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言之子Ⅰ:余烬森林(出书版)——兰波·罗威/译者:朱崇旻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3 20:42:46

  我胃中不停翻腾。
  这里没有空气了,只剩下赛门的魔法。
  班思又推开一扇门,我们同时举起手臂遮住眼睛。室内亮得彷佛在燃烧。
  「那上面!」班思高呼。
  我尽量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光线断断续续地暗去又复明,似乎源自天花板上的一个洞口──天花板离我们至少有二十英尺。
  班思举起一只手想施法,却改而抱住自己的腹部。
  我左手抱住她,举起魔杖指向活板门。「乘着爱情的轻盈羽翼!」
  这是句艰涩的古老咒语,只有熟悉十六世纪元音大推移──而且深深坠入了爱河──的人才用得出来。
  我和班思飘向活板门,我没有尝试护住我们,因为没有任何盾牌挡得下上方强大的法力。
  我们爬进了声响震耳欲聋、光线明暗闪烁的房间,跪在碎玻璃上竭力支撑自己的身体。班思开始呕吐。
  光线没有太亮也没有完全消失的那短短瞬间,我看见跪在房间中央的赛门,只见他搭着凡庸的双肩,彷佛想诉说无比重要的事情。
  赛门背上又长出那对红翅膀了,翅膀大大撑了开来。
  大法师也在,他徒劳无功地拉扯赛门──但每当赛门耸着肩膀、咬紧牙关,就没有任何人能撼动他。
  班思双手和膝盖都撑在了地上,努力想抬头。「他在做什么?」她哑声问道,然后又吐了出来。
  「我不知道。」我说。
  「我们该想办法阻止他吗?」
  「你觉得我们有办法阻止他吗?」
  光线没有方才那么刺眼,黑暗也变得没那么浓稠了。
  我几乎看不见凡庸的身影了,赛门却依旧紧紧抓着某个东西。
  房间里的声音也开始改变──变得更高亢了,从吼声变成了即将消失的尖鸣。
  声音消失时,我的耳朵「啵」了一声,赛门颓然倒地。房里的光芒消失无踪,只剩从破碎窗户洒落的月光。
  赛门倒地不起。
  潘妮洛普
  那一刹那,房里唯一的声音就是贝茨的吼叫。
  接着,大法师倒在了赛门瘫软的身上。
  「你做了什么?」他摇着赛门,拍打着他的翅膀。「快给我啊!」
  赛门举起手臂想推开大法师,那微小的生命迹象瞬间解放了贝茨。贝茨的动作快到眼睛几乎跟不上了,直到他抓住了大法师的胸膛,尖牙停滞在男人颈边,我的目光才再次聚焦在他身上。
  「不可以!」赛门用气音说。他试图抓住他们的腿,拉自己起身。
  大法师用尖端镶银的魔杖指着贝茨,但赛门抓住了魔杖,用它指着自己的心脏。「不可以。」他对贝茨──还是对大法师?──说,「住手!」
  他们三人扭打了起来。大法师鲜血淋漓,贝茨露出了满口利牙。
  「快给我啊!」大法师对赛门呼喊。他指的是魔杖吗?
  「已经没了!」赛门喊道,扶着魔杖支撑身体。「全部都没了!」
  大法师用魔杖抵着赛门胸口。「还不快给我!」
  贝茨一扯大法师的头发,将他往后拉。
  「住手!」赛门高喊,「已经没了!都结束了!」
  没有人听进去。
  我举起戴着戒指的手,竭尽全力清晰又大声地念咒,让我的法力从空空荡荡的腹部涌上来──「老师说,说什么!」
  赛门的下一句话带着浓厚的魔法,朗声说了出来:「住手,别再伤害我了!」
  大法师猛然从他身边退开,软倒在贝茨怀里。
  贝茨不解地退开,任由大法师瘫倒在地。接着,贝茨朝赛门伸手,但赛门跪在了大法师身边,抓着他的胸口。
  「他……他好像死了。潘妮!我好像杀了他!天啊,」赛门哭着说,「梅林啊,潘妮!」
  我仍在瑟瑟发抖,但还是爬向了在房间另一头的他们。「赛门,没关系的。」
  「有关系啊──大法师死了。他怎么会死?」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死了。
  我什么都不明白了。
  「也许,他只有死了才能停止伤害你。」我说道。
  「可是我不是故意要杀他的啊!」赛门哭喊着抱起大法师,双手环着他的背。
  「技术上而论,杀死他的人是班思。」贝茨说道,但他语音轻柔,眼里盈满了泪水。
  「他死了。」赛门说,「大法师死了。」


第84章 露西
  起初,我并不知道状况有异,毕竟我从没怀过孩子。而且啊,赛门,从没有人怀过你。
  书上说我该感觉到蝴蝶鼓翅般的动态,感觉到腹中的胎动,我感觉到的却远远不只那些。
  我感觉到你在我体内明亮又忙碌的存在,宛若一股震颤,令我从腹部到指尖都充满了热意。
  阿卫片刻也没离开我,他为我下厨,还替我们两个施了祝福。
  你也许会以为那份温柔纯粹是为了仪式,但我相信他在乎我,也在乎你……
  我相信他希望我们两个能和他一同迈向他所建造的明亮未来,一同生活在新的魔法世界里。
  孕妇感到疲惫很正常。
  她们频频作呕、感到身体不适与头晕目眩,全都是正常现象。
  有一天,我出门喂新买的鸡,却发现自己回不了屋,连多跨出一步的力气也没了。
  我跪倒在地上,缓缓向前倒,在倒地的同时也尽量护着你。然后,我感觉到自己的光明黯淡了下去。
  阿卫在屋内睡午觉,他醒来时找到了满脸通红、喉咙干渴的我,将我抱进了屋子,碎念着问我为什么没施法求助、要是发生了什么不测怎么办。然而,我的法力已经变得无比稀薄,上回施咒已经是数周前的事了,近来尝试施法,我都只觉得自己敲着里头空无一物的箱子。原本在我体内的魔法,全都消失了。
  怀孕时,每个人的魔法都会变得捉摸不定嘛。
  隔天一早,我就感觉好些了。
  再隔一天,状况又恶化了。
  腹中的拉力逐渐增强,宛如不停收紧的曲轴,我在木屋里坐立难安,却没力气走到自家门口。
  「他需要新鲜空气。」我对阿卫说,他也没有反对。
  他带我去到空空荡荡的花园里,让我躺在草地上。我好需要感受到身下的大地、周遭的空气与阳光。
  「好多了。」我对阿卫说,但同时也感觉到曲轴继续盘紧。
  独处时,我会对你说说话。
  我对你说起你的亲人、你的外公外婆、这栋小木屋。我对你说起了华特福,那是我和你父亲相识的地方。
  我为你取了名字。
  「赛门。」我告诉阿卫。那时,我们已经知道你是男孩子了。
  「好喔。」他说道,「为什么?」
  「这是个好名字,也是睿智的名字。」
  「是配得上救世主的名字吗?」
  「如果他是最强法师,那无论我们帮他选什么名字,那不就会是救世主的名字吗?」
  「有道理。」他说,「赛门。」
  「赛门·雪诺。」
  「雪诺?」
  「那是他的中间名。赛门·『雪诺』。」
  「为什么取这个中间名?」
  「因为我喜欢。因为每个人都该有个可爱又好笑的中间名。」
  「那你的是什么?」
  「温妮菲。」
  我们笑了起来,笑到我受不了为止。
  怀孕时,所有人都会感到疲倦,所有人都会感到不适与异常。
  「你感觉如何?」阿卫常这么问我。
  「很好。」我都如此回答。
  「我们的儿子呢?」
  「很饿呢。」
  我从没对阿卫说过实话──即使我说了,他又能帮上什么忙?假若我告诉他:
  「阿卫,我感觉像条空空荡荡的走廊,像一条风声呼啸的隧道,彷佛体内有什么东西,那东西不仅在啃食我,还在啃食其他的万物。不对,『啃食』这个词不够贴切,比较像是在吞噬、吸收、吞没。一颗恒星崩毁需要多少时间?需要几兆年?」
  倘若我这么对他说,他又能怎么办?
  也许我不该对你说这些。我不是为了说这些回来的。
  我不希望你为此自责。
  赛门,无论如何,你本来就是我们会一起生下的孩子,各个方面都是我们的宝贝儿子。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是我们让你变得如此强大──我们彷佛在森林中央点了火。是我们让你如此饥饿的。
  到最后,我只剩下看看你这个简单的愿望了。
  我也心想,也许──也许等你出生之后,我就能稍许恢复自我了。
  临盆时,我应该请阿卫去找人来帮忙的,但我们担心仪式的事被人发现。
  你是在夏至出生的,生产的过程很顺利,你想必是不想再对我造成更多痛苦了吧。
  你父亲将你抱到我面前,在我们两个的脸上印下了好多个吻。在你出生之前,他可是全世界最强大的魔法师,他为我们施了自己所知的每一种守护咒。
  我看到你了。
  我抱到你了。
  我真的很想要你这个孩子。
  我回来就是为了对你说这些。早在见到你之前我便爱着你,而在将你抱进怀里的那一刻,我对你的爱满溢了出来。我真的没想那么早离你而去。
  我不是故意离你而去的。
  赛门,赛门。
  我的玫瑰花蕾。


第85章 潘妮洛普
  我们一起坐在那里,不知坐了多久,三人都早已超脱了哀伤、疲劳与宽慰的范畴。
  然后,赛门脱下西装外套──布料被翅膀扯破──盖在了大法师的身躯上。他又哭了起来,贝茨将他拉入怀抱,赛门也没有抗拒。
  「没事了,」贝茨说道,「都没事了。」一只手紧抱着赛门的背,另一只手拨开垂到赛门面前的头发。「你这不是做到了吗?」贝茨轻声说,「你击败了凡庸。干,你这个勇敢的家伙竟然拯救了世界,你还真是恐怖。」
  「贝茨,我把我的魔法都给他了。我现在什么都没了。」
  「谁需要魔法嘛。」贝茨回道,「我这就把你变成吸血鬼,逼你永远跟我在一起。」
  赛门的肩膀不住颤抖。
  贝茨说了下去:「赛门你想想看,吸血鬼可是有巨力,还有透视眼喔。」
  赛门抬起头来。「你哪有透视眼。」
  贝茨扬起一边眉毛。他的头发都垂到了面前,双手都在流血。
  「我杀了他。」赛门说。
  「没关系的。」贝茨双手抱住他,「没关系的,宝贝。」
  喔,我好像理解了什么。


第86章 尾声
  潘妮洛普
  我派了一只小鸟去通知我妈。附近有好几只小鸟,它们从破碎的窗户飞了进来,在大法师的身体周围乱飞。
  我、赛门和贝茨都已经精疲力竭,我甚至累到当场在两具尸体之间睡着了。
  赛门试着救醒厄本,但她的尸身已经凉了,她也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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