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剑寰中(穿越重生)——姬婼

分类:2026

作者:姬婼
更新:2026-09-19 09:46:23

  “慢来,怎么还在怪你怪我的,容我公断,怪你还不如怪老崔呢!”温世澹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一码归一码。”陈蝉摇头:“若非我将流民藏于家中,又怎会为孔昼等人抓到阻碍土断推行的把柄,大哥也就不会因为帮我顶罪,而左迁兖州,更不会碰上……”
  温世澹沉默片刻,又道:“但据我这五个月来的观察,公子并非骄奢谋私之人,想来初衷应是好的。”
  陈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朝廷既已下令,也就无所谓秘密不秘密的,索性将憋在心里的话一吐为快:“你说得不错,我的本意,只是想要招募人手来帮我做实验。”
  “……做实验?”
  “江南的水稻亩产不高,一遇荒年,必现人间惨剧,我……偶然知晓了一些田亩之术,也知道该朝哪个方向努力,但我并不精通此道,所以……咳咳……”
  温世澹接着他的话道:“所以你就想,收留流民,不仅能解他们困苦,还能帮你做些有益之事。”
  陈蝉颔首。
  “至少就我个人而言,我不觉得你做错了。”温世澹深深地望着他,“如果你说的情况属实。”
  陈蝉摇头:“温长史,你的理解可能稍有偏差,我并非后悔救人,我只是恨我自己没有认清形势和这个时代,上一次也……最后为了救一些人却又害了另一些人。”
  “你没错!”温世澹却异常坚定地强调:“就算有错,也不是你的错,望你悉听医嘱,早日康复。”
  大夫被船儿领了进来,陈蝉对这个山羊胡老头已十分熟悉,沉默地任由他号脉,问诊,开药,嘱托,等人全如潮水散去,不免又感叹,走得太干净了些,想找个斑丝隐囊塞在腰下靠坐都不便,只能抖开被子亲自下榻。
  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陈蝉茅塞顿开。
  崔俨说金章是他在琅琊郡捡到的,也就是说,大哥离开瑕丘后,并没有沿着泗水,经由彭城和下邳进入徐州,青州在兖州的东北面,琅琊更在瑕丘以东,紧邻东海,也就是说,大哥原是预备扬帆乘船。
  没道理啊,徐州刺史仇安是大嫂的亲叔叔,两家姻亲,为何宁可绕道走水路也不肯投奔边境陈兵的徐州!
  “你怎地又下来了?”温世澹进来送药,看他只着单衣,光脚踩在地上,赶紧把人哄上榻,要是来的是崔俨,这会子还不得大发雷霆。
  “不打紧,不打紧。”陈蝉囫囵地念着,嘴唇发白,却丝毫没有要听话的意思,反而扣住温世澹的手臂,说:“我有事请教。”
  “你先上榻。”
  “你让我先问。”
  两相僵持,温世澹与他乌黑深邃的眸子相撞,又惴惴地让开,目光无可避忌地从他身上飘过,从前的狡黠自若,都化作了乌有,只有满怀的心虚和不自然。
  “……你……说吧。”
  “现任徐州刺史是谁?”
  “仇安,不过,孔昼监军。”
  “孔昼不是领中领军将军一职,掌建康台城禁军吗?”
  “你到兖州不久,朝廷便下旨,任其为扬州刺史,镇南将军,都督扬、徐诸军事。”温世澹道:“只是这五个月你耳目闭塞……”
  “乱来!”
  不知是震惊还是气急,陈蝉又猛烈地咳嗽起来。
  温世澹想帮他顺气,又觉得不妥,束手站在一侧。
  陈蝉还想再问几个问题,他见陈蝉楚楚病容,怕再刺激病人,不肯细说,只劝他多休息。陈蝉无奈,把药喝完,温世澹指挥下人把药碗收走,看陈蝉躺下,方才关门离开。
  脚步声远去,屋外没了声响,陈蝉确认他不再回头,一骨碌爬起身,止不住胆寒。
  ——孔昼与大哥在朝中素有嫌隙,历来不和,如果他当真都督两州军事,干预仇安,那么大哥知道这一消息,铁定不会再往徐州寻短见。若是以此推论,会不会当初搬不来援兵围点打援,也是孔昼在搞鬼?
  先是检举揭发,见大哥深受皇恩,并未被重罚,便黄雀在后,要断他生路!大哥年前才赴任兖州,他年后便得扬州,这环环相扣……
  陈蝉头皮发麻。
  不,不止!
  孔昼出身寒素,不论是中原世家,还是江南氏族,对他来说都是政治上的威胁,那两年前青州刺史崔仲宣遇刺,会不会也和他有关?
  “咳咳……咳咳……”陈蝉捂着嘴,瞳孔震颤。
  完了,大嫂给仇安的信,陈家部曲的过关,大哥的死无对证,都将成为政敌对付陈家的有力证据,任人弹劾,也难怪皇帝敢动刀,只要陈岱一死,就如不周山倾,陈家迟早会成为一盘散沙!
  温世澹有一句话说错了,他说对付陈家,当朝会元气大伤,他只以为世家难动难在人多势众,杀不尽,根基深,其实人家的目标只是杀头羊,乱军心,让权力重组,再合纵连横,最后用几个月甚至几年来逐个清算。
  如果他是楚帝,下一步,他就会以兖州失守为借口,展开调查,最后查出陈岱私通外敌,致使瑕丘城破,兖州生灵涂炭,再捏造其有谋反之心,先抓陈氏本家子弟来杀,等到本家零落,旁系难成气候,再一个一个拔除,就像他们当初拔除华家和崔家那样。
  可叹,两年前,他还在嘲笑崔俨,两年后,他便成了刀俎鱼肉。
  但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啊,就如温世澹所言,大哥经营半生,官场上从无失手,本该无懈可击,若不是为了他这个早该病死的弟弟,又怎么会被拿住把柄,硬生生找出一条罪证。
  陈蝉心口剧痛,眼前一黑,跌在榻上昏死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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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瑕丘城破后,崔俨并没有就此息战,而是趁军心振奋,继续行军,扫荡周边。
  陈蝉为他擒获,被严密地看守起来。
  裨将海春架起篝火,瞧他没了披风,只着单衣,在倒春寒中瑟缩发抖,便友好地请他过来小坐,陈蝉不愿与叛军为伍,自己在一旁的空地上支了个孤零零的小火堆。
  崔俨嗤笑一声:“你别多事,看他这硬骨头能冻多久。”
  后半夜温度低得可怕,寒意入骨,陈蝉半身都冻木了,但他仍咬牙,一动不动。
  一枚石子隔空投掷过来,直接把他身前的小火苗打散,冷风刮脸,陈蝉一个激灵睁开眼,看看地面,又看看对面,低头重新生火。
  崔俨敛起得意,解下酒囊饮了一口,蓦然起身进入大帐。
  更深露重,湿柴不易点燃,过了会,温世澹来请他,将他带到土堆后面。
  “三公子,生火不能生在空旷的地方,这样是无法取暖的,只有在挡风之处,才足够御寒。”
  “多谢。”陈蝉致意,目光却迟迟没从他的脸上挪开。
  温世澹意会,摇着头道:“别问我,各为其主,不该说的我不会说。”
  陈蝉吸了口气,又想改口。
  温世澹再次猜中他的心事:“如果是想问我的上峰打算拿你怎么办,恕我不知,因为我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这位未着甲胄,只佩纶巾,作文士打扮的男人,像狡猾的狐狸一样冲他眨眼:“但据我所知,这些年落到他手里的人,下场都不会太好。”
  “他想我怎么死?”陈蝉垂眸。
  “哎呀,我这话还没说完呢……”温世澹以骗到他而感到有趣:“那只是大多数,但你是特例呀!不信,我们来打个赌,你猜他这会子起身去做什么?”
  陈蝉摇头,拒绝打赌,也不再和他多言。
  温世澹笑眯眯的,忽然掩袖,又喊起来:“哦哟!这嘴唇都发紫了!手也抬不起来!我还是先行备着草席,等明早人一死,卷了就近扔……”
  一张虎皮从天而降,当头将陈蝉罩住,崔俨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对我还有用,不许埋。”
  温世澹含唇,又笑了起来,自觉走开,走之前,把篝火让给了陈蝉。
  陈蝉就着厚皮草裹了一夜,天没亮时,军中拔营,也不得洗漱,就昏昏沉沉跟着徒步,速度极为缓慢,几乎落得与辎重并肩。
  崔俨自然是等不得他的,派了几个人看守,自己轻骑探路,把他扔在了后方。
  午饭时分,火头兵给他捎了半碗米汤和一小块饼,饿了一日夜,陈蝉囫囵吃了半块,才发现饼是馊的,不住反酸干呕。
  他捏着饼,抬头看了眼那个士兵,对方似是心虚,回头却将他手里的碗一脚踹了出去:“瞪你爷爷做什么?”仗着附近长官没表态,对方便撸起袖子威吓他:“爱吃不吃,以为自己还是矜贵的公子哥儿,中原大旱,能有吃的就不错了!”
  陈蝉干嚼着饼,顺着他的话顶了回去:“是,我不是公子,我只是战俘,那我就该在关押战俘的地方待着。”
  那士兵脾气冲,没想到他非但没服软,还是块难啃的骨头,当即指着他鼻子大喝:“你去呀!去那头,留你们一命还真自以为高人一等了!”
  如陈蝉所想,崔俨既要行军,不可能把大批战俘留在空虚的后方,辎重营之后,战俘被圈起来,灰头土脸坐在一块,像羊圈里的羊。吃了败仗精神本就低迷,再加上吃穿短缺,风吹日晒,好些个已显出病容。
  陈蝉走过去,在血与屎尿的恶臭气味中,施施然坐下来。
  看守的人愕然,正要阻拦,那臭脾气小兵也跟了过来,把他拉住。
  “这不好吧,毕竟是将军亲自看押的人。”
  “战俘营是什么地方,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子,铁定待不住,也就是嘴硬说的气话,放心吧,一会就会低头松口,先让他吃点苦头,死不了就行!”
  陈蝉见此,有恃无恐地向附近的人靠了靠,低声道:“在下陈蝉,兖州代刺史陈岱胞弟,我是来救你们的。”
  俘虏们抬头瞥了一眼看守,见他不再管陈蝉,犹豫着开口:“不是说陈大人他……”
  “如果长兄真要弃城,又怎会让自己的亲弟弟身陷囹圄?不瞒各位,我乃是收到绝笔家书,方才昼夜兼程赶来。”
  对方沉默,但眼神飘忽,似有动摇。
  陈蝉又道:“你们人全在这里?”
  另有一个麻子脸中年男人回答他:“不,他们被带走了。”作为老兵,他深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要上了前线,他们这些人就只是推进兵线的活靶子,等待他们的只有饿死、冻死或者被同胞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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