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敌人（穿越重生）——一瓶风油精

　　在首都“希望”保卫战里，他在众多星核同时绽放的瞬间剧烈头痛，紧接着耳畔响起无数分辨不清的嘈杂声音。
　　那不是耳鸣，而是细细密密的，像是无数人自远方传来的同声低语。他听不清那些字眼，只觉得头皮发麻，那些声音像虫子一般顺着他的血管钻进了颅骨，啃噬他的大脑。
　　起初他以为，那是因为他的身体在接连奔波后濒临极限导致的，并没有放在心上。直到这天“无赦号”在巡航中，又一次遭遇了大波孢子，他在星核绽放的那一瞬间眼前一黑，再次听到了那些悉悉索索的声响。
　　克雷德的额角暴起青筋，他咬着牙，手撑在指挥台上忍耐着。耳边是莱恩接连不断的汇报声，他却觉得那声音隔得很远，只有那些低语异常清晰。
　　等清理结束后，他独自去了医疗舱。
　　阿利斯泰尔为他做了详尽的检查，血液，神经，脑波，一一扫过，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大概只是疲劳过度。”医疗官说，“您注意多休息，试试看能不能缓解。”
　　克雷德攥着拳。他并不这么认为，尤其是已经得知当年“伊甸园计划”在做什么以后。他身体里融合了孢子的基因，他感觉到那些东西正在他体内苏醒，跟星核同频共振。
　　他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是当年那些实验体里唯一活到成年的个体，没人告诉过他未来会怎么样，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他想起林亿最近总是忧心忡忡的样子，对阿利斯泰尔说：“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医疗官点头应下。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一个舰队的统帅如果身体出现问题，很容易引发不必要的恐慌，就像他瞒下克雷德左膝的旧伤一样，瞒下他出现头痛和耳鸣，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阿利斯泰尔从身后取过几页纸递给他：“阁下，这是您的侍从官上次托我查的东西，麻烦您捎给他吧。”
　　克雷德接过去，却并没有直接回舰长室，而是转身去了作训室。
　　他已经很久没有独自一个人打拳了。
　　作训室里只开了一盏灯，周围是压抑的深灰色，所有的光都凝在克雷德面前那枚被击打过无数次的沙袋上。
　　克雷德一下下挥拳，挥霍着他的体力。拳套撞击沙袋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作训室里，又被新的声音覆盖。
　　林亿找过来的时候，克雷德靠墙坐在阴影下，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指节处被磨破了，渗出些血迹。
　　林亿脚下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挨着克雷德坐下。
　　“你来干什么？”克雷德问。
　　“来陪你打拳。”林亿说。他知道今天舰队又遭遇了孢子潮，但他在舰长室等了很长时间，克雷德都没有回来，他想起克雷德以前的习惯，于是顺着找过来了。
　　“打完了。”克雷德扭过头看他，“担心我？”
　　林亿没说话。他转过脸看着克雷德，克雷德正背靠着墙壁，汗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一绺一绺地粘在额头上，神色是少见的疲惫。
　　“嗯。”
　　难得听到林亿坦诚一次，倒是让克雷德有些措手不及。他愣了一下，笑开：“你该不会又想偷袭我吧。”
　　林亿没有理会他的调侃。他看着克雷德指节上的血迹，问：“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克雷德摇摇头，“就是有点儿烦。”
　　林亿最近总是很多心事的样子，他刚刚经历过亲人去世和叛离地球，人还没缓过来，克雷德不想让他再为更多的事烦扰。
　　他呼出一口气，拿出医疗官托他转交的那几张纸：“阿利斯泰尔让我给你的。”
　　林亿接过去翻了翻。前几页是从医学类书籍上撕下来的几篇有关基因研究的文章，署名正是赫尔曼·伦茨，日期都是二十年之前的。最后一张是一篇打印出来的新闻报道，篇幅不大，像是从无人在意的角落里翻出来的。内容很简单，大意是说因欠债破产，原本“盖亚”星的医学名家伦茨家族祖宅被查封拍卖。
　　林亿盯着最后那张纸看了很长时间。
　　“克雷德，”他忽然轻声问，“维拉尼的聚会，是什么时候？”
　　克雷德正活动着指节，闻言停了一下：“问这个做什么？你不是不想去吗？”
　　“需要去。”林亿把那张新闻报道递给克雷德，“伦茨家族来自‘盖亚’。如果赫尔曼·伦茨这个人还活着，应该还在那里。‘盖亚’是第二舰队辖区，正好可以借着去参加聚会的机会到那边查一下。”
　　克雷德没接。他盯着林亿。虽然林亿语气平静，但他总觉得林亿在提到“聚会”时有些不太自然。
　　他下意识地不想让林亿去。他想说既然是维拉尼的地盘，何必这么麻烦，让维拉尼去打听就好了。
　　但林亿眉心微微蹙起：“我觉得，维拉尼可能并非完全不知情。”
　　克雷德猛地反应过来。
　　哪怕这个伦茨家族早已没落，但既然是他的医疗官都能搜集到的东西，为何这么久过去了，维拉尼那边却全无消息？
　　克雷德沉默了片刻。
　　“他是当年‘伊甸园计划’的知情人之一——虽然我不清楚他具体知道多少，他的消息来源很多也很复杂。斯卡蒂星被炸毁后，军部调查过。他或许猜到了是我做的，再加上曾经给我通风报信过，怕掺和进来引火烧身。”
　　“所以，只能亲自走一趟。”林亿抬起眼，“维拉尼有再次邀请你吗？”
　　“嗯。”克雷德应了一声，“五天以后在他的庄园里，军部里有头有脸的都喊了。我本来打算推了。”
　　“别推了。”林亿说，“你把我以侍从官的名义带去，然后你去聚会，我去查一下那个伦茨家族。”
　　——哪怕是现在这个克雷德，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重新踏进那栋庄园、直面那段记忆的勇气。
　　克雷德慢慢坐直，警觉地眯起眼，嗓音低沉下来：“林亿，每次你脱离我的视线范围，都没有好事发生。”
　　林亿哑然失笑：“我还能去哪儿？我现在连个身份都没有。”
　　“这件事没得商量。”克雷德说，“你留在‘无赦号’，我一个人去‘盖亚’。”
　　林亿还想说什么，克雷德已经不想再听。他伸手一把将林亿扯进怀里，下巴搁在他肩窝上。林亿挣了一下，闻到他身上混杂着血腥味的汗气，皱了皱眉，没再动。
　　克雷德抱了他好一会儿，才喊他：“林亿。”
　　“干什么？”林亿仍皱着眉，被他箍地不太舒服。
　　“我要是死了，你怎么办？”
　　“你死不了。”林亿有些没好气，“我死之前都不会让你死的。”
　　克雷德在他肩头闷闷地笑：“那我得保护好你。”
　　“谁保护谁还不一定。”林亿推了推他，“放开，一身汗。”
　　克雷德松开他，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凝视着他。
　　“林亿，”他说，“等我从‘盖亚’回来，如果你还愿意的话，我们……试一试吧。”
　　林亿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他怔了怔，避开克雷德视线，耳廓泛着红，轻声回答：
　　“……好。”


第57章
　　林亿在第三主星“盖亚”街头，深深吸了一口富氧的空气，有种醉氧般的眩晕感。
　　“盖亚”星的面积大约有三个地球大，植被覆盖率高达78％，枝繁叶茂，富饶丰足，远处看过去，像一颗毛绒绒的绿球。
　　他站在天伞树蔽日的绿荫下，欲盖弥彰地戴着宽檐帽和墨镜。
　　当确定克雷德已经抵达维拉尼的庄园、不会被杀个回马枪之后，林亿出现在了“无赦号”的机库，用克雷德的备用权限卡刷开了一架飞艇。
　　莱恩坐在指挥舱，看着屏幕上闪动的舰长识别码，眉心狂跳。
　　他咬了咬牙，按下通话键，压低了声音：“林先生，虽然舰长阁下没有命令禁足您，但是如果他发现您擅自离开主舰的话，恐怕不会高兴的。”
　　林亿含笑的声音传来：“别担心，我会在他返航之前回来的。只要你不说，他不会发现。”
　　莱恩嘬着牙根，心说这种事怎么可能不跟舰长说，如果被舰长自己发现了那后果更严重。
　　林亿似乎猜到了莱恩的沉默意味着什么，通讯器里安静了两秒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莱恩，如果我想跑，上次就不会跟他回来了。你明白我的意思。”
　　莱恩当然明白。他是一个恪守本分的副官，他从不好奇舰长阁下的私生活。他不知道从舰长带着林亿出门到失踪再到回来之间发生过什么，但他不瞎，很显然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俘虏和被俘虏。
　　可明白归明白，流程还得走。莱恩深吸一口气，调出权限日志看了一眼，确认那是克雷德亲自设置的备用授权。东西既然是克雷德自己给出去的，那严格来说，林亿也只是“合理使用”，轮不到他一个小小副官置喙。
　　莱恩眼一闭，心一横，给林亿开了通行。
　　“您要去哪里？”他不放心地又追问一句。
　　“随便逛逛，”林亿说，“买点东西。需要给你捎带点什么吗？”
　　莱恩摁住突突跳的眉心。他当然不信。但飞艇已经滑出机库，淡蓝色的尾焰在舷窗外拉出一道弧线，转瞬就看不见了。
　　“我会把这件事如实向舰长阁下报告的。”莱恩木着脸说。
　　“随你。”林亿并不以为意，“等他知道，我已经到了。”
　　那张权限卡是“希望”保卫战结束不久后，克雷德给他的，本意是希望他在主舰上随意行走不受限制。林亿从来没有用过，他知道，这东西只有这一次使用机会。
　　如果他平时经常用的话，克雷德这次出门前就会想起来把这张卡没收。他从来没用过，克雷德也几乎忘了曾经给过他备用的权限卡。
　　对于克雷德而言，维拉尼几乎算得上唯一能称之为“朋友”的存在，他会下意识给维拉尼开脱，但林亿总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这位第二舰队舰长的手都能伸到军部的审讯室里阻拦刑讯，怎么可能查不到就在自己大本营里消息？
　　诚然林亿确实对那地方有着深切的恐惧，但是，他心想，他只是去调查伦茨家族的事，只要不靠近维拉尼的庄园，就不会触发他的应激创伤。
　　“盖亚”星的气候温暖湿润，空气里浮着花粉和植物茎叶的味道。整座主城区都被巨型的伞状乔木覆盖，建筑依树而建，大多只有低矮的几层，墙体上爬满了苔藓和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