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敌人（穿越重生）——一瓶风油精

　　可，可是——
　　林亿，他的林亿，他那么骄傲的林亿，那么破碎却坚韧的林亿，那么光彩夺目的林亿。他是蜂鸟的指挥官，是联军最好的战机驾驶员。他漂亮，沉静，聪明，坚定，被逼上绝路也在算计筹谋，会假意示弱但从不屈服，为达目的可以把一切利用到极致。
　　说会保护他的林亿。
　　说不会让他死的林亿。
　　怎么能，怎么能被人，被他，被一个长着与他同样一张脸、用着同样声音、有着同样名字的人，摧残折辱成那副模样？
　　他的心口突突地疼。他想起刚认识林亿不久时，林亿也曾主动要求过和他发生关系，以自我毁灭和自我厌弃的姿态。
　　阿利斯泰尔剪开绷带，给他重新处理裂开的伤口。
　　“阁下，您的心率太快了，需要给您镇定剂吗？”
　　“不，没事。”克雷德胸腔剧烈起伏着，他摇了摇头，勉强说，“只是做了个噩梦。”
　　他想，或许是那些疯狂的呓语，导致他做了这样可怖的梦。
　　“您又听到那些声音了吗？”医疗官关切地问。
　　克雷德摇了摇头，闭上眼睛重新躺回去。
　　“我没事，你们出去吧。”
　　阿利斯泰尔收拾好染血的纱布，考虑了片刻，在他枕边放下一颗片剂的镇定药。
　　“如果您需要的话，这个可以帮您平稳地睡到天亮。”
　　莱恩却没急着走。
　　克雷德注意到他的迟疑，睁开眼：“还有什么事？”
　　莱恩有些犹豫。
　　“阁下……”他踌躇着说，“我们得到消息，卡瑞安阁下俘获了一名地球联军的军官。”
　　克雷德下意识追问：“谁？”
　　莱恩低声回答：“林先生以前的队友。”
　　克雷德忆起刚刚那个过分真实的梦。在梦中，林亿跪下来，把尊严咬碎了吞下去，为了战友活命而出卖自己。他摸上胸口。
　　那仿佛是个预兆一般。
　　“联系卡瑞安，”他沙哑着开口，“把人要过来。”
　　第一舰队和第三舰队的两位舰长，向来不睦。这大概还是克雷德头一次在私下跟卡瑞安有所交集。
　　通讯接通后，两人一时相顾无言。
　　卡瑞安：“……”
　　克雷德：“……”
　　克雷德深吸了口气。
　　“我要你手上那个联军的人。”他说，“你想要什么？我跟你换。”
　　卡瑞安疑惑地看着他。
　　“你不是已经有一个了吗？不够吗？”
　　克雷德：“……”
　　“不会被你搞死了吧？还是跑了？”
　　卡瑞安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克雷德，你这是犯了什么痴迷旧人类的疯病吗？都快死了还想那码事。”
　　克雷德额角迸起青筋，不想跟他浪费口舌解释。
　　“少废话。换，还是不换？”
　　“也不是不能换，那得看你给什么条件。”卡瑞安咧开嘴，“反正他什么也不说，我对你那种爱好也没兴趣。”
　　“你开价。”克雷德冷着脸，“但是有个前提，人要活着到我手里。缺一根手指头，交易就作废。”
　　秦骁被蒙上双眼，被人推搡着带出审讯室，一路辗转。他以为自己会被从“血色潮汐”送去帝国军团的军部审判庭，然而视野恢复，看到的却是熟人。
　　黑布被人一把扯下，刺眼的强光令秦骁眯着眼偏了偏头。他坐在地上，手被反铐，嘴上还勒着防止他咬舌的皮带。空气里有机油的味道，他辨认出这是机舱内部。
　　等视线恢复一点，他才看清楚里面的人。
　　伊瓦尔站在他两步开外的地方，神情有些复杂，手里正拿着他的资料。
　　两个押送他的士兵完成了任务，已经退到门边，正要离开。
　　再远一点的地方，克雷德靠在舱壁上，脸上带着重伤未愈的苍白和蜡黄。左胸的绷带在军装下微微鼓起，灰蓝色的眼睛又沉又冷，像在审视一件好不容易被交付的货品是否完整。
　　秦骁的视线在克雷德身上停了一瞬，有些没弄明白现下的状况。
　　上次他们见面时，场面可算不上愉快。
　　他移开目光，动了动发麻的手腕，锁链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舱门关闭了。
　　克雷德开口，嗓音比秦骁记忆里的更沙哑一些：“配合点，等回去会有人给你看伤。”
　　伊瓦尔把勒着他口腔的皮扣解下来，他没说话，打量着克雷德。上次见面时，在荒星上，林亿曾不惜开枪射伤他也要保护克雷德，并不顾劝阻地跟这个人走了。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也会落到他手里。
　　舱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林亿怎么样——”
　　“林亿在哪里——”
　　两人同时开口，俱是一愣。
　　克雷德的眉心慢慢拧起：“他没回地球？”
　　“他怎么回去？他叛逃了，回地球就要上军事法庭。”秦骁意识到不好，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去哪儿了，你把他弄丢了？”
　　克雷德的心沉下去，嘴角紧绷着。
　　他以为林亿终于摆脱那个项圈、彻底逃离他身边之后，会回地球去，却没想到连跟他最亲近的秦骁都不知道他的下落。
　　秦骁怒视着克雷德，不顾如今阶下囚的处境，厉声质问：“克雷德，林亿为了你连国都叛了。我以为你起码会好好待他，你却竟然把他弄丢了？！”
　　“一个为了你抛下一切的人，你觉得他会自己走？！”
　　克雷德没有立刻回答。他仍靠在舱壁边，灰蓝色的眼睛被头顶冷光照得发白。秦骁那句火冒三丈的质问砸下来，像一记闷锤，正正落在他心口还未愈合的地方。他应该发火，应该让这个敢在他舰上朝他吼的人闭嘴。可他没有。他知道秦骁有资格说这话。
　　他又回想起那只染血的项圈，想起项圈内侧那片划痕。
　　他一直以为林亿撬那个项圈，是因为目睹了自己发疯想伤害他，于是宁愿冒着引爆炸药的风险也要逃离他。
　　可如果，如果林亿面对的是，为了自尽而不得不撬项圈的局面呢？
　　克雷德模糊地想起，在他失去意识的那刻，林亿似乎在说要送他去医院。
　　胸口的刀伤突然剜心一般的疼。
　　林亿曾说，维拉尼或许并非全不知情。
　　他又为什么会突然在维拉尼的庄园里，听到那些孢子共振的密集低语，导致失控发疯？
　　——如果，林亿其实，一直都没从那栋庄园里逃出去过呢？


第66章
　　林亿的手指搭在托盘旁边。银色的托盘上，散落着几颗米粒大小的十八角星，因他的接近而兴奋地跳跃，闪耀着嫣红的光芒。
　　“真是神奇。”维拉尼在一旁看着，啧啧称奇，“你的血液不行，体液不行，皮肤不行，毛发不行，甚至器官组织也不行。只有你本人才可以。这是为什么？”
　　林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垂眼看着托盘里的星核：“你把它们放得离我这么近，不怕它们绽放吗？这可是会比梦华实验室泄露更严重的事故。”
　　“只要不强烈刺激，是不会的。林暮星当年研究出来了一种能让星核暂时退化失活的方法，”维拉尼用镊子拨了拨那几颗星核，“她留下了一种试剂。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再也没有人成功复刻过她的方法。”
　　“所以，”林亿抬起眼，黑亮的眸子落在维拉尼的脸上，“你也只有这么多存货。”
　　维拉尼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凑近过去，亲昵的摸了摸林亿的脸颊：“我真是跟你说得太多了。”
　　冰凉的乳胶手套落在皮肤上，激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林亿没避开他的手：“你跟我说这么多，不就是觉得我跑不掉了吗？”
　　维拉尼笑开：“你会跑吗？”
　　“不会。”林亿面无表情。
　　——起码现在不会。
　　老师牺牲了，他交上去的芯片不知道能不能得到妥善利用。所以起码在他从维拉尼口中套出更多有用的信息之前，他不会走。
　　只要克雷德活着，一切就都还有机会。
　　维拉尼满意地直起身来。他摘下手套，丢进垃圾桶里，低头看了看林亿搭在托盘旁边的手指，突发奇想。
　　“你说，要是把你的手指头切下来，能不能有同样的效果？”
　　林亿没有动。
　　他垂眼看着那些微小的星核，它们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一般，跳动着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他手边聚拢。
　　“你可以试试看。”他说。
　　维拉尼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那里，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把林亿从上到下打量一遍，似乎真的在估量从哪里下刀更合适。过了几秒钟，他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林亿，你这个人真是很有趣，我可越来越喜欢你了。”他的手覆在林亿的手背上，温柔地抚摸着，“我说要切你的手，你竟然邀请我试试看。你是真的不害怕，还是觉得我不敢？”
　　他俯下身，贴在林亿身畔，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耳侧：“说你胆子小，你连被切分都不在乎。说你胆子大，刚开始那时候，你又寻死觅活地非要自杀也不愿意跟我走，直到看到克雷德还活着才消停——看起来简直就好像是，死了，你就能重新开始一样。”
　　纤长的睫毛抖了一下，林亿侧了侧脸，同他拉开一点距离，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我妹妹呢？”
　　“放心，你妹妹好得很。你的朋友前一阵子还去看过她。”维拉尼说，“你一直这么好好配合，我不会动她的。”
　　他捻着林亿的发梢打旋：“她会顺利地毕业。她很聪明，或许会像林暮星那样成为研究员，平平安安地过完这辈子。我可能还会以助学金的名义资助她换一副合金脊骨，让她从此摆脱外骨骼，当个正常人。”
　　“但，”他顿了一下，视线又落回到林亿的手指上，“前提是，你最好真的像你表现出来的这么乖。否则我不介意真的切你一根手指——不是为了实验，是为了给你长记性。”
　　其实林微察觉到有眼睛在盯着自己，已经有一阵子了。
　　第一次，是图书馆的门口。
　　那时天刚刚擦黑，她抱着数据板从台阶上下来。梧桐叶被夜风卷着，在地上打着旋，路灯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映出一团团模糊的灰影。她的外骨骼在石阶上，轻轻扣响。
　　一下，一下，又一下。
　　然后她忽然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