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古代架空)——一纸寄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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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09-16 14:50:49

  那是一张极为年轻的脸,眉如远山,目若朗星,五官生得清俊端正,若是换身衣裳站在闹市之中,必是要叫人多看几眼的。此刻那张脸涨得通红,嘴唇紧抿,眼中是压抑不住的窘迫与恼怒,活像一只被人揭了底的毛羽未丰的雏鹰。
  余兴收了剑,看着他,正色道:“你究竟是谁?”
  那人气急败坏,双手将黑巾重新拉起,双剑一横,怒道:“少废话!受死吧!”
  他脚下刚欲上前,只听扑通一声,居然直挺挺地往前倒下去,砸在地上,动也不动了。
  余兴一怔,抬眼望去,只见仇四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那人身后,手里捏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正漫不经心地往袖口里揣。
  余兴走上前来,挑眉道:“仇大哥来得未免早了些。我还等着输了以后,让你来英雄救美呢。”
  仇四将石头顺手一丢,拍了拍手,道:“我本想晚些现身。可看你越说越不像话,生怕这“无常鬼”气死过去,可就死无对证了啊。”
  余兴道:“仇大哥莫要打趣了,此人根本就不是那薛不愁。”
  仇四一边将那人用树藤捆了个结实,一边笑道:“少东家当真聪明。不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连我都觉得他那日月双剑使得有模有样。”
  余兴摇头道:“有模有样,恰恰便是问题。”
  仇四挑眉:“哦?”
  余兴道:“真正的高手出剑,从不会拘泥于一招一式。可此人却恰恰相反。我与他交手不过十招,便觉得处处别扭。他每出一剑,都像是在刻意告诉我一次,他用的是日月剑法。”
  仇四道:“你不是也没见过日月剑法吗?怎么能如此笃定呢?”
  余兴叹了口气,道:“薛不愁既能为江湖公敌,又怎会只是这样的水准?”
  仇四调侃道:“若依我看,你去冒充薛不愁,都比这家伙像几分。方才那招‘残月’,使得可是漂亮。”
  余兴闻言,眉梢顿时扬了起来。他将晓风剑随手归鞘,伸了个懒腰,笑道:“我虽不会缺月剑法,可也听过些传闻。据说此剑法最厉害之处,是剑势如流水,看似不急不缓,却总能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取人性命。所谓温柔刀,刀刀要人命,大抵便是如此。”
  他摊了摊手,几乎是掩不住的自信,道:“方才不过是临机起意,胡乱学了个形罢了。”
  仇四溜须道:“少东家未免太过谦虚了!我是薛不愁,也要拜服在你的才智之下。”
  仇四这一通马屁,拍得行云流水,余兴听得心花怒放,又开始吹捧仇四。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互捧得不亦乐乎,直到说得口干舌燥,才后知后觉地低头看去——地上还躺着个活人。
  仇四道:“这人要怎么处置呢?”
  余兴踢了那人一脚,道:“且留他一命。我还有话要问,待他吐干净了,再让他杀人偿命!”


第24章 义阳郊外②
  余兴提着一瓢凉水走回来,不带半点犹豫地往那张俊脸上浇去。
  “哗——”
  那「无常鬼」猛地一激灵,噎了一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被捆在树上的身子挣了两下,睁眼一看,月色还在,树还是那棵树,余兴还是那个余兴,一点没打算客气的意思。
  余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醒了?说,你是什么人,受何人指使,货在何处?”
  「无常鬼」甩了甩脸上的水,垂下眼皮,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余兴道:“不知道哪一样?”
  「无常鬼」嘿嘿一笑:“都不知道。”
  余兴沉默片刻,换了个方向:“你叫什么名字?”
  “路人甲。”
  “从哪里来?”
  “江湖。”
  “去哪里?”
  “江湖。”
  余兴眉头微拢。
  「无常鬼」兀自得意,正要继续编排,余兴已开口,声音淡淡的:“好。那我换几个问题问你。”
  “你今日用的双剑,左手起式走的是大开大阖,右手走偏锋内收。可你的右手每逢蓄力,小指都会不自觉地向外翻。这是练惯了旁的兵器、半路改练剑的人身上才有的毛病,一时掰不过来。你习剑,不过两三年。”
  「无常鬼」嘴角微微绷了一下。
  余兴继续道:“其次,你的剑法起承转合间总差着半拍,绝非是正统练出来的。你应该是见过这套剑法的几式,然后照着形把它记住了,却不是从头跟人学的。你这日月双剑,是自己琢磨出来的伪学,对不对?”
  「无常鬼」面色微变,冷哂一声,沉默以对。
  “所以你根本不是什么无常鬼。”余兴声音平静,“那么,你究竟是何人?”
  树林里静了片刻。
  仇四往树干上一靠,两手抱在胸前,一副坐等看戏的神情。
  「无常鬼」低着头,忽然叹了口气:“行吧。”
  他抬起头,嘴角扯出个无奈的笑容:“尤霜。我叫尤霜。哪里人都不算,四处游荡的散人。”
  余兴道:“你受何人指使?”
  尤霜既已暴露,索性也懒得绷着,伸了个懒腰,道:“没人指使我。我自己想的,不行吗?”他斜了余兴一眼,“余兴,你管的也忒宽了些!我去哪儿、做什么,还需要旁人发号施令不成?”
  余兴眯起眼:“那你为何要冒充无常鬼?”
  尤霜道:“你这话我可不爱听。我对薛大侠敬若神明,平日里学他说话、学他行事,不过是想离心中那宏伟的大侠近一些。怎么到了你嘴里,反倒成了冒充?照这么说,天下那些敬仰前辈、效仿前辈的人,岂不是全成了骗子?”
  余兴冷笑一声,道:“薛不愁手上的人命没有一千也有五百。这样一个满手血腥的凶徒,在你口中倒成了大侠?”
  尤霜哈哈大笑,道:“江湖人提着脑袋过日子,今天杀人,明天被杀,本就是天经地义。既然选择踏进江湖,就该有横尸荒野的觉悟。更何况,四海盟那帮人是什么善男信女不成?仗着势大横行多年,如今死了,你们倒一个个给他们喊起冤来了,岂不可笑?”
  说到此处,他眼中甚至流露出几分狂热,拍手道:“薛大侠杀得好,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余兴眉头紧锁,沉声道:“好,那贤王呢?”
  “贤王乃是南朝亲王,却从不讲究排场。住的是寻常宅院,穿的是素衣布袍,吃穿用度与寻常富户都无甚区别。朝廷每年拨下来的俸禄,他自己几乎分文不留,大半都拿去赈济灾民、收容流民。百姓提起贤王二字,无不是感恩戴德。这样的人,总算称得上仁德二字了吧?”
  余兴寒声道:“可他最后又落得什么下场?”
  “被薛不愁千刀万剐而死,双目被生生剜去,弃于荒野,任野狗啃食;首级斩下,悬于污秽之地示众。”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已带上几分压抑的怒意:“这样一个好人,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你告诉我,他做错了什么?”
  尤霜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捂着肚子狂笑不止。
  “哈哈哈哈哈——好人如何?坏人又如何?到头来还不都是黄土一抔,枯骨一具?既然人人都要死,不过是早几年晚几年罢了,有什么分别?”
  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满脸都是讥讽:“薛大侠送他早登极乐,少受几年红尘之苦,他非但不该怨恨,反倒该感恩戴德才是。”
  余兴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人竟疯癫至此。一时间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怔怔望着他,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怪物。
  尤霜高声道:“薛大侠天下无双,这是事实!哪怕退隐江湖,也无人出其右!”
  余兴道:“你不过是叶公好龙。隔着十里八乡听几段传闻,便把他当成神仙供起来。可若真让你站到薛不愁面前,你猜他会不会因为你满口崇拜,就对你手下留情?此人杀人如麻,真到了那时候,只怕你连说完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脑袋便已经滚到地上了。”
  闻言,尤霜不惧反喜,他兴奋地往前探了探身子,腕上的树藤骤然绷紧,又将他拽了回去。他却浑不在意,眼中反而迸出更亮的光彩,高声道:“我自然是见过薛大侠的!亲眼见过!”
  仇四蹙眉道:“你见过薛不愁?”
  尤霜意犹未尽,道:“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彼时我游历至临湘,于一处峡谷附近歇脚,忽闻谷中有异动,俯身探看——只见一黑衣人疾走于前,身后四五名高手穷追不舍,大有围杀之势。换作旁人,此局已是死局。然而那黑衣人非但未曾慌乱,反将几人引至峡谷口,待到了地方,手臂微微一抬,轻轻一划——”
  他被缚着,只得以下巴虚虚比了一道弧线。
  “我只见一道弯月似的剑光闪过,那四五人应声倒地,快得我眼睛都未能追上。”
  仇四缓缓吐出一口气:“如此说来,你不过远远一瞥,从未近身得见?”
  尤霜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十足的遗憾:“我当时就追上去了,就想讨教两句,问他愿不愿意收个徒弟什么的。奈何人家脚程太快,我追了半条山道,什么影子都没了。”
  他摇了摇头,神色沉痛,慨然道:“从此念念不忘,多年不得相见,实乃我平生一大憾事。”
  余兴沉声道:“那杀人如麻的疯子,有什么好仰慕的。”
  尤霜闻言大怒,道:“仰慕的是他的剑!仰慕的是他那种直取要害、不拖泥带水的痛快!这世上多少人活得缩手缩脚,怕这个怕那个,薛大侠呢?想杀就杀,想走就走,管你是什么四海盟还是贤王殿下——”
  “咳咳……”
  仇四的声音不大,却不知为何,两人同时停了下来。
  他从树边撑开身子,慢吞吞踱近几步,将目光移向余兴,敛了神色,一本正经道:“少东家,莫忘了正事。”
  余兴闻言,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于尤霜身上,沉声问道:“货在何处?”
  尤霜歪了歪脑袋,道:“什么货?”
  余兴道:“你既是江湖中人,自当知晓约定之道。今日你输在我手,愿赌服输,将所劫货物交出来便是。”
  尤霜神情忽然变得微妙起来:“余兴,你也太不要脸了。你们用的什么手段?”他朝仇四的方向努了努嘴,“找一个小厮,用一块石头砸小爷脑袋,是你们先不讲武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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