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剑寰中(穿越重生)——姬婼

分类:2026

作者:姬婼
更新:2026-09-19 09:46:23

  “……”
  被逼得没办法,陈蝉象征性咬了一小口敷衍他,仿佛摆在眼前的是什么脏恶的东西,碰一下都是玷污。
  那也确实脏,崔俨从战场归来,一路披星戴月,可不好闻,一股子血气冲得他胃里翻涌,酸水上冲至喉间,却又因为浪伏,迅猛地回落。
  崔俨依然不大满意:“这么轻,是我使劲还不够吗?”他突然用力,陈蝉下意识张嘴,狠狠咬他,他忽然就又笑了。
  这一笑,陈蝉不禁失神,脑子里不可抗拒地浮现出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场景。
  不知这一战,青州又死了多少人,流干了多少的血。
  血……
  血!
  湿漉漉且粘稠的血浸染薄薄的里衣,陈蝉一蹭,发现竟是温热的,再垂首一瞥,崔俨腹部伤口裂开,止血的绷带已糟污一团。
  带着伤不好好休养,还敢如此行事,简直是个疯子!
  “你,你在流血。”陈蝉颤巍巍地说。
  崔俨终于和他分开,单手按住伤口,陈蝉筋疲力尽往榻里缩,背对着他,希望这个疯子赶紧有病治病,但崔俨只是看着他,用另一只手握住他的脚踝,轻轻摩挲尖锐的踝骨,然后一把把他拉了回来,抱在怀里。
  “让我再抱一会,阿蝉。”崔俨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因为失血,脸色格外惨白。
  陈蝉静静听着他的心跳,脑海中不自觉闪过一抹危险的念头——刚才划伤他脸的簪子就扔在榻尾,只要捡起来,用力插进他的伤口,插进他的心脏,他就会……
  陈蝉轻手轻脚坐起来,眨眼之间,簪子已经握在手上。
  然而,手还没有落下,崔俨便扣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折,玉簪就飞了出去,打碎烛台,插在窗棂上。
  出乎意料的是,崔俨并没有找他麻烦,只是紧紧箍着他。
  “闭眼。”
  最后还是给他换了药重新包扎。
  翌日清晨,陈蝉睁开眼,身子清爽,已被擦洗干净,身侧无人,但留下的余温告诉他昨夜真实存在。
  陈蝉把手缩回来,碰到枕侧的玉簪,身子猛地一僵。
  昨晚一念而起的杀心,崔俨提都没提,更不在乎,陈蝉想,这个人伤害他,却又对他纵容,简直令他如在无间地狱中煎熬,如果崔俨在识破他的意图时就杀了他,那么,也就不会再有清醒过后的纠缠,更不会再感到痛苦。
  陈蝉闭上眼睛,听见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像是那位温长史。
  崔俨麾下近臣有二,一为长史温世澹,主要负责处理兖州文政,用现代的话来说,属于办公室一把手,二乃偏将军白秋川,此人上峰虽为崔家老将,现任军司马欧阳碧,但平日主要听凭崔俨的命令行事,其人孔武有力,相当骁勇善战。
  一早,温世澹有事要禀,天蒙蒙亮时,便在门口安心当了个听差。
  崔俨开门出来撞上他,顿时奇了怪:“你怎知我在此?我正要找你,你却先来了。”
  温世澹心想:我也不想来,但你一入城便失了踪影,白秋川四处找不见人,唯恐你遭了刺杀,生生把我从榻上拉了起来,拽着我就差掘地三尺,我能不起早吗!
  他思前想后,能令小白避之不及的,也就只有这一处,以陈蝉和崔俨水火不容的关系,来晚了怕是只能收尸。
  不过某些人红光满面,大步流星,不像带着伤跑死两匹马的,倒是害人瞎操心。
  这位是春风得意,那位恐怕遭了大罪,一时半会起不来,温世澹那双狡黠的桃花眼弯了弯,朝崔俨身后探了一眼。
  “看什么呢!”崔俨蹙眉,大步走进攒花游廊,不愿两人的谈话扰了屋内人的清梦:“看来你飞鸽传书说的那药膳方子当真不错,五个月不见,我瞧他面有红润,正气清和,那骨头架子还添了二两肉。”
  温世澹腹诽,是这五月没见到你,心宽体胖吧,但他嘴上还是说:“咱们认识多少年了,我办事你放心。”
  崔俨却对这大夫仍不满意:“我让你找的神医呢?”
  温世澹摇头:“兵荒马乱,哪里好找,听说要么就在洞庭君山隐居,要不就在十万大山里修行,我不信陈家没给他找过,北边倒是有,草原上的赤脚大夫,燕廷的客卿,但人敢来你敢用吗?”
  “先把人弄来再说,我有的是手段。”崔俨沉默了片刻,如是说。
  温世澹一噎,悔不该多事,赶紧把话头过掉:“我一早来找你,可不是为了说这个,兖州军费吃紧的问题你打算怎么解决?”
  “先说说你查到的。”
  温世澹没有立刻答话。
  “还有你也开不了口的人?”崔俨嗤笑:“你不说,我也大抵有数。自我祖父起,历来治下严明,军中一应不得油水,如今崔家失势,既不得实权,前途又两说,打这兖州被拿下后,想捞偏门的,贪赃腐败的,个个都开始钻洞生根。”
  听他这口气,倒真意有所指,温世澹不迭:“你真知道?”
  “士兵里总有看不惯的,不过碍于资历,不敢生口舌,但月前广固一战小胜,我与他同饮庆功酒,试着敲打他,但他却反过来大笑,说:我止人上取,尔割天子调(注)!你听听,他竟趁醉调侃我,他不过略取下士,我却是连皇帝都敢打,作为崔家老将,居然以此来驳我,若非念及旧恩,又战事吃紧,非杀了他不可!”
  “树大根深,没有证据,也是顾忌之一吧?容我再想想法子。”温世澹叹了口气,他们这些人,行军打仗无往不胜,但说到用人和内治,却捉襟见肘,更何况管钱算账,人家既敢钻空子,必然是有恃无恐,兖州旧吏不敢放心,一般的账房怕是搞不定。
  “还有一事要劳烦你费心。”崔俨忙将他从思绪里拉出来:“军费紧张,用度缩减,但不可苦了将士,正好此次拿下青州,取回了部分祖产,你拿去处置,替我好好抚恤伤亡,另外,”他朝花窗望了一眼:“别亏了他,他从小锦衣玉食,又先天不足,一般吃穿恐怕不惯。”
  温世澹道:“你把别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那你自己呢?”
  “我,我有什么需考虑的?我与将士同吃同住,火头总不会少了我的饭,至于其他,你觉得我可在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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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引用自《北齐书》,原文是尉景对高欢说的,尉景贪腐,面对高欢的告诫,反过来说高欢谋朝篡位。用在这里,差不多意思。
  温世澹和崔俨谈的是谁,后面会深入。


第4章 
  窗外说话声渐远,陈蝉在榻上又昏沉地躺了半刻,睁眼正待起身,就见门被打开,一梳着双环髻,面若春桃的小丫头探头进来。
  “哎呀,公子已经起了。”她忙放下手里的食盒,欢欢喜喜地跑上前,就要服侍他穿戴。
  “楼一呢?”
  往昔这些事,一概是楼一在打理。
  小丫头并不知他在问谁,摇了摇头:“俺叫船儿,是将军安排来照顾公子你的。”
  陈蝉摆摆手,没让她碰自己。
  船儿也不见怪,掉头去开盒子,捧了热粥来。
  他口味淡,平日厨房一概只送白粥小菜,但今晨又不知是谁自作主张,熬了上好的海鲜,他本就因为肚腹酸痛没有胃口,被那腥气冲鼻,更觉得恶心,摆摆手,要她立即拿开。
  “……可是这粥凉了就不好吃了。”船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心想自个第一日当差,就出了岔子,实在无颜面对将军,合该一头撞死。
  崔俨推门走了进来,打断了她的思路。
  这大眼瞪小眼的,不必想,榻上那位又在闹脾气,崔俨接过粥碗和汤匙,把侍女打发出门,自己亲自伺候。
  “昨晚是我不……”
  他还来不及忏悔,陈蝉便挥手,将碗给掀翻在地。
  “不必在此假惺惺,是你自己说的,我不过是俘虏!是阶下囚!是人质!是你的奴隶!既如此,我哪来的面子,劳大将军亲自伺候?”他冷冷地剜了崔俨一眼:“咳咳,合该我……”
  “陈蝉,我待你不好吗?除了行军打仗,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为何从不给我好脸色看!”
  陈蝉冷笑:“什么要求都可以?那崔俨,你怎么不去死?”
  此话一出,崔俨彻底被激怒,恨不得扑上去将他掐死,但又舍不得,只回身将桌上的盘碗全部呼到地上,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我告诉你陈蝉,我知道你想走,可你能去哪里?你们拥戴的陛下正在四处搜查陈家的罪证,捉拿你的族人,你的好大哥,也已早已客死异乡!”
  “我知你要骂我骗你,不信你自己瞧,我在青州琅琊郡捡来的。”他从怀里取出一块染血的紫绶金印,扔给陈蝉:“就你和你那个跛子僮奴,出了瑕丘就是死路一条!”
  门外管事的来唤,说商山学宫的掌教弟子前来拜谒,崔俨本不想见,但留在房内也是置气,索性让他一个人好好想想清楚,扭头便冲了出去。
  看着崔俨摔门而出的背影,陈蝉方才三魂七魄归位。
  船儿见他紧抓着被角,脸色发青,以为要找水喝,赶紧去添茶,回头却见他伏在榻上,呕出一大滩鲜血。
  丫头慌乱,不知该先找大夫,还是先找崔俨,慌张之中,碰见正准备回衙署办事的温世澹,温世澹忙叫她先领大夫过来瞧看病人,自己亲自去见崔俨,却被屋里的陈蝉叫住。
  “不,不许去——”
  二人双双回头,陈蝉着急来追,竟从榻上跌了下来。
  温世澹示意船儿先走,自己上前搀扶,被陈蝉紧紧攥住手腕:“好,我不走,你明知他脾气,又何苦讨那没趣。”
  陈蝉苦笑。
  他这才知道崔俨口上没有积德,心下更是震撼。
  金章乃第一品官员权力象征,陈岱被外放兖州,竟未夺他司空之势,而如此重要的官印,却落于尘道旁,可见陈岱真是凶多吉少。
  但实话不能当着陈蝉的面说,温世澹稍一斟酌,安慰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岂敢以一枚印章盖棺生死?况且历代位居三公者,哪个没有半点筹谋,以令兄的才情,不该如此丧命,至于你的族人,恕我直言,颍川陈氏历经数朝,门生故吏遍天下,岂是那么容易扳动的,当年倒一个华家,江南都要抖三抖,再倒一个,岂不元气大伤。”
  对比起来,崔家才是真的遗恨,只身南下,根基不稳,一朝错付,是任人宰割。
  然而陈蝉对陈岱之死深信不疑,听他如此说话,却反倒悲从中来:“……都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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