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犬子(古代架空)——饮鸩111

分类:2026

作者:饮鸩111
更新:2026-09-21 08:45:59

  冯玄看他脸色惨白,终于找回些理智,这才停下动作。
  冯母从屋子里跑出去,从怀里掏出个破旧的粗布口袋,只手掌大,她从那口袋里倒出所有钱给了那些官差,那是冯玄与顾染几日来卖柴卖草药所得,也包括她典当的家里唯一的一条较新的棉被,东凑凑西凑凑,也并无多少,那官差将钱收拢掌心,颠了颠,神情并不满意,皱眉道:“就这几个?”
  冯母跪在地上道:“官老爷,剩下的我们一定会给,但要求官爷宽容宽容啊!”
  那官差暂时不答,一双眼珠子咕噜咕噜来回转,但转来转去也瞅不到这破旧窄小的院子里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又不能真的把人给逼死,万一出了人命官府追究,得不偿失,这才作罢,领着手下暂且离去。
  ……
  第二日,天不亮,冯玄与顾染二人便早早起床,去上山砍柴,冯玄心里郁闷至极,显然是还没从昨天的官差催赋一事上解脱出来,柴也不砍了,满是豁口的老旧砍刀被他随意的仍在脚边,坐在河边满脸的郁郁寡欢。
  顾染陪着他,眼睛同他一般看着眼前一面碧绿河水,想到之前他与顾寒霄在无名山谷时那些过着隐居生活的百姓们时常在河里捕鱼吃,便问冯玄:“这河里有鱼吗?”
  若是有鱼,捕捉几条,拿到集市上总能换着些银两。
  冯玄笑他天真,道:“怎么会有鱼?”
  “这吃人的天下,哪里会有鱼?”
  有鱼的地方只能是隐蔽的山水之间,人少而鱼多,陇西人烟稠密,哪怕河水里有鱼,到了这个境地,只怕也早被人给捞干净了。
  顾染忽然想起去年瘟疫,他跟顾寒霄逃往凉州,当时城门近在眼前,城墙之上却矗立无数的弓箭手,晚一步就会被城墙之上的流矢射杀,那些官宦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与身家性命,置城外百姓的生死于不顾,他想到这些,不由附和冯玄道:“是啊,这吃人的天下,怎么会有鱼呢?”
  他又想起第一次上朝之时,陈太傅曾谏言休战一事,也不知道若当时的楚临渊真的采纳陈太傅提议,止戈为武,这天下百姓会不会过得安稳一些?
  ……
  冯玄背着柴,顾染背着筐,一前一后往山下走,路过热闹的集市时,看到几名官兵到处张贴告示,冯玄与顾染二人都没有傅籍,看见官兵就心虚,都是躲着走,躲到街头巷尾,冯玄去没有官差的地方卖柴,顾染则背着筐里的草药去各个药铺询问,将筐里的药材以极低的价格卖给药铺。
  他以前本来是不认识这些草药之类,多亏霍家父子告知教导他才熟知,想到这里,顾染又挂心起霍不桀来,不知那孩子是死是活,越发心焦,打算等自己身体好一些就去寻找,寻到寻不到暂且不提,只知有一线希望都要去试一试。
  药铺掌柜挑挑拣拣,山上也没什么特别好的草药,他将看起来成色不错的收下,成色差些的丢回筐里,然后给了顾染几个钱将其打发。
  顾染背着竹筐出门,一抬头,再次看到一队官差迎面而来,顾染躲也没处躲,只能退回药铺里去,想着等这些官差走了他才出来,以免被询问盘查。
  好在那些官兵忙着做事情,并没有注意到顾染,他们将告示一张张的贴到墙上去,这些官差一走,告示前便聚集了许多百姓,顾染好奇,跟着去看,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让他看不到告示上究竟写了什么,听到百姓议论才知道,原来是官府在募兵。
  “又募兵,年年募兵年年死伤,死了也就罢了,更惨的是死了连尸体都运不回来,谁还敢去?”
  另一人道:“你知足吧,若像之前高祖皇帝开疆辟土南征北战之时,哪个跟你商量?三丁抽一,不去也得去,哪像现在,尽招募远,一选上就给钱。”
  一人附和道:“是呀,这次与以往不同,这次只要应征了,朝廷就能立马给些钱财。”
  顾染一听到钱这个字,耳朵都变长了,很想挤进去看个究竟,但始终不能如愿,顾染只能客气的问身旁路人:“大哥,现在从军,真的给钱吗?”
  路人道:“这上面是这样写的,这次募兵,官府会给一些钱,但要能选上。”
  顾染问:“选上了给多少?”
  路人答道:“五百钱。”
  顾染心里一动,不由对那几步之外的白纸黑字频频侧目。
  翌日,他起了早,问了路人后朝着官府的方向行去,准备去应征,一路上都在想,如果官差问的话就说自己叫李四平,问傅籍的话就说自己不小心弄丢了。
  兵源稀缺之时,囚犯都能上战场,何况缺少一纸户籍的流民罢了,而现在朝廷尽招募远,发放钱财,那很显然是军营里缺少兵卒。
  他以流民身份从军,不仅能顺利过关,在军营里待久些,军营里还可替流民发放傅籍,这算是一举两得的好事,但顾染仍是硬着头皮往前挤,军营他待过,鲜血与尸体也见过许多,只要打仗就会死人,顾染不好杀戮,如果不是为了冯家的赋税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进军营的。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冯家人,却没想到等到了地方,聚集在官府门前的空地之时,人头攒动,竟在人群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顾染一呆,从人堆里挤过去,拉着那人胳膊,那人回头,顾染一看他的脸,发现果然是冯玄不会有错,他将冯玄拉到一边,问他:“你怎么来了?”
  冯玄乍然看到他也有些诧异,道:“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来了?我醒来看到你不在,我还以为你去山上寻药草了呢。”
  顾染不答反问:“冯玄,你来这里告诉你父母没?”
  冯玄不说话,看那表情就知道他必定是瞒着冯父冯母的。
  顾染道:“你快回去吧,你父母不愿意你从军。”
  冯玄想也不想便摇头拒绝:“我不回去,我早说过,如果朝廷募兵,我第一个参加,依我看还是你回去吧,你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你连初试都过不了。”
  顾染不以为然。
  当初他做将军时,也只是被楚临渊逼着射箭罢了,而之后的顾染好歹在军营里熏了几个月,拈弓搭箭还是会的,他怎会过不了初试?
  倒是冯玄,他父母都想让他过安稳的日子,娶妻生子,冯玄却一根筋的往战场上扎,也不知冯父冯母知道后会不会气出病来。
  两个人都在劝对方,但谁也劝不动谁,二人拉拉扯扯的,谁也不能把谁拉走,冯玄劝顾染不要白费力气瞎折腾,顾染不听,而顾染最后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冯玄在那偌大的白纸之上按了自己手印并且写了名字,不由叹气一声。
  试选订于翌日,百姓们报了名后便四散回家,晚上入睡前,冯玄与顾染解释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去军营,是因为他觉得他们一家过的太苦太难,快活不起了,他真的再不想这样庸庸碌碌的被人踩在脚底下。。
  顾染道:“冯玄,你有没有经历过更苦的日子?”
  “去年瘟疫大肆之时,我无处可去,藏身破庙里,那里多的是无家可归之人,如果不是……”
  他把顾寒霄三个字咽回肚子里,继续道:“如果我当时死了,我现在就只剩一堆白骨了,我不像你,我没有父母没有牵挂,你有父母,有薄田,有一处庇护之所,你跟我们这些人比已经算是很幸运了,你去军营之中,军中里多的是想施展抱负之人,你能遇到一个周将军已是幸运,但这天下只有一个周将军罢了,若没人赏识你,你能脱颖而出么?无非是去军营里当箭靶子罢了,况且你去参军,你父母年老,他们该如何?”
  顾染好说歹说无非是为了让他留在家中罢了,他俨然已经把冯玄当成自己的朋友,冯玄对他有救命的恩情,然而铁了心的人旁人是劝不动的,不仅劝不住,还遭人反感,冯玄一下怒了,从床上一下坐起,反驳道:“你这样的去军营才是当箭靶子!”
  顾染点头道:“我知道,如果我当箭靶子能换来五百钱,那也值了。”
  冯玄没想到他是这样平静的语气,被噎了一下似的,也终于知道他参加募兵是为了给自家交租交赋,心里有些愧疚,但怒气仍然不能消除,背对着顾染,一晚上都没再理他。
  天还未亮,顾染与冯玄便早早起来,心里都各自打算着准备去城外校场集合,却不想官差再次来敲门。
  冯父披衣去开门,就听那门外官差道:“你们冯家赋税迟迟交不上,按照规定,已然涨了一倍,由原来的二百四十钱涨到四百八十钱,粮食也要再加三斛。”
  之前明明是一个人一百二十钱,只因拖欠几日,便翻倍增长,这实在是好没有道理,但老百姓虽然长了一张嘴不假,却是不能与官府争执个对错的,冯父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一软,直接瘫倒地上,冯玄见状,一个箭步就冲了出去,顾染这次没能拦住,下一瞬,冯玄已经跟那几名官差怒目而视,看起来想揍人,被赶来的冯母与顾染一左一右拉住胳膊才没真的动手。
  这下好了,官差不仅没被冯玄凶煞的一身气势给吓跑,反而因为冯家忽然多出来的两个人,又在那账簿之上写写画画,一边写还一边道:“冯九,你家明明四口人,你为何撒谎只有两口人呢?这税收之时,谎报人口,那可是要坐牢的。”
  冯母闻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嘴里承诺着自己会将两人的赋税补上,求官爷不要计较云云,又言非是自己谎报,而是自己儿子之前从军未在家中。
  “若官爷不信,可去军营之中查我儿名头。”
  那官差才没空查这些,当真有这功夫,他不如去茶楼里里喝口茶听听曲儿,而且他们只是收赋罢了,并不想将事情闹大,他明白那些官老爷们无非是为了钱财与赋税,若真的要将这些没钱交赋的百姓统统捉到牢里去,那不管是县令府还是郡守府,只怕是要被这些多的穷酸百姓给挤爆掉,无益处也就罢了,还给官老爷们添堵。
  于是他一副息事宁人的语气道:“朝廷下令赋税之时大小官宦不可傍观冷眼,更不可仗势欺人,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念着一些人情,并不想真的把你们关到大牢里去吃牢饭,但这多一口人,便要多出二百四十钱,你家多出两个人,总共要交上九百六十钱,这些账可是无论如何也抵消不了的。”
  顾染听到他说九百六十钱,心里一惊。
  如果他跟冯玄都能顺利入营,那得到的赏钱也才一贯,这一贯钱拿来给官府交赋,那也只能算得上刚刚好,他不由想,这朝廷募兵,说的是尽招募选,可到头来这些钱财竟然还是从老百姓的骨头缝里扣出来的,他不知这是朝廷昏庸还是威震一方的官老爷的手段,不管哪种都让人怒火中烧,却又悲哀的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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