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古代架空)——一纸寄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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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09-16 14:50:49

  景晞颤声道:“你说什么?是陈行健……那魔教呢……”
  薛不愁也终于察觉出了景晞的不对。
  他曾经恨极了眼前这个人。恨他明明什么都知道,明明知道自己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知道陈行健做过什么,却还能高高在上地过他的富贵日子。
  可景晞此刻的惊诧不像假的。薛不愁盯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装的么?事到如今,他还要装作不知情来戏弄自己?
  想到这里,薛不愁心头那点动摇反倒化成了怒火,恨恨道:“你别装了。这副模样做给谁看?我当年来临安找你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模样。”
  景晞一怔。
  方才那些错乱的旧事仿佛忽然有了一根线头。他盯着薛不愁,声音慢慢沉了下来:“你来临安找过我?”
  此言一出,再迟钝的人也该觉出不对了。方才那些零零碎碎、彼此龃龉的旧事,此刻忽然被一根线串到了一处。线头从十六年前的巴陵牵起,一路绕进临安,缠过漫长岁月,竟不知还有多少旧事被埋在其中。景晞与薛不愁对视良久,终于从当年巴陵一别说起。
  “那日你摔门走后,我越想越觉得不对,一直想再去找你,把事情问个清楚。可皇叔……景晏却告诉我,你已经走了。他说你原本就嫌我是个累赘,只是碍着从前的情分,一路上不好将我丢下。如今他肯接手,又给了你千两黄金,你自然巴不得一走了之。”
  薛不愁登时骂道:“放他娘的屁!你怎么能信这种鬼话?!”
  话一出口,他自己倒先有些讪讪。细想起来,当日在巴陵把话说绝的是他,骂人的是他,摔门而去的也是他。景晞挨了那一通莫名其妙的羞辱,事后还肯想着回来寻他,把事情问个明白,已经算是仁至义尽。景晏偏偏又趁这个时候在旁添油加醋,景晞便是真信了,好像也怪不得他。
  不过——千两黄金?
  薛不愁越想越不是滋味。
  呸!哪来的千两黄金!他从景晏手里拿走的分明只有一把并蒂,还是他自己的剑!
  景晞道:“我自然不信他。无论你那日说的究竟是真是假,我总要听你亲口再说一遍。你若当真觉得我拖累了你,不能再与我同行,那便分道扬镳,各自去报各自的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后来……他拿来了一封你的信。”
  说到这里,景晞忽然沉默下来。那封信上的字句,他原以为早已忘得干净,此刻想来,却竟一字一句都清晰如昨。
  他不由攥紧了胸前的那枚桂花玉佩。
  当年,正是这枚玉佩随信一同送回了他手中——物归原主,从此山高水远,不必再见。
  “我当时真的恨死你了……我想,总有一日,我要让你知道,纵然我再也拿不起剑,这世上也没有什么事是我做不到的!”
  薛不愁道:“我从未给你写过那封信……”
  景晞闭上眼睛,半晌才低声道:“十六年了……我竟到今日才知道。”
  薛不愁沉默了许久,也缓缓开了口:“巴陵之后,我阴差阳错进了四海盟。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只当陈行健还念着与我爹娘的旧情,便信了他。这一信就是好几年,连迟日剑法都教给了他。” 他说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似乎自己也觉得可笑,“那几年,我替陈行健出生入死,一心只想着报仇,到头来才知道——我居然一直被他耍得团团转!”
  景晞神色微变。
  薛不愁却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继续道:“直到后来有一回,我无意间听见几句不该听见的话。什么西域魔教,什么仇家,全都是假的。当年那些人,根本就是陈行健勾结黑道中人……”
  景晞怔怔望着他,他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忽然伸手,一把攥住薛不愁的衣领,将人狠狠扯到跟前,嘶吼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薛不愁,你怎么能瞒着我?你就这么不信我吗!”
  薛不愁看着他,忽然惨笑了一声:“我来找过你了啊。” 他语气轻松极了,仿佛说的不过是一桩早已过去的小事:“可你连见都没有见我,还要杀我。”
  他顿了顿,唇边那点笑意愈发难看,“杀无赦。杀无赦……真是好恩义。”
  景晞浑身一僵。
  到了这一刻,那些散落的旧事终于一件一件接了起来。从巴陵分别开始,便有人横在他们中间,让他以为薛不愁已经与他恩断义绝、远走江湖,让薛不愁以为他做了皇帝便将从前种种一笔勾销,甚至连他的性命也容不下。
  他们竟就这样被蒙在鼓里,就这样错恨了彼此十六年!
  这个念头一起,景晞方才那点怒气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他猛地扑进薛不愁怀里,伏在他胸前,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来过……”
  他死死攥着薛不愁胸前的衣襟,话说得断断续续,眼泪很快便将那一小片衣料洇湿了。
  “你、你怎么能这么笨……我怎么会杀你?我怎么可能杀你……”
  景晞越说越委屈,最后索性埋进他怀里,哭得声音都哑了。
  “你真是个大笨蛋!”
  薛不愁没有抱他,也没有推开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向天空。
  天上白云悠悠,方才还在的一小团,被风一吹,便淡了,散了,转眼再寻不见。
  原来世上的事也是这样。
  当时不明白的,后来总会明白;当时没说出口的,后来也总有机会说出口。只是云散以后,纵然认得它从前的模样,也不能叫它重新聚回来。
  是啊、是啊,纵然知道了又能如何呢?真相来得实在太迟了,便连后悔都没有用了。
  景晞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却仍伏在他身上,一时没有抬头。薛不愁沉默了许久,到底还是抬起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好了。”他道,“都过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怨,也听不出恨。
  “我们都放下吧。”
  景晞却忽然从他怀里挣开。
  他眼眶还是红的,脸上泪痕未干,只这样定定地看着薛不愁。方才那些委屈、悔恨、难过,像是一下子沉了下去,沉到极深的地方,反倒叫他的神色一点一点静了下来。
  “你放得下,我却放不下。”
  薛不愁一怔。
  景晞道:“我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既然知道了真相,难道还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说完,抬手将脸上的泪狠狠一擦,转身便走。薛不愁在身后叫了他一声,景晞却没有回头。
  -
  康遇福原本远远候在廊下,见皇帝红着眼睛出来,忙躬身迎上去。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
  景晞道:“传旨。”
  康遇福立刻跪下。
  “景晏谋逆,天地宗庙皆不可容。传朕旨意,削其宗籍,撤其谥号,毁册焚券;即刻查抄贤王府,亲眷无论男女长幼,尽以逆党罪眷论……统统腰斩。”


第79章 [一念①]
  ``
  `雨下得很大。`
  `天像是漏了一个窟窿,雨水从黑沉沉的云里直灌下来,打得屋瓦噼啪乱响。檐角的水早已连成了线,一道一道垂下来,被风一吹,又斜斜泼进棚里。`
  `这是一处废了大半的马棚,棚顶破了几处,拿发黑的茅草胡乱补着。两根木柱被雨水泡得乌沉沉的,角落里堆着几捆干草,也不知搁了多少年,散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槽里没有草料,只积了半槽浑水。风一过,水面便轻轻晃起来。`
  `薛不愁就睡在那堆稻草上。`
  `他睡得很沉。`
  `身下不过铺了薄薄一层草,硌人的草梗从衣缝里扎进去,他也浑然不觉。外袍湿了大半,随手搭在旁边一根木桩上,水珠沿着衣角一滴一滴往下落。他身上只剩一件单衣,袖口卷到手肘,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头发散乱地压在稻草间。`
  `外头忽然一道白光劈下来。`
  `轰隆——`
  `雷声紧跟着滚过山野,震得马棚顶上的灰尘簌簌直落。`
  `薛不愁睁开眼,在稻草堆里躺了片刻,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咕……`
  `薛不愁这才慢吞吞地坐起来,顶着一头乱发发了半晌的呆,伸手往腰间摸去,把酒葫芦举到眼前晃了两下。里头空空荡荡,连个水声也没有。他皱起眉,干脆将葫芦口对着嘴,使劲磕了磕。`
  `半晌,终于有一滴酒顺着葫芦嘴滚下来。`
  `薛不愁仰着脖子等了半天,那滴酒却偏偏挂在葫芦口上,颤颤巍巍,就是不肯掉。`
  `他眯起眼,又磕了一下,酒滴终于落进嘴里。`
  `咕噜噜……`
  `肚子又叫了,这回叫得格外响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棚外的大雨,显然很不愿意为了这一口吃的出去遭罪。可惜人是不能不吃饭的,他从前日起便没正经吃过东西,眼下腹中空得发疼,胃里一阵阵往上泛酸水。`
  `薛不愁又坐了一会儿,到底还是伸手抄起了丢在草堆旁的斗笠。`
  `如今这东西是不能不戴的。`
  `整整四百二十二条人命压在身上,他那张脸也跟着传遍了大江南北。茶馆里有他的画像,城门口有他的画像,就连乡下野店那堵被烟熏得发黑的墙上,也说不准贴着一张画得不大像他的通缉像。如今武林中人见了他,当真同白日撞鬼也没什么分别。薛不愁对此倒没什么所谓,反正早过了三百,往后再添多少,于他也不过是多记几个数。`
  `只是很烦罢了。`
  `走到哪里都有人拔刀,吃顿饭有人拔刀,喝口酒也有人拔刀。有时候觉还没睡醒,睁开眼便能看见几柄刀剑杵在跟前。`
  `杀人倒不费什么事,可总这么杀,他也觉得无趣。`
  -
  这是一座不大的城,沿着官道横竖不过几条街。大雨一下,街上越发冷清,行人寥寥,沿街铺子大多半掩着门,檐下雨水成串,哗啦啦地往青石板上砸。
  薛不愁进了城,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也没心思挑拣,沿街走了没多远,瞧见一家还开着门的馄饨铺,便一头钻了进去。
  铺子不大,拢共只摆了四张桌子。灶台支在门边,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肉骨头熬出来的香味混着葱花气,隔着老远便直往鼻子里钻。
  薛不愁本就饿得厉害,一闻这味道,更觉腹中空得发慌。他挑了最里头那张桌子坐下,张口便要了一大碗馄饨。
  开店的是个年轻姑娘,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生得并不出挑,眉眼平平,倒很有几分伶俐。袖子高高挽到手肘,腰间系着一条绣了碎花的围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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