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好(近代现代)——Puppyfarm

分类:2026

作者:Puppyfarm
更新:2026-09-19 09:49:58

  “给我滚!”
  贺煜眼眶通红地盯着妈妈。
  见妈妈疲厌至极地闭上眼:“……我还以为你比你爸省心一点,知道有病要趁早自己治,回家也知道装装样子。”
  “……我知道。”贺煜强行控制着自己微笑起来,“妈妈,我不会让你操心,我先回学校了。”
  他后退着,往前走,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越走越快,越走越远,冬日的凉风倒灌着,汽车尖锐的鸣笛炸在耳边——
  “哔——!”
  “我顶!你唔要命啊?自己想死咪搞到我啊!”
  贺煜陡然惊醒,眼前车窗飞快地降下来,粗横的大叔皱眉瞪他:“痴线!你仲唔识死行返上行人路啊?”
  他才看见车头擦着他斜在路上,后车喇叭声此起彼伏,脚边轮胎飘散出焦糊气味,他正拎着包站在马路中间。
  浑身冷汗。
  “对唔住。”他喃喃软着腿跌回到人行道上,周围路人都自动绕远,道路上车辆再次复流,有人伸出手扶住他:“你没事吧?”
  “要不要,呃,带你去医院?”
  “不用。”贺煜垂着头坐在地上,“我没事,谢谢你。”
  那人走了。
  晚风吹过,贺煜坐在没有尽头的街道上,被注视又被当疯子绕开,不知道自己该去往哪里。
  将头颅低埋,埋进围巾中温热宁静的木质香味。
  抬起手,拦下了路过的出租车。
  “去机场。”
  贺煜撑在机场的柜台买下机票,拎着一只包坐上飞机,两人联排的头等舱,旁边的座位没坐人,很好。
  他拿出手机要关闭信号,看见手机屏幕是亮起的,堆满数不清数字的消息提示,爸爸占了满屏的未接来电,和爷爷,和奶奶,和后天要结婚的柏恩哥哥,被他搁置的沈归淮……和妈妈。
  他并未把手机解除静音。
  贺煜将家人的消息一一回复:[我没事,回学校一趟,登机了。]
  又接着回复沈归淮:[在跨年。]
  看见滴落的水珠溅了满屏。
  他抬头,望向头顶的行李货架,没看见在有哪里漏水。但手机屏幕上水珠滴落得越来越快,流淌到他的手心来。
  他按下头顶的服务铃,紧急地,见飞机已经在滑行起来,用力地按下好几次,抓紧扶手。
  空姐很快地走过来,看见他,表情愣住,随即很快又职业地流露关心:“先生,您怎么了?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机舱好像有哪里漏水。”贺煜茫然地焦急着,“滴下来好多,是不是需要安全检查……”
  空姐顿住,视线迅速地扫过机舱上方,再低头,表情从关心转变为某种熟悉的审视。几秒后,用一种温和而稳定的语气询问:
  “先生,是您在哭,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贺煜怔住,下意识抬手抹过脸,看见指缝间一手的水。
  “噢,是这样。”他空荡荡地,“那没事了,我知道了。”
  几分钟后,一位穿制服的空少走过来,温和笑着,坐在他旁边的空座位。
  递上湿巾,递给他一杯温开水。
  “不用,谢谢。”贺煜看着那纸杯闭上眼睛,头等舱以前都是送玻璃杯。
  “我不会扰乱秩序,我不渴。”
  他闭着眼走下飞机,闭着眼坐进车内,站在半岛酒店前台,无视掉空少和空少般视他的所有人,花十几万开下总统套房,刷完卡才意识到自己状态不对。
  他只穿了一件薄毛衣,一路走下来竟然也不觉得冷。
  他晚上几乎都没吃饭,一路熬下来竟然也不觉得饿。
  他被管家领进熟悉的套房里,空空荡荡的几百平米,陌生得没有熟悉的人。
  感觉身体也空荡荡的,里面并没有住着一个人。
  他拿出手机,和爸妈说自己到酒店了,晚安爸爸,晚安妈妈,可爱小狗的动画表情。
  像突然被抽出脊骨般瘫在地上。
  拿围巾蒙住脸,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酒店的套房内好多镜子,他不敢起身,不敢乱走,不敢抬头去看镜子,知道他又会认不出镜中的人。
  他如果是一条围巾就好了。
  他如果是一副刺绣就好了。
  他如果真的是一只金毛小狗就好了。
  他有些费力地抬起手,打开微信看见沈归淮头像,划过去,告诫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对。
  元旦假期,接近凌晨,不是治疗师响应时间,他给心理治疗师发消息。
  “嘭——!”窗外烟花声突然炸开。
  贺煜猛烈地抽了一下,手机尖角砸在他额顶上,他手抬在空中僵硬着,治疗师没回,新年到了。
  他侧身,抽动着,身体像受伤的鼠妇一节节蜷起来。冷风中胸口的羽绒被尖刀划破,绒朵一片片飘散出来。
  贺煜在尖叫和冷风和烟花声中,在胸口的刀刃和怒吼声中,在跌落的拉扯和谩骂声中,闭眼给沈归淮发消息:
  [沈归淮,新年快乐。]
  他控制不住地想说话,想把沈归淮拽过来,想他自己犯病就不要去打扰别人和爸爸幸福地好好跨年,别人说不定正在和爸爸炫耀呢。
  炫耀你呢。
  他心中有什么尖叫着往外冲,在轰鸣炸响的烟花中,无法自控像骚扰犯一样不停地打:
  [新年快乐。]
  [哇!]
  沈归淮被他打扰了。
  [我的小天使主动来找我了!]
  [我怎么新的一年开头就这么幸运?]
  [小天使,新年快乐。]
  贺煜突然用力把手机远远扔开,觉得心脏里有什么就像手机屏幕一样被猛烈地撞碎了。
  抱着头原地蜷起来,吸气4秒,屏气7秒,呼气8秒。
  根本不是幸运。
  不是天使。
  是不好的东西缠上来了。
  省心一点,贺煜将自己撑起来,肌肉战栗着爬向手机,告诫自己:
  装好样子,不要对他发疯。
  别人是一个正常人。
  没人想忍你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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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小狗
  贺煜四肢僵麻着爬到墙角,将蜷曲的手指伸向手机。
  在头顶炸响的烟花声中,铃声奏响。
  他整个人应激地抽了一下,掌根按住手机的背面努力控制呼吸,捡起来,看见屏幕显示着沈归淮电话。
  不是父母在打给他。
  不是爸爸在找妈妈。
  他松了口气,但同时又随之紧缩起来。烟花太响,他在响声里听不清自己在哪,死死盯着酒店客厅的地板纹样,和自己的家里不一样。
  指节扣住破裂屏幕上沈归淮名字,本来就混乱的空间中有什么被铃声搅荡得更混乱了。
  不想接,但不接该怎么解释呢?他要装好,他要装好,不要让沈归淮厌恶他……
  贺煜咬牙控制着呼吸让试图自己稳定下来,指尖用力地滑过屏幕。
  沈归淮那头很安静:“小金毛,新年好。”
  贺煜把自己紧缩在墙角里:“沈归淮……新年好。”
  沈归淮在那头笑了一声,温声问:“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贺煜猝然怔住。
  “没吃药么?”
  贺煜突然意识到暴露了,努力挤出点笑意说:“因为要和爸爸妈妈跨年,所以药吃得晚一点。”
  “这样。”沈归淮温和得听不出其他任何,“那现在已经吃了吗?”
  贺煜干涩的嘴唇动了动,看向丢在一边的脏背包:“……吃了。”
  “好。”沈归淮温和依旧,“那你困了吗?我可以和你聊一会儿天么?”
  贺煜慢慢呼吸着掐进自己的腿:“可以。”
  沈归淮语气像闲聊:“小金毛,你在家吗?”
  贺煜机械地:“嗯。”
  “现在在你的房间里吗?”
  “嗯。”
  “一个人?”
  “关着门?”
  “那我可以和你视频吗?我想看看你。”
  贺煜整个人木雕般僵住了。
  “怎么了?”沈归淮温和地,“不方便么?”
  贺煜指尖深深地掐进小腿,在此起彼伏烟花的炸响中蹲在房间,年复一年,肌肉细微地无意识颤抖,脑海中振动像蜂鸣,风暴搅翻混乱的颜料瓶,三原色混淆成肮脏的灰。
  脏成一片的破布偶,怎么能让他看见呢。
  “小金毛。”沈归淮在耳边温柔地,“你现在需要我吗?”
  贺煜用力规律地呼吸着,觉得只是沉默就已经要用尽全力。
  沈归淮平稳地陈述着:“我到S市需要五个小时。”
  还在含笑:“到时候你爸妈该睡了吧?你偷偷从家里溜出来,我在楼下接你,我们去私奔?”
  贺煜喉头一软,转头向外,看见顶层套房窗外很近的城市烟火,握紧手机的手在发抖。
  眼前炸开的烟花紧贴虹膜,颜料瓶炫目斑斓中爆炸声中,贺煜感觉他正被扯来扯去,一边是父亲,一边是母亲,一边是天堂,一边是天台。
  从家里溜出来,我们去私奔。
  贺煜尝到喉咙里柠檬汁一样酸涩的笑,从眼眶被挤破流出来,他在刺痛中闭上眼:“那我们……可以在一起多久?”
  沈归淮平静地:“你想要多久我们就在一起多久。”
  窗外最后的烟花重重炸开,蓝色烟火噼里啪啦地占满天空,满眼是焰光炫目的颜色。
  世界在重响中归于沉寂,耳边,沈归淮清晰的声音问:“小金毛,你想要多久?”
  贺煜感觉自己努力压缩在墙角的黑色藤蔓正在蓝色的烟火下无所遁形,炸开的焰光落在他黑色的身体上,烫得他浑身发抖,伤口发冷。
  只能用力将脑后碾上墙角。
  沈归淮还在那头同时问:“一小时?三小时?一天?三天?”
  贺煜咬牙,眼泪重重地流下来,把自己碾死在墙角无声摇头。
  沈归淮顿了顿,耐心地:“我一直往下数,你想要停下的时候就说停,可以吗?”
  贺煜无法回话,听见沈归淮自然地继续往下数:
  “四天,五天,六天……十天,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一年,两年,三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八十年,九十年,一百年。”
  贺煜在沈归淮平静的声音中咬着自己的膝盖浑身发抖。
  “小金毛,你在听吗?”
  “……在。”
  沈归淮笑着:“你是想和我葬在一起吗?”
  贺煜蜷紧成一团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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