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红雨(近代现代)——薄岛焉蓝

分类:2026

作者:薄岛焉蓝
更新:2026-09-16 15:33:37

  “谁稀得让他们帮?”
  屈承南猛地指向那万丈悬崖,手臂绷紧用力,朝牧恒田大喊:“我就是今天死得凄凄惨惨!从这里跳下去碎尸万段!也都不会屈尊降贵地让他们去帮我!”
  “还看在屈听洄的份上!我用得着沾你们的光吗!!”
  “你们全家上下,都没一个好东西!”
  牧恒田急力辩解道:“都已经这个时候了!你还要继续对他们抱有恶意吗?只有他们能救你!你想死!我舍不得!”
  屈承南平静下来,他眼中涌现了一些悲伤,不过很快换作了一丝冷笑,风也吹干了眼睛里为数不多的潮湿。
  “你哥和你姐在到处找你,你知道吗?”
  他们恨不得能把牧恒田从泥泞里拔出来,离得屈承南远远的,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成了到处被人通缉的亡命之徒。
  屈承南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倒在宴会厅,是你接住了我,昏迷前的最后一秒,你身上的胸针真闪到了我的眼睛,上面都是钻石,我戴不起,但是我想要。”
  屈承南笑逐颜开地了好几声:“现在,我们终于变成一样的人了。”
  牧恒田低着头,缄默不语。
  半晌,他说:“对,到了现在,只有我能陪你的身边。”
  屈承南抬手拍了拍牧恒田的脸:“这都是你自愿的,不怪我。”
  牧恒田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拍打,而且变相地抚摸。
  屈承南把手抽回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此刻是一辈子里倒数第二狼狈的时刻,赵既葶和牧恒田强/奸他的时候是倒数第一。
  屈承南深沉的眼睛,凝视着他,又说:“你知道吗?我杀了我养父母全家。”
  牧恒田说:“我知道。”
  “我砍掉了杜子天的手臂。”
  “我知道。”
  “是我,杀了屈泽亭和屈少庸,还有盛媛……”
  “我知道。”
  “以及……徐惠,屈知阁、屈知玺、我妈……太多了,多到我自己也记不清了……”
  牧恒田:“都知道。”
  “这不是你的错。”
  屈承南反问:“那杀了柯朝呢?”
  牧恒田沉默起来。
  屈承南笑着指着自己:“你也觉得我有错吧?”
  屈承南自顾自地说:“但我告诉你,我从来都不后悔杀他,让屈听洄痛苦一辈子,我的目的达成了啊,我很快乐。”
  让别人痛苦,就是我人生的价值。
  “那可不可以让我抱抱你?”牧恒田说。
  屈承南疑惑,牧恒田这又是要闹哪出?
  “我不评价后者的对与错,反正都已经发生了,听洄也要恨我们一辈子了,怕是他这一世的初始,反目成仇的果子便被种下了,我们之间没有父子缘分,我更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牧恒田难过地相信他说:“这一辈子,太难了,我想抱抱你。”
  他再一次伸出了手,屈承南冷冷地盯着他,再次后退了一步。
  想是料到了屈承南的举动,牧恒田并没有难过,只是有些无奈。
  屈承南反而深深地审视他:“谁告诉你赵既葶强/奸了我的事?”
  屈承南突然勾了唇:“听洄吧?”
  牧恒田没有回答。
  屈承南嘲讽地笑了:“好一出借刀杀人,他竟然敢玩弄自己的亲生父亲,是笃定了你一定会去找赵既葶,真是也没给牧家留脸啊。”
  牧恒田却说:“就算听洄不告诉我,我也会杀了他的。”
  “你还替他说话?”
  “你把贝岑轩放了吧?”
  牧恒田缄默不语。
  屈承南冷冷地笑了,胸腔里叹出长息:“看吧,还是吃里扒外,舍不得让自己的亲骨肉伤心啊,你甚至舍不得让所有人伤心,但是你舍得让我伤心流泪啊。”
  屈承南指着自己通红渗血的脸颊:“你看看我的脸。”
  牧恒田抬手,指尖拂去嘴角的血,他眼里藏不住的心疼。
  屈承南却打掉他的手,说:“这是你的好儿子打的。”
  牧恒田说,对不起。
  屈承南嗤笑了一声,牧恒田是个废物,他知道自己说了也没用。
  他侧头,望着远处辽阔苍茫的景,一阵粗糙的风刮在他的脸上。
  他说:“我已经很久没有来过雾都山了。”
  “你知道上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吗?”
  没等牧恒田说出什么来,屈承南便自顾自地说了:“是二十六年前。”
  那天夜里的风很冷,草地很凉,屈承南仍然记得。
  “贝律恩带着林净崖还有白笠几个,他们一起去看星星,星星多好看啊,我却没去,我和赵既葶留在了原地。”
  屈承南:“就在那片山的草地上,赵既葶强/奸了我。”
  牧恒田的眼睛蓦地红了。
  屈承南说:“然后没过一周,你也强奸了我。”
  牧恒田瞬间哽咽了:“我……对不起……”
  屈承南用手背一下一下拍他的脸,眯起眼睛来:“你有什么资格你杀他啊?你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吗?
  “你最该做的就是捅完他再捅你自己知道吗?你们两个应该同归于尽!”
  牧恒田无话可说,他痛苦地低下了头。
  屈承南说:“凭什么,他能顺顺利利地结婚生子,能这样安然地活着?凭什么他能一次次躲过我的追杀,而我那么轻易地就被自己的亲儿子算计掉了?”
  “凭什么?”
  凭什么,他想做什么都做不成?
  屈承南突然恶趣味地笑起来:“说起来也是,听洄到底是谁的孩子啊?”
  牧恒田却说:“他是你的孩子。”
  屈承南摇摇头道:“他不是我的孩子,我没有孩子,从始至终,我都只有我自己。”
  牧恒田:“你还有我。”
  屈承南自嘲地笑了声,说了句放你妈的狗屁。
  不过,看到在人生最狼狈的时刻,牧恒田在他身边,和他一样狼狈,他也就舒服了。
  屈承南重重地拍了他的臂膀几下:“贝律恩是你发小,你们从穿开裆裤就认识,比认识我还早,那时候,我看你们勾肩搭背,到处乱耍,我觉得,这世界上是最好的兄弟,应该就像你们这样。”
  牧恒田:“是,是兄弟,可说到底,也只是朋友罢了,人生三万天,随时都会散的。”
  屈承南自顾自说:“但是你们走到了反目成仇、刀兵相见的地步,他们都说是因为你糊涂,傻,蠢,放弃曾经拥有的一切,死心塌地地跟着我做事,他们都说我不是好人,未来不会有好结局。”
  牧恒田摇摇头。
  “不是的。”
  “跟着你,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就算提前预料到我们不会有好结局,我也会跟着你。”
  我舍不得看你孤独一人,独自走向必败的结局。
  屈承南:“但你猜,他现在会不会担心你?他恨你的糊涂,恨你的痴情,但你到底是他的好兄弟,你死了,他一定会伤心难过,甚至会在晚年想起你,他的好兄弟。”
  “我死了,所有人都会拍手叫好。”
  所有人都恨不得我死。
  “屈承南?哪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啊——”
  一说到这里,屈承南便是笑得厉害,肩膀都抖动,自以为把人心洞察了个遍。
  牧恒田想说,不是的。
  屈承南笑够了,收起那副轻佻的神情,开始淡漠起来,他压根不给牧恒田机会。
  “你是你家里的老幺儿,上有父母疼爱,下有哥哥姐姐宠着,从小到大,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我第一天来德伦主校,在校门口碰到你,你是你哥开车送来的。”
  “你妈妈是一个温柔的女人啊,是打我出生起,见过的最像水的女人,她还管你叫甜甜,恶心死了,但是她做的千层蛋糕和舒芙蕾都很好吃,但是我不喜欢她。”
  “有一回学校里举办运动会,请了那些个有代表性的家长落座贵宾席,你当时在底下跑1500,突然就重重摔在跑道上了,你妈在台上可急死了,立马站起来踩着小高跟就冲下去了。”
  说完这话,屈承南又是自嘲般地笑了下。
  兄弟,父母,子女,屈承南这辈子怕是什么缘都没有了,老天爷把他带到这世界上,什么都没有给他。
  他今年四十六,都快五十了,眼角已经有了些许的细纹,却还是在那种事情上计较,没点大人物的气度。
  他不服气。
  牧恒田抬手想为他拂去眼角的泪。
  屈承南冷冷打掉他的手:“别碰我。”
  他继续说:“因为你和我的事,你爸临死前都没肯见你一面,你哥给了你一巴掌,我记得。”
  牧恒田却摇摇头:“这种事情,没必要记住。”
  屈承南深深地望着他:“一意孤行,执迷不悟,和我到了这种人,到了人人喊打的境地。”
  “你后不后悔啊?”
  牧恒田只笑了一下,摇摇头:“都已经这样了,后悔岂不是徒增烦恼。”
  我不后悔。
  我爱你。
  在这个绝境之地,能和你死在一起,何尝不是另一种幸福。
  陪你走到最后的人,是我。
  我不后悔。
  对此,屈承南愉悦至极,牧恒田后不后悔与他有什么关系?
  他就要看牧恒田这幅痛苦挣扎的模样,就要看牧恒田变成和自己一样的人,如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是自己你活该的,别怨我,是你自己的选择。”
  牧恒田摇摇头,依旧沉闷地说:“不怨你,都是个人的选择。”
  “牧恒田。”屈承南握紧了拳头,深吸了一口气:“贱货。”
  牧恒田却突然柔情地望着他,有些温柔地说了句。
  “南南,你弹钢琴的样子,很美。”
  屈承南顿了下,疑惑:“……怎么突然这么说?”
  牧恒田淡淡地笑了一下:“只是想起大学的时候,你鼓起勇气报名参加了露天表演,在台上弹得那首月光曲。”
  屈承南穿了一件白色的西服,打着红色的领带,他穿正装向来都惹人注目,再搭配上最经典的红领带,比天竺葵还美。
  他没有刻意地摆出某些姿势,只是垂下清冷的眼睫,双手随性地按着琴键,一束莹润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切割出他优越而优美的侧脸,他的手指像玉雕刻的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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