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犬子(古代架空)——饮鸩111

分类:2026

作者:饮鸩111
更新:2026-09-21 08:45:59

  顾染看了会儿,只觉得这倒影既熟悉又陌生。
  他背上原本泼墨似的一头乌发被火焰燎烤的焦黄,自他耳边淌了下来,有一部分遮挡住他视线,他回过神来,将那些发黄发焦的发尾握在手里看了看,用腰上的锋利的匕首将烧焦的头发割下,余下的头发堪堪长过肩膀。
  那匕首还是他从死去的兵卒身上拿来的,他拿的时候跟那尸体说明了的,匕首他拿走了,反正他们以后也用不上了。
  割发之人是顾染,而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人是叶道成。
  当时柴房里忽然起火,粗大的房梁从高处砸下,顾染本以为他会被那房梁砸死,却不想那东西落下时竟歪了方向,没有砸到他身上,反而砸到一旁的窗户上,将那密集的圆木砸断数根,墙壁之上也被砸出一个残破的缺口,顾染在那柴房燃烧殆尽之前从那缺口里爬了出来,这才捡了一条命。
  那时的阮州军营里因胡人蛰伏、有预谋的对魏人伏击刺杀而乱成一团,入目之处是见人就杀分不清敌我的兵将们。
  雨已停歇,天色却依旧阴沉,浮云蔽日,厚重的云层黑沉沉,犹如乌云翻墨一般,给人一种压抑不详的预感。
  顾染身上沾满了黑灰,脸上也有不少脏污,身上更是有多处烧伤,这让顾染一时分不清自己哪里疼,只知道自己很疼,但最终也只能忍着那份焦灼而刺骨的痛意,看着满地的尸体愣神。
  他有些晕头转向的走了两步,脚下避之不及,总是能踩到不知名的尸体上,这让他更加骇然,心里乱糟糟的犹如一团乱麻,一时间不知自己该怎么办,也不知自己该去找谁,正茫然之际,迎面碰上一穿盔戴甲的魏人兵卒。
  那人一言不发,拦住顾染去路,他看着顾染的目光就像看死人,顾染见状,呼吸都停顿一瞬,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但他身后是浓烟滚滚的柴房,两侧是杀伐不休的修罗场,往哪里躲都是死,避无可避,眼看着刀剑就要砍到他身上时,却被一旁忽然伸出来的一把刀刃给拦住。
  短刃相接,后者更胜一筹,顾染只觉眼前血光一闪,有一部分甚至溅到他的脸上去,一片黏腻温热,顾染却没有时间恶心,只知自己再次逃过一劫。
  顾染一张脸脏污,那兵卒却还是认出来他是汉人无疑,大抵是他眼眸漆黑明澈,与蛮夷大不相同,那人对他大声道:“你快去城门口通知孟将军,就说胡人混进来了!”
  他话刚说完,身后就中了一刀。
  那一刀几乎将他的整个后背给切成两半,顾染只见他嘴里吐出一大口血来,紧接着倒地不起。
  顾染抬头一看,见自己面前正站着一人,身形高大,刀尖上还在滴血,他虽然也穿着魏人的甲衣,但那脸上的肤色跟过于刚硬明显的下巴跟魏人有很大的区别。
  那人已经再次抬起了手里的刀,这次他的目标是仍然瘫坐在地上的顾染,顾染在他的刀落下前起身就跑,几乎是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那假扮魏人的匈奴人对他紧追不舍,眼看着就要追上顾染时,却再次被一旁忽然冲杀过来的大匹人马给拦住,场面再次乱成一团。
  顾染听到身后传来剧烈的刀枪剑戟的碰撞声,清晰到刺耳的地步,他根本不敢回头看,只能没命的跑。
  他知道这里离城门有几里之地,若无鼓声与烽燧用以传递消息,孟洵只怕是到现在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顾染按着记忆里的方向去寻烽火台,寻到后才发现这军营里的烽火台有好几个都被人给毁掉了,根本不能用。
  顾染没办法,又从那台阶上跑下来,朝着城门口狂奔,跑了一段,忽然远远的看见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武将朝着他这边策马而来,顾染脚步猛然顿住。
  他不知敌我,不敢贸然与之相遇,左右看了看,连忙躲到一处帐篷后面去,只敢露出一双眼睛打量他们,待仔细辨别后,这才认出马上那人竟是沈延。
  沈延是孟洵的副将,顾染看见他后,一开始时心里还是很欢喜的,他以为是救兵到了,就要过去与他相认,却发现那沈延忽然将马勒停,然后翻身下马,身后几人随着他一起动作。
  沈延下马后,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了一物出来,递给一旁的一名心腹侍从。
  他做这个动作时,一只手颤抖不休,掌心处更有一片醒目的猩红血迹。
  他让侍从将此物给卫弦送过去,那人双手接过之时,顾染清楚的看到那东西竟然是半只铜虎符,他之前曾在顾寒宵身上见到过多次,对其形状大小了然于心,所以不会认错。
  他脸色变了变,心里愈发不安,不知沈延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更不知他跟卫弦又有什么牵扯,愈发不敢贸然出现,连呼吸都放轻了,继续躲在帐篷后面偷偷的打量沈延,就见沈延忽然跪在地上,朝着孟洵的中军帐扣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泪流满面。
  顾染觉得这沈延真是可疑至极,又觉得那虎符不能落在卫弦手里,不然不知道要酿成怎样难以收拾的后果,就悄悄的跟在那名侍从身后,跟了一段路,忽然想到自己这么跟着他并没有用,便从地上牺牲的兵卒身上扒了一套盔甲下来,自己穿上。
  他以前从没觉得穿盔戴甲居然也是一种折磨,那森冷坚硬的铁甲在他烧焦流血的伤口之上反复摩擦,简直是钻心的疼,疼的顾染手都软了,额头上更是渗出一层冷汗来。
  他忍着疼,抄近路去截获那人,好不容易将其拦住后,谎称自己是卫弦的心腹,让他将虎符交给自己就行。
  那人很显然是不信任他,顾染就忽然朝他身后喊了一声,“卫侯爷!”
  那人回头去看,顾染就用头上的兜鍪猛砸他脑袋,但他力道不够大,没能将人给敲晕,待那人回过神来,勃然大怒,跟顾染缠斗到一起去,顾染哪里能是他的对手,没过两招就被那人掐着脖子死死的按到地上。
  他手劲儿很大,顾染只觉眼前发黑,连呼吸都变成一种奢侈般,但垂死之际仍在反抗,双手在地上乱抓,也不知抓到何物,拿起来就往那人头上招呼。
  那是只没了剑刃的刀鞘,杀不了人,但顾染这一下砸的狠,将那人额上砸的鲜血直流。
  那人更加暴怒,抽出腰上佩剑就要一刀将他刺死,刀刃雪亮,雪白光芒刺到顾染的眼睛上,顾染一边剧烈咳嗽一边从地上滚动着躲开,用以避开要害,那人一剑刺到他的手臂之上,堪堪没有捅穿他胳膊,他一击不中,便想将剑收回再来一刀,不想顾染竟用双手死死的握住那锋利的刀刃。
  他该是用了毕生所有的力气,手上肌骨被利刃割破鲜血直流也不肯松开一分一毫,那兵卒拉了几次刀柄,竟不能将其从顾染手里夺过来,简直是气急败坏,索性松开刀柄,一脚将顾染踹到地上去。
  顾染怀里抱着剑,缩着身子任他踹,那侍从力气大,几乎将他踹个半死,顾染一开始忍着,察觉他脚上力度变的小了些,这才趁其不备,用双手抱住他的脚踝,臂上用力,将其拖拽着摔到地上去。
  顾染已经有些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杀的他,大抵是第一次杀人,那场面对他来说过于震撼触目惊心,他现在仔细去想,却还是想不起来当时更为详细的过程,他只知道自己用剑把人给捅死了,手上更是沾满了他的鲜血。
  事后,顾染吓的脸色惨白,几乎是瘫软在地上,用手撑着身体恐惧的往后退,又过了会儿,顾染似是想到什么,又朝着他爬过去,反复的跟他道歉,但不论他说什么,那人都只是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阴森恐怖的看着他而已,不发一言,眼珠更是一动不动。
  顾染最后只能颤颤巍巍的从他怀里将虎符偷出来,然后踉踉跄跄的拿着那虎符去找叶道成,却不想城门被胡人攻破,城门之下箭如飞蝗,叶道成领兵誓死抵抗,却抵挡不住数以万计的凶悍铁骑,城门被千军万马踏破,那些蛮夷就如恶鬼一般冲杀进来。
  那时的顾染穿着一身寻常兵卒穿的盔甲,乍一看与普通士卒并无两样,并不引人注意,城破之时,兵将推搡,顾染被人从拥挤的人流之中挤了出去。
  或许该说他命大,他没被箭矢射中,又侥幸的从无数铁骑之下躲避过去,只是受了些伤而已,并没有被那些马蹄给踩死。
  待胡人大军远去,顾染这才敢从地上爬起来,再次去寻叶道成。
  他将城门之下的那些尸体一个个的翻过来看,心里又怕又恶心,而更深切的感受是哀凄与无助。
  也不知翻了多久,这才终于找到满身是血身受重伤的叶监军。
  顾染知道那些匈奴兵攻破城池之后一定会去而复返,便趁着他们折返之前,将昏迷不醒的叶道成背出关外。
  他不敢往北边走,北边是匈奴人的地盘,他想南下,去皇城,把叶道成送回皇城去,但南下要经过阮州,若舍近求远,就要绕一个大圈才能回到天子脚下,又怕匈奴人追上来,顾染就挑着荆棘难行的地方走,爬山爬不上去,就走枝节横生的茂密丛林,这些地方马进不去,胡人便不会贸然进入。
  他一直背着叶道成,途中将他身上盔甲解了下来扔到草丛里,又将自己的衣服扯成一条条的条状,替他包扎身上伤口。
  二人仅行了一日,顾染就累到极致,竟不知不觉昏睡过去,再醒来时,看一眼野外荒郊的参天树木,心里一惊,忙去查看叶道成的情况,发现叶道成还有一口气,这才吐出一口长气。
  叶道成没死,却也一直没有醒过来,呼吸很是微弱,额头也是滚烫,顾染知道他发了高热,没有药材缓解,情况只怕是更加凶险,像用纤细的针线去吊着一根巨木般,那根线不知何时就要断掉了。
  他心里焦急,却不知该怎么办,这里荒无人烟,根本寻不到医者,直到他忽然想起之前跟拊离跌落山谷之时拊离曾给他找过许多的药草,用其汁液敷伤口,倒也能缓解一些病痛,顾染便趴在找,找了许许多多的不知名的绿色植被,也不知道那东西能不能治病,总之是死马当活马医,统统被他嚼碎了敷在叶道成的伤口上。
  叶道成伤的太重,身上背上被捅了好几个血窟窿,换成别人早死透了,他不知道叶道成是命硬还是有什么心愿未了,就那么一直吊着一口气,醒不过来却也没有立刻死去。
  顾染最怕走着走着叶道成忽然没了生息,很多时候都是一边走一边不停的跟他说话,自言自语,实在是无话可说的时候就反复念叨一句话:叶大哥你不要睡,我们快到皇城了,你千万不要睡,你睡了我就更害怕了。
  他的唠叨大抵是起了些作用,叶道成中间醒过来一次,却一直咳嗽不止,嘴角更有血液渗出,顾染察觉后,忙将他放下来,帮他顺背,就听叶道成唤他道:“顾染……我在做梦么?”
  他只说完这一句,之后就又陷入昏迷。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