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海寻踪地图(近代现代)——第零片树叶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9 09:50:37

  “也就快引起他的注意了。”
  “总有这样一天嘛。‘指南针’找的那位意大利记者,进展怎么样了?”
  “有关克拉拉和艾达的部分正在推进,‘茧’依旧联系不上。没有什么可喜的进展,而且说实话,我不太信得过她。”
  “你谁都信不过。”
  贝尔尼丝白了凯拉一眼,走进自己房间里去看评论。同居生活刚开始几天,她已经预感到,她们的关系永远也不会变得更好——首先就从作息开始,凯拉熬夜不说,还不停地给自己做夜宵,好不容易睡了还打呼噜,折磨得她几天睡不好觉,最后三令五申夜间要用厨房必须关门,不许开搅拌机和抽油烟机,又买了耳塞,才算勉强清净下来。二是没有共同话题,凯拉不逛商场(“去那里试衣服不是羞辱我吗?”),没有工作,对回忆往事有ptsd,文娱作品只看日本动画,不去图书馆和公园,甚至不刷Tik Tok,明明整天都泡在网上,却全然不知最近的任何一个热点;只有谈论消息进展时,她们才能有相对友善的交流时间。
  第二天早上,贝尔尼丝正要去厨房做早餐,一踏进门就退回客厅,把躺在沙发上打鼾的凯拉毫不留情地用膝盖顶醒。
  “你吃完夜宵能不能收拾一下?”她怒气冲冲道,“难道还要我像大学生合租那样,把没收拾干净的地方拍照发给你?”凯拉半张着嘴,从床上怔怔愣愣地坐起来,很显然还没清醒。她又重复了几遍,对方才明白过来,平静地点头道歉,却毫无要前去收拾的意思;再耽误下去会赶不上去辅导机构的车,贝尔尼丝吼着让她去收拾,自己穿上外套走出家门,打算在路边买早饭吃,并希望下午回来时真的能看到整洁而非更杂乱的厨房。在星巴克买美式和酸奶杯时她想,罗西娜就不这样。罗西娜会把一切东西都收拾干净,以一种近乎强迫症的方式摆放书籍和那几样私人用品,甚至唯一一次发火就是因为自己擅自帮她整理了东西,当时觉得莫名其妙,如今才知道这样有多省心;熬夜也不出声音,只是呆在另一个房间里不停打字,甚至如果不确保能恢复原样,就根本不会使用公共空间……挤在人满为患的班车上,被一胖一瘦两个男人夹在中间,她想生活真是糟糕透了,哪怕在埃菲索被揭发之后,无疑也将这样一直糟糕下去。
  但是,在短期内,贝尔尼丝的人生倒没有显著地一路下滑。有排课时就上班,多少维持一下生活开销,下了班就去联系潜在受害者、写专栏、盯着舆论、催加布里拉的进度、和凯拉吵架,而罗西娜的灵魂就像一层底色,像教堂每天敲响的钟,沉沉回荡在死水一片的日子里。到了二月初,加布里拉说“茧”已从病中基本恢复,近期可以接受采访,但与此同时他表示,自己恐怕“说不出什么新的东西”。
  【我想多问问他那次潜入的细节。】加布里拉说,【为了回击录音曝光后可能导致的争议。】
  【而我比较在意的是另一点。他所遭受的仿佛只是梅利斯个人的暴行,与剧组其余人还有整个业界,似乎完全无关。我不知道这是他的经历确实比较特殊,还是回忆时的偏差——毕竟那时他年龄还比较小,虽然十五岁也该懂些什么了——还是刻意隐瞒了一些东西。】
  加布里拉重新看了一下那份自述。字里行间过于稠厚的情绪,让她每次都得咬紧牙关,才能勉强提炼出有效信息。暂时把莱雅哄去和爸爸玩,她紧皱着眉头,按照贝尔尼丝要求的角度,对照原文编辑起提问。一周后,她暂时扔下丈夫和孩子,飞去德国,在高铁上卡了好几个小时,冒着细雨,终于来到“茧”所在的短租公寓。
  听着脚步声来到门口,她准备好了看到照片里的那张脸,柔和又雌雄难辨,漂亮得有种不真实感;但是,防盗门弹开,门缝后露出的面孔,竟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加布里拉差点直接落荒而逃。
  “你在这里干什么?”她对切萨雷喊起来。
  “我们在一起啊。我打算陪着他进行采访,提供一点精神——可能还有物理上的支持。”切萨雷看向她别在包带上的摄像头,眼神也有点躲闪,“你很介意,或者觉得这会影响采访?我也可以暂时离开。”
  对了,贝尔尼丝说,“指南针”的参与是因为这事和他对象有关——无所谓了。加布里拉看进房内,照片上的人正坐在沙发边缘,和影像里不同,此时一脸病容,头发也剪得乱七八糟,却依旧漂亮得惊人。她将眼神放回阿涅洛脸上:“随你吧。不影响他的回答就好。”录制从进门前就已经打开,如果将来需要曝光,为了信度,不得不公开解释“这是因为我见到了自己的前男友”——只好自认倒霉。她在沙发另一侧坐下,清了清嗓子。
  “‘茧’,真名为阿涅洛·莱蒙蒂先生,我已经读过你发给‘莱农’的自述,并真切地为你的遭遇而感到遗憾。”都是客套的开场白。首先还得问一下:“对于那份自述,您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阿涅洛摇摇头:“我说过,我把所有事都写进去了。”
  她打算先从贝尔尼丝要问的开始:“我想知道,其余剧组成员对此的看法。他们是一无所知吗?”
  “没有任何人明确表示过他知道这些事。因为梅利斯……”说出这个名字时,阿涅洛双手捏住膝盖,声音显然有一瞬间颤抖,“他总是在拍摄结束后才找我。”
  “您在剧组时尚未成年,而父母也并没有跟随剧组。当时,谁是您的法定监护人?”
  阿涅洛沉默了一会,眼神飘了飘:“导演。”
  “塞尔维斯托·科奇导演吗?”
  这个名字出口的一瞬间,加布里拉注意到,不仅是阿涅洛,连切萨雷的表情都紧绷起来——先前提及梅利斯时,后者是面色如常的。她姑且按照原计划,继续追问下去:“根据您的描述,当时,您经常很晚才回到房间,甚至有时是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回到房间,身心状态也日渐恶化,但他并没有注意到并加以干涉,是这样吗?”
  切萨雷皱眉看着阿涅洛,下方,不知何时已经拉上了他的手。加布里拉将视线转回来,看到阿涅洛的眼睛到处乱看了一圈,最后在与她视线接轨之处定住,咬了一下嘴唇:“是的。他没有。”
  “在您理解中,这是他……客观上的疏忽?”
  “是的。”
  “再之后,您的父母也没有予以进一步追究?”
  “事情具体如何摆平,我并不了解。最终——我在自述里写得够清楚吗?”他看向加布里拉,紧张地苦笑了一下,“好吧,最终在我自杀未遂之后——我住院住了很久。等恢复过来时,父母就告诉我一切都已经解决了,我也没有顾得上问究竟是如何解决的,但梅利斯似乎没有受到影响。”
  “您的父母是爱德华多·莱蒙蒂夫妇?”
  “对——我先说一下,如果您要去采访他们,不要告诉他们我现在的状况,也不要说我潜入剧组进行录音的事。最好是只问当年的事情。”
  加布里拉点头:“我尊重您的意见,也不会主动提及;但如果他们问起,我的职业道德是不允许说谎的,还请见谅。”阿涅洛叹口气,闭了闭眼。趁着话题刚好到这,她转向自己的问题:“关于那次潜入,是在一月中旬,您在‘莱农’的安排下,潜入埃菲索·梅利斯拍摄的剧组,并录下了他骚扰女演员的音频。您是为什么想到要这样做的?”
  “我不知道。我就觉得自己应该去。”
  “录音的具体过程,您可以说说吗?”
  论及这个,阿涅洛立刻滔滔不绝起来,神情甚至有几分兴奋。他详细描述了自己如何趁夜埋下摄像头,设备如何被发现并销毁,他又如何回到现场,想象自己是“指南针”以保持冷静,如何用工牌混进剧组,如何引开明星房车门口看守的人,如何藏身在沙发下整整一天,发现梅利斯有自己的房车时多么绝望,但最后阴差阳错地又录到了证据,可惜自己没能录下视频……如果要公开这段录音,里面肯定有许多需要隐去的细节,不然太容易造成粉丝效仿。她又提问了几个细节,阿涅洛一一回答,可见这段经历,确实让他印象深刻。带着几个小时的原始资料,在回热那亚的路上,加布里拉忽然觉得录制设备和笔记本电脑沉重异常,随即,迟来地提心吊胆起来。她每到一处都四面张望,担心会有人跟踪自己到家门口,或者把自己拖进某条小巷,甚至给自己乘坐的飞机制造一场空难……但梅利斯的势力似乎并没有如此恐怖,她平安回了家,一开门,莱雅开心地叫了一声,张开双臂,像小鸟一样扑进母亲怀里。
  将录像妥善保管好,加布里拉就给莱蒙蒂夫妇各发了一封邮件,直说自己在调查埃菲索·梅利斯的性犯罪行为,询问能否采访十几年前,他们儿子参演的那部电影的事。夫妻俩迟迟不回信,她一边继续推进其余受害者的工作,将影音资料整理成文字,一边坐立不安地等着——先前,采访咖位更大许多的演员时,她都不曾如此紧张过;也不知是因这次所要面对的“敌人”太过强大,还是因自己确已与职场阔别太久。不过,像自己这种已经半隐退、不再顾惜职业生涯的记者,反而可能恰恰适合做这种报道。
  几天后,莱蒙蒂夫妇回信了:他们答应接受采访。加布里拉兴奋起来,开始做去米兰的准备,不料,莱雅到父母的卧室里一看,发现母亲又在收拾行李箱,立刻就大哭大闹起来。
  “妈妈和之前一样出差几天,上次莱雅不就表现得很好吗?而且这次只去两天,距离也近,就在米兰。莱雅记不记得,米兰在热那亚的什么方向?”她试图用之前教的地理常识来转移女儿的注意力,小姑娘却听不进去,大叫着要和妈妈一起走,哪怕她屡次说自己不是出去玩而是去工作,也无济于事。她开始抱怨丈夫今天明明没有课,为什么不肯早点回来看孩子,什么都留她一个人应付;莱雅也是,明明上次去德国之前她真的很听话,甚至还挥着小手和自己道别……小孩的脾气真是难懂。加布里拉耐着性子哄了很久,承诺每天都打视频电话,回来时会给她带礼物,最后板起脸来说“妈妈不可能不去,你再哭也没有用”,软硬兼施,终于让孩子接受了接下来两天见不到母亲的事实,抽抽搭搭地回自己房间里去了。她将被弄乱的行李箱重新一样样整理好,去厨房做晚饭,此时丈夫还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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