打算轻装简行,只背了数个行囊。下人来报快马已经备好,李怀济便往紧闭的院门走去。
  ——“砰!!”
  未及走到门口,大门便轰然洞开。透过纷飞的木屑尘土,他看到一个令人汗毛倒竖的身影。那人身后站着黑压压的护卫,噙着冷笑咬牙道:
  “好一个贱奴,原来你在这里,可真真叫我好找。”


第38章 恳求
  李怀济下意识是逃。
  姬令带的人比他更快。
  这显然是难得一见的大内高手,瞬息之间就把他制服又摁倒在地面。
  他抬起尘灰遍布的头脸望向两个小厮,从唇齿里挤出一个含混的字:“逃——”
  两个小厮刚露出错愕神色,数道刀光就已经劈头砍去!
  李怀济目眦欲裂。他猛然转过头望向姬令,泪流满面恳求道:“求你……求你放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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