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照不宣（近代现代）——爱丽丝大坝

　　俞致因身上带着一股清新的沐浴露味道，他后退半步，松手的同时嘱咐褚辛，“拿稳。”
　　褚辛嗯了一声，把相机抱在怀里，“谢谢俞老师。”
　　他能感觉到对方垂着眼帘在看自己。
　　只是两秒钟，两秒钟后俞致因一点头，移开目光，转身往会议室桌边走去了。
　　李西瓜刚才也吓了一跳，禁不住责怪褚辛，但语气又不好太重，“你小心一点啊，别把机器摔坏了。”
　　“嗯，”褚辛转头继续装相机，“抱歉，我这边快弄好了。”
　　“三脚架有问题的话让赵安心给你们找一个新的来。”俞致因突然开口，“工作室有现成的。”
　　赵安心欸了一声，“对，相机也有，我去拿。”
　　俞致因这话听在李西瓜耳朵里像是责怪，似乎嫌弃他们浪费自己的时间。李西瓜不想承担怒火，只提高声音问褚辛，“能弄好吗小褚，不要耽搁老师休息时间。”
　　“嗯我找到问题在哪了，”褚辛摸到一颗松动的螺丝，拧紧，“现在装好啦，我们这边调下焦距和光。”
　　“我来吧。”翟希望低声道，“你去坐着。”
　　褚辛跟她说谢谢，然后挪过去坐在李西瓜身边。这次采访是李西瓜牵头，她职级又最高，所以大部分和艺人IVI的流程都由她来完成，褚辛只是安静地呆在会议室，有需要用到他的时候再去发挥一下他的作用，比如试光，比如端水，比如，在俞致因对台本结构提出疑问的时候，适时解答。
　　“为什么会提到我去年演的那部电影。”俞致因坐在独椅上，目光看向李西瓜，“似乎和这次的事件没什么联系。”
　　不得不说俞致因在工作中是一个气场有些微妙的人，你很难从他的目光中辨别他对内容的态度是赞许还是质疑，所有讨巧的话术在他面前都需要谨慎使用。
　　李西瓜有些发怵，转头看向褚辛，“这个问题可能要我们内容同事解答一下？”
　　褚辛抬头迎上俞致因的目光，“因为你在这部电影中扮演的角色里昂所遭受的困境几乎和你当下所遇到的一致。里昂的私密视频被人曝光在社群里，他受不了随之而来的网暴于是选择跳崖自杀，当时大部分观众对他的结局都表示同情。我觉得你可以以这个为切入口，和观众聊聊你的感受，更多地唤起别人对你的理解。”
　　“可是里昂的视频是真的呢，“俞致因看着褚辛，”他是真的嗑药了，也迷失在混乱的X生活中，他的确丢弃了对爱情的忠诚，破坏了为生活制定的戒律。我是否可以理解你用这个情节做比喻的前提，是默认我的视频并不虚假，认为那些都是我真实犯下的错误。”
　　“不是。”褚辛急忙说，“虽然里昂的失序是真的，但是电影从上帝视角拍出了他变成那样的整个过程，所有人都知道他有苦衷，所以纵然这个角色犯了错但观众也体谅他。可你的生活不是电影，没有摄像机帮忙记录所有的前因后果，也没有影评家替你解构视频片段隐喻的真相，所以大家看到的听到的也不一定就是全部，我只是想说你可以从这个角度去组织你想阐述的事实。”
　　俞致因听了，沉默了两三秒，不知道是夸还是贬，“你的采访方式太文气了。”
　　被他这样说，褚辛心里没由来一酸，他抿唇又松开，最后底气不足地道歉，“对不起，是我没写好。”
　　李西瓜见状想插话，俞致因冲她一摆手，转而对褚辛继续开口，“我知道你，”他顿了顿，“我知道各位想要从言辞上保护我，但还是请预设一个我有罪的立场，多攻击我。网络上流传的视频涉及到很多敏感话题，如果我要讲真相，只有粗暴地撕开挑明才会好看。”
　　“比如你可以问我为什么不经别人同意就去烧毁别人的东西，问我知不知道这算是一种霸凌，然后我会先回答你，擅自烧掉别人的东西是我不对，但那些东西是那个人偷拍的我的照片，他从跟我分到一间宿舍后就开始跟踪骚扰我，我当时已经很神经质了，所以做事很极端。”
　　“或者，“俞致因继续平静道，”爆料里还说到我的父母买通公司辞退了那个练习生，你也可以质问我为什么仗着自己有背景就随意决定别人的去留去毁掉别人的理想，然后这个时候我再告诉你我没有背景，什么有钱的父母都是公司一开始替我捏造的人设，我其实是个假富二代，至于那个艺管为什么非要跟对方说我爸妈给公司投钱并且要求他退团，我不知情，也不理解。”
　　他突然就这么神色如常把真相说出来，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整个会议室陷入一片沉寂。赵安心则捂着额头站在一边，一副相当苦恼的样子。
　　褚辛怔怔地看着他，俞致因倒还有心思继续同他讲话，“我这么解释你清楚了吗。”
　　褚辛被他盯着，低低嗯了声，李西瓜回过神来，立马把褚辛拉到一边呆着，冲俞致因说褚辛没什么经验所以做的不到位，然后保证待会采访会由她来做，她会看着办的。
　　之后的录制环节。褚辛默默地挪到了翟希望身边，沉默地和翟希望一起盯着屏幕上显示的画面。
　　翟希望察觉出他情绪不好，伸手碰了碰他手背。
　　褚辛扭头，翟希望凑到他耳边小声安慰他，“别难过了，这种事不是经常发生么，艺人主意总是大得很，我们把该做的活儿干完就行了。”
　　“嗯，”褚辛只是点点头，再抬眼的时候发现俞致因目光如炬地看向他们这边。
　　褚辛看不懂他神情，只觉得他有一瞬的皱眉，但不知道出于什么。
　　翟希望在旁边啧了一声，“他刚看镜头了，这画面回去得卡掉。”
　　于是褚辛凑过去看相机显示屏，他的头几乎抵着翟希望的头，几乎是同一秒，屏幕中的俞致因再次往他们这边望了一眼。
　　翟希望后面可是要盯后期的，她气哄哄地掏出手机记下这几个时间节点，“他干嘛老往这边瞟。”
　　褚辛也猜不出原因，索性直接退远了。
　　录制结束的时候接近清晨，褚辛往窗户外面看了一眼，依稀有微弱的晨光从云层中渗漏出来。
　　俞致因跟李西瓜聊了会儿别的，然后嘱咐赵安心给他们打包热咖啡，要把送人到门口。
　　褚辛和翟希望收拾设备。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他没有看俞致因一眼，等收拾完东西装包再回头的时候，俞致因已经不在会议室了。
　　淡淡的失落从胸腔某个角落挤压冒出，褚辛深呼吸一口气，调整了下表情，转头对翟希望说，“走吧。”
　　赵安心提着一袋现磨的咖啡把他们送到了门口，褚辛接过来的时候发现袋子里只有两杯，他愣了下，但还是没问出来，只跟赵安心说谢谢。
　　大门在身后合上，褚辛和翟希望并排走在一起，几人在寒风中冒雪前行。
　　“所以那些视频真的是掐头去尾的啊，”翟希望一边搓手一边感慨，“我还以为今天来是让我们来配合他编故事的。”
　　“肯定啊。”李西瓜似乎是觉得她天真，“如果他手里没有能反咬的料怎么可能接我们的访谈，难道不怕被那个爆料的人反噬么。”
　　“只是我没想到他愿意把真相这么说出来，都不包装一下。”
　　可能是性格如此吧，他就是这么一个人。褚辛想说，然而当他还未开口，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这个点还有谁会给他打电话？就算是诈骗公司也早该下班了。
　　褚辛心中有种荒谬的预感，等他掏出手机看到来电人的那一刻，这种预感便立刻被证实。
　　“......喂。”褚辛接通了电话。
　　“找个借口回来。”不久前才听过的声音再次响在耳侧，只是这次脱去了一些空间感，显出种亲昵，“我在楼上等你。”
　　褚辛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有一会儿，直到翟希望回过头让他走快点。
　　被催促的褚辛便也下定某种决心，“我不上来了。”
　　“为什么？”
　　“想不到什么比较好的借口。”褚辛一边走一边说。“你早点休息吧。”
　　说完他挂了电话，紧跟上翟希望的步伐。
　　二十分钟后。
　　褚辛再度站在俞致因工作室大门门口，沉着脸给俞致因发去消息。
　　【我在楼下】
　　刚刚跟翟希望他们走到路口后李西瓜打了一辆车，因为三个人本来就住同一个方位，所以直接在单子上加上途径点就行。轮到褚辛输入地址的时候他犹豫了几秒，手指迟迟未在屏幕上落下来。
　　接着他一边在内心唾弃自己的不够坚定，一边把手机还给李西瓜，说他今晚要去另外一个朋友家借宿，方向和他们相反，就自己单独打车了。
　　等他当着李西瓜的面装模做样上了车开出二里地后，褚辛又才跟司机说要改地址回到出发点。
　　我到底在干些什么？褚辛此刻望着面前的玻璃门思考，担心俞致因的是自己，因为他否定自己而沮丧的是自己，下定决心要走的是自己，想回来的也是自己。
　　纠结着各种行为动机的时候，面前传来吱呀一声。
　　褚辛抬头，接着便被一双手拉进门后。他飞扬的围巾带起风和零星的雪花，一道被严严实实关进了只留下一盏灯的室内。
　　回过神时，褚辛整个人都被俞致因抵在离大门最近的书柜旁。对方高大的身形渐渐逼近，褚辛的目光越过他发间，看到一盆从天花板悬吊下来的纽扣椒草，枝叶颤颤。
　　嘴就这样被堵上，轻轻碰了一下又离开。俞致因再要追逐过来的时候褚辛抬手，那道濡湿的痕迹便转而留在了他的掌心。
　　俞致因声音闷闷的，“又不能亲了么。”


第57章 
　　3,514字2025-09-23
　　两人对视了几秒，褚辛有些没办法，放下手开口反驳他，“什么叫又，什么时候又了。”
　　俞致因定定看着他，伸手拨弄了下褚辛才长长没多少的头发，“你生气了吗。”
　　“没有。”褚辛说，他被俞致因这副大骨架压得有点不舒服，“你先起来吧。”
　　俞致因便起身，稍稍离开褚辛一点，然后拉着他的手往室内走。
　　一个小时前还亮如白昼的工作室此刻只剩下两三盏灯，褚辛在幽微的暖光下又路过那架放在中心位置的钢琴和金桔树，只是这次他是被俞致因牵着路过的。
　　两人在钢琴右边小小地拐了个弯，俞致因带褚辛上了二楼。
　　褚辛第一次来俞致因的休息室，俞致因对着门禁刷完脸后对褚辛说，“你也录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