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杳（古代架空）——谢七少爷

　　萧缜扶着萧颀到了他居处，房中除了桌椅和书什么都没有，连床上纱帐都是十余年前的旧物，肉眼可见的破穿了。
　　萧颀摸索着在掉了漆的太师椅中坐下，吩咐他：“我床下有一口箱子，你拿出来。”
　　萧缜只觉得吃下去的胡麻烧饼都顶到了喉咙口，但还是把那口尘封的箱子抱了出来。他父亲让他打开，他就打开。
　　箱子里是一套锦绣辉煌的袍服，金线绣的云龙在灯下熠熠生辉，绝非寻常之物。
　　“拿去卖了吧。”
　　萧颀叹息一声，轻声告诉他：“君子不贰过。缜儿，我不问你今日做了什么，想必你有你的缘故，但你今后都不要再犯了。”
　　福伯告诉他这是南楚亲王的朝服，是旧年秀王府中悄悄藏下的前朝旧物。原本是一整套，有嵌宝金冠，白玉带板，锦袍丝履。嵌宝金冠和丝履都是整个卖给别人的，白玉带板则是一片一片拆着典出去的，到如今已经只剩下这件锦袍了。
　　“殿下他……十四郎君从前说过，这是他打算穿进棺材里去的。”
　　老仆语带哽咽，据说夜里起来哭了半夜。萧缜那晚上也没睡，嚼着烧鸡腿坐在那口掉漆的衣箱上想了很久，最后自作主张，把那件锦袍昧下了。
　　以他家里的境况，典不典这样一件锦袍又差什么？可笑他父亲竟不知道，闭着眼睛把日子过成这样。
　　他那年十二岁，一夜间想清楚了自己往后都不要过这样的日子。他只是想吃顿饱饭，他的父亲就要典卖南楚王孙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往后又该怎么办？他固然可以一再地向他父亲索要，他父亲总能再拿出些什么，前时是发簪，今日是寿衣，明天可能是视若珍宝的藏书，再后面还有这两进院子……
　　但他难道可以这样索要吗？好像他为了一口饭、一件衣裳就要慢慢地盘剥逼死他父亲似的。可是若不索要，他父亲又只是一味的不食人间烟火，仿佛根本不知道人活着还需要柴米油盐的供养。
　　就像今天，他的父亲没有疾言厉色，却张口就说他做错了，要他改。从头到尾都没问过他冷不冷，饿不饿，为什么要这样做。
　　萧缜把鸡肉用力咽进已经被烧饼胀满的肠胃里，于饱足中体味犹然的饥饿不安，唯独不觉得是自己做错了。
　　他翌日才拿了冬衣给他父亲，说是拿锦袍换的。萧颀一言不发，先往他身上摸了摸，见他也穿得暖，方才允许他给自己披上。那日午后，他按例给他父亲修剪指甲，摸到他手因为穿了冬衣微微发暖，险些笑出声来。
　　南楚贵胄王公多蓄甲，是因为既不用服侍人，也不事生产。萧颀蓄甲蓄了几十年，萧缜自己却从没蓄过甲，因为他从晓事起就要照顾父亲，蓄甲会很不方便。
　　少年郎从旧事中回过神，松开他父亲已经被他捏得通红的手腕，小心翼翼地给他修完最后一枚长甲。剪子合刃的声音极脆，“哒”得一声里，萧颀听到他的儿子笑着问他：“父亲，晚上吃羊肉锅子好不好？”
　　他其实无所谓，反正都是萧缜说了算。小畜生花了一个月时间教会他，不管什么东西喂到嘴边，他不想吃都是不行的。
　　“天寒，再让他们烫一壶酒。”
　　萧颀是不喝酒的。饮惟祀，德将无罪。*他如今早没有面目见父祖，又远迁北地，谈不上祭祀，就更不会想起喝酒。萧缜倒是时常在外面喝酒，有时候喝得醉醺醺的回来，折腾他的花样都比平时多；偶尔不弄那些，就抱着他又哭又笑的，更难缠。他上回好不容易挣开，艰难地摸到门边叫侍婢进来给他烧醒酒汤。可热汤端上来，萧缜非抓着他，要他喂。可怜他看都看不见，哪有这个伺候人的本事？最后当然是洒了两个人一身，又被摁回床榻上剥衣裳。
　　萧缜看出他父亲有些欲言又止，大概是不愿意他饮酒，便笑着故意引逗：“不过羊肉没有鲜鱼下酒。可惜燕京不比吴兴，冬天鲜鱼难买，我让他们出城去找找。”
　　萧颀终于忍无可忍地劝他：“有羊肉已经足够了。饮酒伤身，节食惜福。你还没有为官做宰，休要学得一身金谷习气，非等到车载谒东市的时候才知道悔恨。*”
　　“父亲是在为我担心吗？”
　　萧缜高兴地凑近了，亲吻他父亲如画的眉目，萧颀略微仰身避开他，不说话。
　　“我让他们给福伯带去一大笔银子，还托野利二哥买了一对小养娘照料他们。福伯夫妻年纪大了，伺候了父亲一辈子，也该享些受人奉养的福分。以后我给他们养老送终，绝不亏待他们。”
　　“我知道，这都是应该的。”
　　萧颀语气冷淡，若非被这些行止迷惑，他怎么会轻易被诳来燕京？枉他一路上都期盼着其中有什么误会可以说清，亦或是萧缜悬崖勒马，终于知道悔过。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萧缜笑吟吟地告诉他：“父亲总说我有错，可我其实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萧颀没想到会听到这样厚颜无耻的言语，呼吸都为之一滞：“是么？我实在想不到你还要做出什么，才会觉得自己有错。”
　　年轻人从他父亲匀洁的长甲抚摸到他纤长柔软的手指，又引着他摸自己指间粗糙的茧子，很怅然地笑道：“因为我和父亲不一样。没关系的，父亲。你既然不明白，那就不明白好了。”
　　“……我不明白？”
　　萧颀简直觉得荒谬了，他因为怀愧和怜惜一再容让，没想到竟惯得萧缜这样死不悔改。倘若逼奸生父都不算错，这畜生还想要做出多么惊世骇俗的恶事？
　　“嗯，父亲从不明白，所以父亲才什么都给不了我。”萧缜越说越觉得好笑，忍不住告诉他，“按着父亲的打算，最好咱们一家人都不食周粟，跟吴兴那些落魄亲戚一样，卖儿卖女的卖儿卖女，卖墙卖瓦的卖墙卖瓦。最后你如愿贫病死了，我就跟着福伯去做叫花子。”
　　萧颀下意识便想说“何至于此”，但不知如何竟说不出口，一时又想起萧缜走后支绌的家计。他那时因为萧缜的事忧愤积郁，病得重了又不想延医，发起喘疾时深宵难寐，怕惹老仆担心，便拿衾被捂着口鼻，好压着声音。但他疑心福伯还是知道的，咳喘昏然间总能听见老人在外叹气，偶尔也会在他面前露出一两句“倘若小郎君还在就好了”之类的话。
　　他周身痛楚地醒转时萧缜已经留书出走，当然没和福伯提半句疑似被亲生儿子淫辱的事，只是听到这样的话就觉得气喘心荡，当下便冷声斥他不许再说，从没细想过福伯到底是在惦念这逆子什么。
　　他从来没想过要萧缜去做叫花子。他的儿子以前是个聪明仁孝的出色少年，本应该有大好前程。他只是没想过这大好前程应当落在哪里……他应该想过吗？
　　萧颀后知后觉地愣在那里。萧缜看着他父亲的样子，又笑着叹了口气，凑近了去亲吻他的发鬓：“反正父亲的命很好，一直都有我照顾你，没想过这些就没想过，无所谓的。我想要的东西，我都会自己挣。”
　　“父亲，你就好好地跟我过日子，往后我也给你养老送终……父亲的亲王朝服我都还留着，我会给你打嵌宝金冠，琢白玉带板，都给你带进棺材里去，绝不委屈你。”
　　萧颀不意他会提起这些陈年旧事，略感讶异地侧了侧脸。他还未从方才的繁杂思绪中脱出身，沉默许久才冷冷地道：“不劳费心。你既已屈膝做了高家的臣子，就少沾染这些逾制的前朝旧物。”
　　“父亲说话总是这么不好听，”萧缜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耐着性子教他，“你大可以直说怕我因此惹上麻烦。”
　　萧颀紧抿着唇不应他。
　　他是真恨不得萧缜死了，却也真的担心他惹上麻烦。
　　漫长的沉默里，被压在萧缜面颊上的指尖触到些许濡湿，他下意识地为他的孩子拭去泪水，旋即又后悔地蜷拢了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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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饮惟祀，德将无罪。——《尚书·酒诰》，周公旦在殷商故地颁布的戒酒文诰。
　　*崇曰：“吾不过流徙交、广耳。”及车载诣东市，崇乃叹曰：“奴辈利吾家财。”收者答曰：“知财致害，何不早散之？”崇不能答。——《晋书》，石崇故事，萧颀在劝他儿子有钱别抖。


第64章 燕京篇·其五十六
　　萧预终于写定了税法的时候已经接近年关，他将那洋洋万字的奏疏呈上，天子大悦嘉奖，让他当殿为百官讲说，一时风光无两。
　　退朝后回到小殿里，高询一把搂住他就亲到了床上。他最喜欢看萧预这样神采焕发指点江山的样子，在殿上已经忍了许久，当下也不许他说话，一边亲嘴一边就扯松了衣裳。萧预如今官品贵重，脱他衣裳的时候眼看着那些紫袍金带纷然落地，高询居然能觉出一种别样的快意。
　　一通颠鸾倒凤之后，皇帝才终于满意，搂着怀里的汉臣问他：“先生方才要说什么来的？”
　　萧预在床上一向受不住，正汗津津地喘息着，听到问话好久才有反应，略显茫然地问他：“……什么？”
　　高询看他被自己睡成这样，心中更是得意不已，抱着他又动手动脚起来：“说税法的事呢，先生又困了？每回弄完你就睁不开眼，都不和朕说说体己话。”
　　萧预无奈地叹息，不知要怎么跟才二十啷当岁的皇帝解释，他早已经不是能跟人在床上玩命的年纪，现在还能醒着就已经不错了。
　　这份舍命陪君子都非要在榻上以色侍人的孤执真是不提也罢。萧预通身都发软，有些地方还很酸痛，恹恹地回想被皇帝扯开衣襟之前自己要说什么，实在没有头绪，慢慢地两眼就又要闭上去。
　　高询当然知道他在床上有多娇气，本也没有那么多话要急着说，并不逼迫他。抬手扯过了锦被把两人盖住，信口闲话：“先生的税法定得好，大周江山永固，是不世的功业。等过完年，便向州郡里推行下去。”
　　萧预没力气说话，昏昏地听着，忽然打断他，有气无力地道：“并不急于推行州郡……宜先拣选能吏，在一二州郡试他几年，看过有无弊端，再推行天下。”
　　“还是先生想得周全，”高询点了点头，又把他搂得紧了点，“朕晚些就下旨，让高平即日去夔州主持西南大局，等到裴思逊回来，先生可以同他仔细说说。”
　　萧预已经阖上了眼，眼看就要睡过去，皇帝的声音显得很遥远，一点点地流进耳际。
　　高平，夔州，西南，裴思逊……
　　裴思逊？！
　　他猛地睁开眼睛，抬头看向皇帝，动作太急，险些撞到了高询的下巴。皇帝仗着身手敏捷避过了，不解地问他：“先生怎么醒了？”